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P28 告白
……“三年前,從你第一次以席音的身份站在我面前時,我就知道了。”
在杜念說出這句話之後,席音——哦不,現在應該改口叫席樂了,頓時變得面白如紙。
他一時間大腦中幾乎是空白的,思路就像是卡殼了一般,什麽都想不出來。
杜念不忍心看他這幅模樣,便拿了衣服罩在他身上,手扶在他脖頸後面微微低下頭,語氣平緩地說:“席樂,我們談談好嗎?”
可是席樂站在原地沒有動,杜念能感覺到自己手心下的皮膚繃得死緊,仿佛被人施了石化咒一般,不由輕輕嘆了口氣,故意激他道:“當初決定瞞着我的時候那麽有覺悟,現在被我戳穿了,你就扛不起了麽?”
席樂被睫毛遮住的目光裏瞬間震顫了下,多種情緒翻翻覆覆又歸于沉寂。
他其實也想談,但是從何談起呢?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藥物還有殘留的副作用,他只覺得自己現在腦子就像被人整個從裏面掏空了一樣,稍微想要思考一下就會針紮似的疼。
杜念見他仍不開口,知道這個口子只能由自己來往開撕,于是繼續道:“三年前,當‘席樂’墜崖失蹤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外面追查雲叔和雲嬸的案子。你知道我當時聽說這件事之後是什麽感覺麽?”
席樂聽了這話頭似乎稍微往起擡了一下,但又迅速地低了下去。
杜念接着說:“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趕回來的……”
他想起自己那會兒幾乎是失魂落魄地趕到“出事”的崖邊,有人将“席樂”身上那件帶着彈孔的衣服遞給他,上面斑駁的血跡看得人肝膽俱裂,杜念一雙手抖得完全不受控制,差點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跪在地上。
要不是還剩下一個要“找出兇手”的念頭支撐着他,他恐怕最後都沒辦法好好從那懸崖邊上走下來,再趕去席家安撫同樣悲痛的“席音”。
可是等他到了席家之後,杜念看見迎出來的“席音”整個人就呆住了。
席音和席樂這兩兄弟,除了在性格上差異巨大,在其他方面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他們兩個同時靜止不動地站在人前,那能夠準确将他們分辨出來的人實在是屈指可數。
而杜念就是其中之一。
其實在此之前,杜念自己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自己的分辨能力,因為剛才的那個假設其前提條件就是不成立的,席樂就不可能像席音一樣做一個安靜的美少年。他像是有多動症,時時刻刻都安定不下來,即便屁股沾在椅子上,眉梢眼角之間也都始終洋溢着想要“放飛自我”的活躍氣息。
可是當時站在杜念面前的,卻是刻意将自己本來性格都收斂壓抑起來的“假席音”,眉目間的生動活潑蕩然無存。
然而杜念依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不費吹灰之力。
大概當你在意一個人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你會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個小動作,熟知他的所有習慣和喜好,有些方面甚至了解得比他本人還要清楚。
觸及靈魂的刻畫,即使面前有一千張如出一轍的臉,也絕對描摹不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心上人。
因此,在杜念眼裏,席音就是席音,席樂就是席樂,絕無弄混的可能。
在這一點上吳一也是同樣的。
而此時此刻,杜念定定凝視着低頭不語的席樂,終究還是把那句在心底壓了許久的話問了出來。
杜念:“樂樂……你當初決定要讓我誤以為那個生死不明的人是你的時候,有考慮過我的感受麽?你有考慮過——倘若我真得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你,我該怎麽辦?”
這一下席樂的頭徹底擡了起來,紅着眼睛跟杜念對視。
“我……”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苦,“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杜念問。
席樂這時已逐漸回過神來,斷開的思路又重新連結在一起,他聽出了杜念話音中隐含的淡淡壓力,自己也急了,忍了三年的委屈突然間就不想再忍下去了,一股腦地全部湧上心頭,瞬間就将他胸口堵了個嚴嚴實實,只能不吐不快。
“你是想怪我瞞着你嗎?”席樂忽然将一道淩厲的目光砸在杜念臉上,胸口輕微地起伏着,聲音還竭力保持着平穩:“你以為我不想把實話說出來嗎?你以為我就願意每天人前人後地假裝成席音、生怕出一點差錯被人看出不對、只能一刻都不敢松懈地繃緊神經活着嗎?要不是席音在失蹤之前留下那麽一封語焉不詳的信,他自己又是生死不明讓我不敢不照做,我也不至于——”
席樂的話音到這裏戛然而止,杜念眉頭深鎖緊跟着問了一句:“席音給你留了封信?上面寫了什麽?”
席樂慘然一笑:“杜警官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一丁點線索都抓着不放……”
杜念忽略了他話中的冷嘲熱諷,扶住他肩膀十分嚴肅地問:“告訴我席樂,席音信裏寫了什麽?”
