语速
语调

第41章

41.

追來的程深在聽到這個稱呼後硬生生止住腳步,轉回去,讓安寧先離開。

電話裏看不見表情,郁言對着虛空想象他父母現在的神色。他并不知曉事态發展到哪種地步,也能明白林秋華這個電話是打來興師問罪。

“郁言,”林秋華的聲音冰冷的不帶一點溫度:“你一定要讓我們大家陪你一起難堪嗎?”

郁言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靠住牆,低下頭,對深淵說一聲:“抱歉。”

“我聽你說‘抱歉’已經聽夠了。”林秋華說:“之前是你說的要做陌生人,我和你父親都沒有任何意見。我以為‘陌生人’指的是你和這個家不再有瓜葛,我們做到了,不再幹涉你的自由,你愛和男人女人在一起,想怎樣對待自己的人生那是你的事情。但是現在看來,好像是你沒有兌現自己的承諾。”

郁言覺得好累,完全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他沿着牆壁慢慢坐下,無力的問:“發生什麽事了?”

林秋華停頓兩秒,像是在忍耐什麽情緒。然後開口,依舊毫無波瀾:“你不知道嗎?我和你父親的身份信息、工作單位,已經在網上曝光了。”

郁言握着手機的指節無端發緊:“……什麽?”

“你的私生活與我們無關,所以也請你不要影響到我們的正常生活。”林秋華勉力維持着體面:“你清楚我和你父親的工作,任何一點醜聞都是不被機關允許的。”

郁言手指用力到清白,牙關也咬住,像是不明白林秋華在說什麽:“醜聞?”

林秋華繼續說:“現在事件還沒有發酵,我希望你盡快處理,不要引起機關注意。等到這些醜事人盡皆知,大家都不好看。”

郁言撐住額角,蒼白的笑了。

他覺得諷刺,不明白為什麽為人父母可以自私無情到這種地步。

“媽,”郁言心裏堵得慌,這一聲“媽”喊的好苦:“在你眼裏,我到底是什麽人啊……”

林秋華重重的吸了一口氣,言語間終于現出一些不耐:“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你還想讓別人怎樣看你?”

“我就是納悶……”郁言艱澀的笑了兩聲:“網上那些人不明情況信口開河就算了,我有沒有做過,你不清楚嗎?我只是談了個戀愛,我沒有當街打炮,也沒有大庭廣衆裸奔,我為什麽就是傷風敗俗啊?”

他的用詞太過粗俗,林秋華接受不了:“郁言!你說的是什麽話?事到如今,你還覺得自己是對的?你非要鬧的滿城風雨,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惡心的同性戀才滿意?好,如果這就是你一直以來的追求,我沒意見。但是請你!不要連累別人!我們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我們只想過平靜的、正常人的生活!”

說到最後,林秋華語調上揚,言辭也越來越嚴厲。她像一面光滑無痕的鏡子,驟然被打碎了一塊缺口,暴露出深藏在靈魂裏,難以啓齒的羞恥和厭惡。

林秋華誠懇的說:“請你成全!”

“咚、咚、咚。”

黑暗中,郁言的心跳快要從胸腔蹦出來。

電話那頭是和他血脈相連的母親,哪怕涼薄,也是生他養他二十年的母親。

即使是到這種時候,仍舊沒有歇斯底裏,林秋華這輩子都不會像自己這樣發瘋,郁言想不通那樣的父母怎麽會生出他這樣的兒子。

挂斷電話前,郁言給出自己的保證:“我會解決的。”

套間裏的卧室沒有開燈,餐廳的光從門縫裏投進來,一絲絲,一縷縷,空氣中的浮塵都萬分清晰。

郁言點開微博熱搜,他的名字在第七位。

點進去,最熱門的一條,是安寧拿給他看的那篇文章,評論已經過萬。

滑動屏幕,已經有營銷號揭露他的真實信息,連小學在哪兒上的都扒了個幹淨。

他逐條往下看,那些躲藏的惡意毫無底線,父母親人的工作信息公諸于衆,網友順藤摸瓜竟翻找到郁文的微博。

小丫頭年輕趕時髦,沒事就愛在微博上傷春悲秋,順帶發發日常,此刻被一堆噴子堵住了評論區。暴脾氣上來,忍無可忍的反駁:“我哥什麽樣的人需要你們說三道四?”

看到郁文曬的兒子滿月照,在早年分享的日常中得知她還在上大學,網友們開始質疑郁文的年齡,揣測她未婚生子,可能勾搭的是哪位有婦之夫,和她哥一樣品行不端。

郁言氣到發抖,窩在狹小的角落裏目睹一場血腥屠戮。禍不及家人,他一向低調,連交往都少的可憐,更不知是在何時何處開罪別人,需要用這種方式将他置于腳下瘋狂踐踏。

更大的陰影向他籠罩,手機被人抽走。

郁言被激怒般抓了一把,撲了個空,他滿嘴血氣,說話都在冒煙:“給我!”

