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P26 孤兒
十五年前,杜念十歲。
他至今都還記得自己被杜叔叔——現在應該叫爸爸了,從孤兒院領養出來的那一天。
印象極為深刻,每每回憶起來都如昨日重現。
沒錯,杜念是孤兒。
從他有記憶開始,就已經身在孤兒院裏了。
對于自己的身世,杜念沒有絲毫可以用來追溯的線索。
院裏的嬷嬷告訴他,他是在差不多一歲多的時候被人放在了孤兒院門口,身上不帶任何可以用作日後認親的信物,就是一條毯子裹着一個嬰兒,被當時的老院長看到後就撿了回來。
這樣的身世乍聽上去或許有些可憐,但其實真要說起來,在孤兒院裏的日子還算得上是衣食無憂的。
這家孤兒院本身的資金來源很充足,條件設施已屬上乘,而時不時地,杜念也會收到有人匿名給他送來的生活用品和書籍文具一類的東西,甚至不亞于普通人家父母雙全的孩子所能擁有的水平。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在孤兒院裏遭到了其他孩子——無論大小的一致孤立。
院裏的嬷嬷們對哪個孩子都是淡淡的,談不上喜愛或是不喜愛,只是單純地履行完應盡的職責,一日三餐管夠,夏天不給棉襖冬天不給短褲,這就是全部了。至于孤兒們的心理健康和品德發展等問題,并不在她們需要關心的範疇之內,院長又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所以私底下這些孩子當中的一些欺壓、霸淩的現象便愈演愈烈。
杜念當時是深受其害,背地裏不知道差點被整死過多少回,不是親身經歷真得很難想象原來小孩子竟也可以那麽殘忍。而且,小孩子一旦殘忍起來比大人還恐怖的一點就是,他們根本不分輕重、不辨是非,更不知道何為适可而止。
最嚴重的一次,是在杜念六歲那年,他被一幫人直接推進了孤兒院後院的一口枯井裏,那口井至少有十來米深,他掉下去落地的瞬間就感覺身上有好幾處的骨頭都給摔斷了,鑽心的疼,那幫熊孩子還在上頭一邊咒罵一邊從井口往下扔石頭,真正貫徹了什麽叫做“落井下石”。
所幸在那周圍并沒有什麽大石頭可供他們扔,杜念忍着痛用胳膊蹭着地面将自己推到了井壁邊緣,盡可能地躲掉這些“天降橫禍”,膽戰心驚地等着他們終于扔累了、也罵得沒意思了,對他的攻擊這才停了下來,但在臨走前卻還不忘壞心眼地找了幾個廢棄的麻袋和一堆爛樹葉子用石頭做壓,将整個井口給他封了個嚴嚴實實。
這下杜念真得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個人孤立無助地躺在暗淡無光的井底,絕望和恐懼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增長壯大,他以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甚至做好了要把這條尚且年幼的性命交待在這裏的準備。
但他最後還是被找到了,在兩天後。
杜念清楚地記得,自己在被救上來以後,明明是又饑又渴狼狽異常,身上的傷還疼得幾乎要讓他昏過去,但他卻沒哭也沒鬧,只是在被擡上救護車時,目光平靜地從那幾個将他推下去的人身上一一掃過。
為人處世,常有人教導說應該要“惹不起、躲得起”,不要逞一時之能。但是當躲都躲不起的時候,再忍下去就實在太窩囊了。
杜念在那一刻就下定了決心,他要變強,以後絕對不再任人欺淩。
那位總是匿名給他送東西的人曾經讓院長給他帶過話,告訴他想要什麽就跟自己說,能滿足的都會盡量滿足。杜念之前從來沒開過口,但是這一回,在他養傷期間就托院長将自己的想法轉達出去,他要學功夫,能夠以一當十、把人打趴下的那種。
匿名人士回應很快,答應得十分幹脆。
杜念還想他大概是會給自己請一個師父,卻沒料到最後竟是這位匿名人士親自來教他,杜念也是終于親眼見到了這位資助他幾年的人。
一個看上去三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面如刀刻,目光如炬。他說他姓杜,是一名警察。
或許男孩子小時候都有過這樣一個階段,對警察還有軍官這類身份的人會本能地湧出崇拜和尊敬之情,杜念也是同樣。
如果說最開始他對這位第一次見面的杜叔叔還只是心存感激,那在跟着人家練了幾次基本功、看過此人的幾套示範動作後,他就完全變成了一個癡迷自家“愛豆”的“迷弟”,恨不能五體投地,把人家一身的本事都學過來,每天最期盼的事就是“今天杜叔叔會不會來教我打架?”