“沒什麽。”席樂忽然淡淡地說,看見杜念明顯懷疑的眼神,他便又自嘲地笑了笑:“不相信是吧,行,那我原原本本地複述給你聽。”
杜念:“……席樂——”
“——席音在信裏說,”席樂不客氣地将杜念打斷,自顧自道:“他發現了殺害爸媽兇手的線索,要自己先去查證,但是可能會有風險,所以如果他在一天之內沒能回來的話,就讓我無論如何要假裝成是他,而對外則宣稱是‘席樂’失蹤了,并且這件事除了鐘叔以外不能對任何人說,特別是,要對你跟吳一保密。”
一口氣說完,席樂看着杜念愈發深沉的臉色,面無表情地補上一句:“這就是信裏的全部內容,除了讓我假扮成他這件事,其它的我沒看出有任何有用的信息,甚至連為什麽一定要對你們兩個人保密他都沒有給我一個合适的理由。”
杜念仿佛陷入了沉思,聽完後半晌沒有說話。
事态的發展似乎驟然脫離了控制,話趕話地說到這裏,已經和最初想要談論的主題差之千裏。
席樂趁着杜念沉默,自己默默地走到床前開始穿衣服,然而就那麽幾件薄薄的布料他拿在手裏卻有如千斤之重,待全身都穿戴整齊後他就仿佛洩勁兒似地滑坐在地上,頭埋進膝蓋裏不願擡起來。
都說把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人會輕松一些,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偏偏就是個如此奇葩的存在,說出來後反而更覺得沉重。
大概是知道即便說出來也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使自己的疑惑加深……
“席樂。”杜念這時忽然開口了,席樂本以為他要繼續問自己席音失蹤當時的事情,可是沒想到杜念卻在他身側坐了下來,手臂一搭将他攬進懷裏。
“樂樂……”杜念忽然更改了稱呼,席樂剛準備要掙開的動作就沒能施展出來。
只有杜念會這麽叫他。
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似乎就在他們兩個剛認識後不久,已經把逗席樂當成自己人生樂趣的杜念就故意當面念錯他的名字,非要把“yue”發成“le”的音,害得小席樂以為這位哥哥大概是腦子有點問題,一邊心疼其智商、一邊不厭其煩地給他糾正正确的讀音,那副較真的模樣不知道讓杜念笑抽過去多少回。
後來大概實在是次數太多了,杜念自己良心上都過不去,便對席樂一本正經地說:“快樂的樂聽起來更好聽,以後叫你‘樂樂’好不好?”
席樂那會兒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充滿了信任和喜歡,當時立馬就毫無原則地答應了。
等後來他再懂事一點之後才發覺“樂樂”像是叫小狗的名字也已經遲了,杜念已經叫順了口他也聽順了耳,于是就這樣保留了下來。
可能是心理作用,席樂覺得杜念每次叫他“樂樂”時聲音都尤其溫柔,讓他不知不覺形成了條件反射,每每聽到這兩個字就會情不自禁地心軟,幾乎是杜念說什麽他就答應什麽。
而他現在發現,即便中間隔了三年的時光,他的這種反應也依然沒有改變,依舊是聽到他這麽一叫他就再堅定不起來……
這真是一個致命的習慣。
席樂有些認命地撐起上身,扭頭看向旁邊的人:“你還想問什麽。”
杜念的目光極深,定定探進他眼底:“我們先不說別的,就談你跟我,可以麽?”
“我跟你?”席樂微微一怔。
杜念點了點頭,漆黑的瞳仁裏忽然多出幾分別樣的情緒,陌生中又透着熟悉,讓席樂隐約覺得自己似乎在什麽時候見過他類似的表情,應該離得很近,就在不久之前——
——腦海中一霎那如有電光閃過,席樂一下子想起來了。
昨天……在他吻他的時候……擁抱的時候……肌膚相親的時候……還有——最後他們——的時候……
剛剛被其它思緒給暫時壓制下去的記憶在這一刻又全面複蘇起來,席樂心髒開始不受掌控地狂跳,每一下都能跳到他嗓子眼兒裏,“嘭嘭”地響成一面非洲鼓,讓席樂産生一種只要自己系條草裙就能随之起舞的錯覺。
他還不知道此時自己的臉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了,堪比信號燈。
“樂樂,昨天你說過的話,都還記得嗎?”杜念湊近的臉在席樂眼前投下一小片陰影,這種近在咫尺的壓迫感讓他有點喘不上氣,可是身體竟仿佛喪失了應激機制一般都不知道往後退。
席樂嗓子裏有些癢,一開口就結巴:“我……不、不記得……”
“是麽……不記得也沒關系。”杜念看着他格外溫柔地揚了揚嘴角。
眼前的陰影緩慢而持續地放大,在清醒的狀态下,嘴唇上傳來的觸感似乎比在藥效下的刺激更加強烈,席樂下意識地閉上眼,呼吸竟在微微發顫。
杜念只用舌尖在他的唇瓣上研磨一圈,雖然熾|熱卻很克制,然後撤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對他認真地說:“席樂,你在我心裏,已經十五年了。”
從你說以身相許開始,就沒有一天中斷過。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下關系應該比較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