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HP37 鐘叔
伊洛卡小鎮裏是沒有機場的,要乘飛機必須去它南邊大約有半個小時車程的帕斯特羅市。
杜念開着車,餘光裏看到沉默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席樂,心中禁不住嘆氣。
終究還是讓他跟着來了。
其實要是來真的,杜念對席樂的态度也不是強硬不起來,但他這回卻沒堅持一會兒就妥協了,主要還是不忍心。
欠下的債總得還,而他只怕是之前欠這孩子的太多,如今愣是頂着一層刀槍不入的厚臉皮都不好意思再說出反對的話。
畢竟……那是鐘叔啊……
席樂現在究竟是懷着怎樣的一種心情坐在那裏,杜念只要稍作想象就覺得有絲絲縷縷的抽疼從握着方向盤的手指指尖不斷地流竄上來,一下下地刺在心髒上,十分難受。
而等上了飛機之後,席樂依舊一言不發,杜念把他摟到懷裏他也沒拒絕,瘦削的肩膀硬硬地頂在杜念肩窩處,硌得人有點疼。
杜念知道他現在是在強裝鎮定,表面上看着沒太大反應,身體卻一刻都沒有放松過。
直到他們抵達辛阜走出機場的時候,看見已經等在外面的杜念的兩個屬下,席樂才忽然伸手緊緊抓住了杜念的胳膊,他的手心已被冷汗浸濕了。
杜念握緊他的手,毫不避諱地将二人十指牢牢扣在一起,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警車。
事實上憑借他敏銳的觀察力和對自己人的了解,杜念從看到那兩位小警察的表情時就知道鑒定結果已經出來了。而且,正是他不想看到的那個結果。
“杜隊——”見他們倆走近後其中一個警察便要開口彙報,被杜念一個不大明顯的眼神制止。
杜念:“這裏人多眼雜,先上車再說。”
“是。”兩名警察應完後不約而同地看了眼席樂,然後迅速移開了視線轉身去幫他們打開車門。
杜念跟席樂一起上了後座,待門一關嚴杜念就問:“都按我的吩咐做了麽?有沒有人起疑?”
“您放心,我們出來的時候沒人注意到。”一個人搶先答道,緊接着又補充:“您找到小少爺的事情現在局裏都瞞着呢,除了我們兩個以外沒別人知道。席家那邊也已經打好招呼了,大少爺暫時回避,等一會兒我們到了之後就由小少爺扮作大少爺去認領屍體。”
席樂聽到“認領屍體”四個字時身體忽然抖了一下,杜念緊了緊他被自己握住的拳頭,對前面說道:“我知道了。記住這件事一定要嚴格保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包括局長都不能說,明白嗎?”
兩個小警察瞬間交換了一個緊張的眼神,異口同聲回答道:“明白!”
就在這時,沉默了大半天的席樂突然出聲問:“身份……那具屍體的身份,已經确認了是嗎?”
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小警察一聽就扭頭頗為為難地看向杜念,滿臉都寫着“隊長我能不能偷偷告訴你然後你來跟他說……”
杜念的神色又是嚴肅又是無奈,知道這事瞞不了,拖下去也沒有意義,只能指望着“長痛不如短痛”了,于是他對小警察微微點了下頭道:“知道什麽說什麽。”
“這……”小警察一臉生無可戀。
他雖然入行不久,但對席家的情況卻絲毫不陌生,有關于三年前席捉雲夫婦命案的一切資料在警局裏都是一個敏感度極高的“禁區”,并且至今處于未結狀态,讓他想不感興趣都不行。
而面對這個已經“失蹤”三年、剛剛回來的席家小少爺,他其實還是挺心疼的,一想到他曾經經歷的那些事……再加上如今又一個家人的離開……這話讓他說實在是自己都覺得殘忍。
偏偏他還不得不說……
小警察萬分沉重地長嘆一口氣,不敢跟席樂對視,就半低着頭小聲說:“身份确認了,正是席家的鐘管家……請您……節哀……”
“真是……鐘……叔……”
席樂愣愣地重複了一遍,原地坐着就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上半身仿佛不受控制似的晃了兩下,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似乎這樣就能讓心頭驟然湧出的難過減輕幾分。
而下一秒,杜念就攬過他将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抱得非常緊,完全無視了前面那倆目瞪口呆的“電燈泡”,低聲在他耳畔道:“樂樂,你還有我。”
“鐘叔……”席樂依然在喃喃地重複着,不願相信一般,“杜念……鐘叔他……怎麽會……”
他此時忽然就想起來在幾天前,當他坐車離開家時從後視鏡中看到的鐘叔始終目送着他的身影。
誰能預料到,那竟然是最後一眼……
沒有特殊的告別,沒有煽情的場面,什麽都沒有,就是普普通通、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次分別,竟就這樣成為了永別。
他不過是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就再也見不到那個活生生的人了……
一股極其強烈的悲傷忽然從席樂的胸口處迸發開來,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渾身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眼淚已經無法自控地奪眶而出,他能做的只有咬緊牙關死命地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兩名警察都已經把目光直直地投向了路前方,不忍心再看下去。
杜念則用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撫着,低低勸着:“難受就哭出來吧,別壓着。”
然而席樂聽完卻反而把頭埋得更深了,脊梁幾乎弓成了一道半圓弧,手指一觸上去就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和精神上的壓抑,杜念是真心疼到了骨子裏,抱着他感覺自己全身也都繃得死死的放松不下來。
如果能夠互換身份,讓自己去替他承受這些事,杜念肯定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就答應了。
可惜,他換不了。
人生中所有需要經歷的痛苦和磨難,他都不可能代替他來承擔,所以,他只能幫助他變得堅強起來,讓他的內心堅定到足夠去面對将來可能發生的任何事,即便不依賴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依賴,他一個人也能夠沉着坦然地把自己的路走下去。
因此,哪怕明知道在這個幫助的過程中自己會對他造成傷害,杜念也別無選擇。
十幾分鐘後,車子行駛到了警察局門口。
這個季節已經快入冬了,天氣很涼,車門一開冷風便一股腦地灌進來,雖算不上刺骨,但也能把人給凍得一激靈。
席樂下車時腳步有些發虛,差點一踉跄,好在杜念從身後扶着他讓他站穩了。
已經有其他的警察等候在一樓大廳,席樂他們走進去,被人領着,又是那條熟悉的去往停屍房的路。
杜念:“害怕嗎?”