程深把手機塞進屁兜,兩手穿過郁言的胳肢窩把人提溜起來。他個高力氣大,抱郁言根本不費力,往上一抛托住對方的大腿根,讓郁言不得不盤在他身上。

“幹什麽!”郁言急道,慌忙間交疊雙腳夾住程深的腰,手也摟住他的脖子:“放我下來!”

程深邁開步子走進光裏:“你看那種東西幹嘛,平白影響心情。”

郁言臉色僵硬:“你瞞着我更沒好處。”

程深把人抱進餐廳,趁着身高優勢順手放到餐桌上,手往下一撐,将郁言圈進一塊安全區:“阿姨質問你了?”

郁言眉心一皺,被頭頂的吊燈恍的眼暈,幹脆撇開眼不看他,短暫的将林秋華的言辭抛諸腦後,只說:“他們的信息被曝光了。”

程深知道,聽到郁言那聲“媽”後就大致猜到所為何事,幾分鐘時間指令已經下達,公司團隊連夜加班清數據。凡是透露郁言一家真實信息的微博要清理幹淨,文字、截圖,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留下,務必保證當事人隐私這是死命令。

“半個小時,”程深向他保證:“最多半個小時,人肉出來的信息絕對一條不留。”

郁言相信程深的辦事能力,他說半小時,就不會超過一分一秒。但他并沒有因此松懈,網絡上那些謾罵,一言一語都似重山緊緊壓迫着他的咽喉。

“我可以發微博嗎?”郁言問:“我想解釋。”

程深說:“可以,但不是現在。網友正罵的狂熱,而你目前無法證明自己,無論說什麽都不會有人信。等我們把手頭上的證據收集完畢,加上律師函,明天一起發出去。”

郁言前額上的碎發有些長了,稍微低一點頭就能擋住眼睛。他從未覺得黑夜如此漫長,更害怕面對天亮之後的狂風暴雨。

程深不放心郁言,連熱個牛奶都要把他放身邊看着。

郁言稍微平複一些,轉動瞳仁望向沙發上的電腦,後臺數據不斷更新,程深登陸的工作賬號跳動一晚上沒有停止。

各種事項需要向他請示彙報,各種結果和突發狀況需要通知。程深來重慶的本職工作還沒開始,就先要替他收拾這爛攤子。

傍晚那場失控的無理取鬧過後,郁言終于在焦灼的神經中分出一根打上了“內疚”的标簽。

程深把熱好的牛奶端給郁言:“時間不早了,喝完進去睡覺。”

郁言捧着杯子,微微燙的溫度恰好暖了他滿手冰冷。他看着透明的玻璃,似乎倒映着他和程深,變了形,卻還要湊在一起,怎麽看都好勉強,不合适。

“我是不是耽誤你工作了?”

程深本想去看電腦,聽到這話停下腳步:“是你的話,不耽誤。”

被牛奶捂熱的指尖沿着杯口輕滑一圈,如果生命中能有一次機會,可以删除指定記憶,郁言會毫不猶豫的删掉最近這半年。除去這段記憶,程深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愛人,周到、體貼,對郁言毫無保留的好。

“叮——”

助理發來最新工作成效,程深走到電腦前查看,并親自上網确認,公開網絡上關于郁言及家人的一切個人信息已被隐藏。

他終于松了口氣,朝郁言笑道:“半小時,搞定了。”

郁言靠在壁櫃上喝牛奶,柔和的光束在他沉靜的面容上打下一層瑩白的光暈。那張臉蛋光滑細膩,像瓷瓶上裹着白釉,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

他抿一口奶,唇上沾一圈乳白色的沫,舌尖從左到右的舔淨,咂摸出淺淡的味,才慢慢開口:“謝謝。”

他努力讓這句感謝不是那麽的客套生分,似乎帶着熱氣的奶香就是最好的加熱器。

程深沒在意這些,說:“既然簽售會取消了,明天跟我一起去江北吧。”

郁言愣了愣:“……我嗎?”

“不然呢,”程深徹底關機,原地伸了個懶腰:“反正也沒事,就當陪陪我,等我忙完一起回家。”

“那安寧他們……”

“讓他們先回去吧,雜志社那邊你請個假。”

郁言喝完最後一口奶,程深正好走到他面前,托起他的臉頰把奶沫含住。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

郁言今天情緒波動太大,勞神耗力,喝完牛奶就上了床。本以為發生這麽多事,晚上更無法入睡,誰知被程深摟着拍兩下就睡着了。

程深一直等到郁言呼吸均勻才輕手輕腳的下床。

他關上門,拿起手機躲進浴室,翻到晚上那串沒有備注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兩聲被接起,對面不再是中氣十足的男音,而是變換成一道堪稱妩媚的女人聲音。

秦韻翹着腿坐在高腳椅上,手裏端一杯白蘭地,慵懶的喊:“程總?”