而在他開始學了之後,因為領悟力高,又肯勤加練習,水平進步飛快,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已經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收拾那幫妄圖來找他茬的熊孩子們了。
能力弱的和能力強的或許還能放手一搏,但沒能力的在有能力的面前只能乖乖認慫。
很快,被揍怕了的其他孩子便不敢再來招惹杜念,而這樣一來杜念身邊就更是連一個願意親近他的人都沒有了,整個人成天像個“活物絕緣體”一般獨來獨往,我行我素。
其實杜念不是沒懷疑過那位杜叔叔的身份,他雖然年紀小,但也懂得“天下沒有免費午餐”這個道理。杜叔叔倘若與他非親非故,憑什麽會偏偏對他這麽照顧?單純的合眼緣實在有些說不通。
那難道他就是當年遺棄了自己的雙親之一嗎?
杜念有一回實在沒忍住将這話問了出來,誰知當時那位杜叔叔聽了之後先是一愣,随即就對他一臉“怎麽可能”地笑笑否定了,說自己連婚都沒結,哪兒來的孩子。
也就是杜念當時還太單純,聽到他這句解釋後竟也不疑有他。倘若再放他年長個七、八歲,說不定就能想明白越沒結婚才越有可能把孩子丢掉的這麽個道理。
不過如今杜念已經确定地知道杜之恒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了,當然這是後話。
至少在當初那個時候,身邊能有一個肯照顧、肯教導自己的長輩對杜念而言還是一件十分幸運的事,更何況他也非常尊敬這位長輩,兩人在亦師亦親的相處過程中漸漸地有了感情,所以在四年之後,當杜之恒提出想要領養他時,杜念便生怕頭點晚了似的迫不及待地答應了。
離開孤兒院的那天,杜念心裏既興奮又忐忑。
興奮的是自己終于能離開這裏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忐忑的則是擔憂自己能否适應那個之前幾乎沒有踏足過的世界,以及,那個世界裏的人會不會接受他。
懷揣着一顆惴惴不安的心,杜念坐上了杜之恒的車,随他前往一個未知的前方。
事實上,連杜念這個名字也是一周前杜之恒剛剛給他取的。
在孤兒院這種地方長大,名字并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頂多作為一個代號,阿貓阿狗、老大老二老三的亂叫,只要能分清誰是誰就行。但是現在,他終于有了一個真真正正屬于自己的姓名,有姓,有名。
随着路途時間的增加,能感覺到自己離那個既定目的地越來越近,杜念就越來越緊張。
他在安靜了大半程過後終于還是沒能壓下心中的好奇,猶豫地問道:“杜叔——爸……”甫一開口又僵住。
杜之恒偏頭朝他微微笑了下:“稱呼不用急着改,你要是覺得不習慣可以繼續叫我‘叔叔’,時間還長,慢慢來。剛才想說什麽?”
杜念聽話地點了點頭:“叔叔,請問您家裏人多嗎?我去了的話……會不會給大家添麻煩……”
這些年來杜之恒鮮少提到自己家裏的情況,這會兒杜念問得隐晦,他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點都不麻煩,”杜之恒眼睛看着路說,“我家裏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現在又多了你,咱爺倆兒相互還能有個照應。”
杜念聞言便稍稍放下心來。
“不過我們現在不是直接回家。”杜之恒忽然又加了一句,從後視鏡裏看到杜念瞬間擡起的頭,一雙眼睛稍顯緊張地盯着他,便用頗為輕松的口吻道:“我先帶你去另一個叔叔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讓他先見見你,順便還有些事要找他談。不過你不用擔心,他是個很随和的人,而且他家還有一對雙胞胎弟弟,才三歲,你這下可以給他們當哥哥了。”
杜念前面還認真聽着,到最後這一句卻瞬間覺得頭皮炸了一下。
三歲的弟弟?還倆??回想起之前在孤兒院的經歷,杜念滿腦子飄過的就仨字兒:熊孩子……熊孩子……熊孩子……
可怕的是這次的“熊孩子”身份還不一般,那可是杜叔叔最好朋友的兒子,他總不能一言不合就像收拾孤兒院那幫人一樣把這倆“小公子”揍一頓……想想就覺得心累。
不過雖然杜念已經極力掩飾了,但他到底還嫩得很,被開車的杜之恒一眼看穿了心事,不由跟他開玩笑地說:“你別想那麽多,席叔叔的兩個兒子裏面至少有一個你應該會喜歡,做哥哥的那個才三歲就已經特別懂事了,像個小大人。”
杜念心驚肉跳:“……那弟弟呢?”
杜之恒:“弟弟嘛,就稍微淘氣一點……”杜之恒說到這裏似乎是自己都覺得态度不怎麽肯定,便又加重了語氣重複一遍:“對,只比他哥哥淘氣一丁點!”
杜念:“……”
人還沒見着,他已經開始在心裏盼着不要讓自己遇上這位“稍微”淘氣一點的雙胞胎弟弟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大概還會有段回憶嗯~
你們相信我,上一章那啥的時候杜念叫席樂的名字并不是虐梗~~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