程深一晚上的耐心全用在郁言身上,此時面對秦韻只剩下冷淡:“到底怎麽回事?”

“啧啧,”女人無奈的搖頭:“程總還真是提了褲子翻臉不認人。”

“我以為我已經說的夠清楚了。”

秦韻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手肘撐在桌沿上,輕晃着手裏的酒杯:“怎麽,你以為是我做的?”

程深沒說話。

秦韻抿一口酒,紅豔的唇在杯口印下性格的痕跡:“程總,好歹睡過一場,你就這麽看我?”

程深耐心快要磨盡:“你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看你我曾經一夜春宵,特地來給你通風報信,可惜,程總貌似并不領情。”

“我知道不是你。”

秦韻笑彎了眼睛:“哦?何以見得?”

“那篇文章,通篇只曝光郁言,卻把金主描寫的極其模糊,很顯然對方在有意隐瞞我的身份。”

“看來程總心裏有數,那我的目的也達到了。”

秦韻說完,準備挂電話。

“等等,”程深止住她:“你為什麽要提醒我?”

電話那頭的秦韻放下酒杯,深紅色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面,似是在思考。幾秒後,她輕佻又自信的回答:“因為……和我做到一半就跑掉的男人,你是第一個。”

她慢慢從高腳凳上下來:“對我說以後不再聯系的男人,你也是第一個。”

“所以呢?”

“所以啊……”秦韻褪下睡袍,單腳踩進浴缸:“所以我是真的有點喜歡你,看不上那些陰溝裏的勾當。”

挂斷電話後,程深對着通話記錄愣了兩分鐘,緊接着撥出了第二通。

他面若冰霜,接通電話後單刀直入:“爸,如果你不把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撤掉,明天這時候,我親自發澄清貼,曝光我和郁言的真實關系。”

·

程深沖了把澡,洗去一身疲憊,換好睡衣回到房裏。

郁言睡的很沉,連姿勢都沒變過。

程深輕輕掀了被子躺進去,帶了一絲涼意。他翻身對着郁言,覺得好抱歉。

傍晚郁言先他一步到達房間,為了遮掩,乘電梯時程深就給秦韻回了電話。秦韻做事很有分寸,不拖泥帶水,一連打幾通電話過來肯定有急事。但他當時顧不上問,請對方幫忙遮掩過去,郁言不能再受刺激了。

誰知道秦韻是打來通風報信的,那個女人磊落的有些矛盾,不喜歡的時候逢場作戲,喜歡上了倒不屑搞那些小動作了。

直到看到那篇文章,程深90%确定是出自他父親的手筆。

那天删除秦韻的聯系方式後,他就給程培雙打過電話,嚴肅的告訴他爸,自己和秦韻并不合适,不能結婚。

他全程沒提郁言,但知子莫若父,前段時間明明已經有松口跡象,突然改口肯定有貓膩。不用猜,那個貓膩就是程深藏了多年的同性戀人。

程深不小了,當初那個約定到了該履行的時候,但他遲遲不做決定,那作為父親有義務幫他一把。走到程培雙那個位置,想要擊垮一個人可就太容易了。

他先是利用郁言身上的傷,找人帶節奏做鋪墊,牽出郁言被虐待的新聞。然後就等今天,那篇牛頭不對馬嘴的文章、對學歷的質疑都是幌子,目的是在網絡上曝光郁言的真實信息。

真相是怎樣并不重要,只要有人相信,哪怕就一個人,都足以讓脫掉遮羞布的郁言在公衆面前無法立足。

他長的好看,學歷高,有熱度,加上“同性戀”這個爆點,很容易被人們記住。

以後,他無論走到哪裏,工作、生活,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會遭受非議和指點。他終将生活在無盡的黑暗裏,永遠擡不起頭。但那都與他、與程深毫無幹系。

至于程深,今天可以說愛,那明天呢?他做好準備放棄一切,陪郁言一起堕入深淵了嗎?沒有人可以放着錦繡前程不要,去選擇一個暗無天日的未來,何況程深早已體會到金錢與地位給他帶來的無上尊榮。

程培雙和岳穆雲是一類人,他們永遠對未知保持絕對的耐心,他們可以等。馴服一頭狼崽的最佳手段不是鞭策,而是等他自己斬斷爪牙,向他們俯首稱臣。

兩分鐘,郁言摸索着向熱源依偎過來。

程深抱住他,親吻他溫熱的額頭。

他的父親傷害了郁言,他卻只能在郁言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說一聲:“對不起。”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