一如既往的臺詞,在電梯下到地下二層時開門的前一刻響起。
席樂這一回已沒有了當初來看爸媽屍身時的瑟瑟發抖和驚慌恐懼,也沒有來看跟席家有關的那幾個人時的惶惶不安,更沒有來看吳叔時的那種如墜迷霧之中的手足無措……
可是,唯有這一次,他終于破天荒地對杜念的這個問題認真給出了答案。
席樂:“嗯。”
簡單的一個音節,聽上去卻無比晦澀。
但他好歹是說出來了。
害怕,其實一直都是害怕的……無論是停屍房這個地方,還是屍體本身,親眼看到自己曾經十分熟悉的那些鮮活的生命,如今卻冷冰冰地躺在這裏,心理上所感受到的那種憋悶和重壓總會讓他覺得透不過氣來,甚至在從這裏離開很久之後都會因為一個偶然的回憶引發一陣令人窒息的心悸。
他不喜歡來看死人。一點都不。
“杜隊。”停屍房的門打開後,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人擡手給他們示意了一下房間中部。
可能是因為被燒焦的緣故,那張白布下軀體的輪廓顯得有幾分詭異,仿佛是将一個人蜷縮成了一團,突兀地鼓起來一大塊,并不像正常死亡狀态下那種平躺的樣子,也分辨不出到底哪裏是哪個部位。
席樂的雙腿幾乎是不受控制地緩緩朝那白布走了過去,杜念在後面拉住他,猶豫地問:“确定要看嗎?被火燒過的人……模樣會面目全非的……”
席樂緩緩回過頭來看他,一雙眼睛睜得有些大,眼裏還有些藏不住的水汽,嗓音沙啞地說:“再面目全非,那也是鐘叔啊……”
“……”
杜念沒有理由再去阻攔他,于是改拉為扶,手托在他腰後一起走到了白布旁邊。
而就在此時此刻,前一秒還尚能保持鎮定的席樂雙手卻驟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試了好幾下都沒能成功把這張白布給揭開。
最後還是由杜念穩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右手手心貼手背地疊在一起,落在邊緣,輕輕地将這層遮擋掀起了一個角,露出一截已經變得焦黑的手臂。
枯朽的,猙獰的,毫無生機的。
……
“——席音——”
席樂忽然一把将整張白布全部掀開,杜念沒來得及攔住他,鐘叔的屍體就這樣整個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杜念只頓了一瞬,下一秒他就想都沒想地扯過席樂摟入懷中,自己則擋在他身前不讓他再多看一眼。
這是一個下意識的保護性的動作。
杜念在這麽做完之後其實才回過神來地想:也許讓他親眼看見鐘叔屍體的樣子并不完全是件壞事……然而心裏雖然有這個想法,他箍在席樂身體兩側的手臂卻絲毫沒有松動的傾向。
理智又被情感占了上風……他還是舍不得。
可就在這個時候,懷裏的人卻輕輕推了他兩下。
席樂:“杜念,放開我。讓我再看看鐘叔吧。”
杜念呼吸一緊,勸他:“還是別看了,已經看過了。”
“再讓我看看吧。”席樂低聲重複,“我沒事的……就想再多看他一會兒……”
在鐘叔還活着的時候,因為太過于習慣他的存在,席樂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看看他,跟他說說話了。
尤其是最近這三年來,由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傷和痛苦之中,他幾乎沒怎麽關注過鐘叔的想法和心情,只是在理所當然地接受着他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卻不曾認真想過在這份照顧背後鐘叔究竟為他做了多少事,又操了多少心。
雖說從席澤開始,席家就沒有一個人把鐘叔當成是下人看待過,可是他自己卻始終以比席家人低一等的身份自居,這麽多年來任勞任怨,默默地為這個家付出,卻從未聽他開口要求過什麽。
他甚至都沒有成家,沒有老婆孩子。一輩子,都耗在了席家。
可他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到底是為了什麽呢……難道在他心裏,真得就沒有什麽想要得到的東西嗎?
包括這一次他不明不白地“失蹤”,一天後又被确認了死亡,到底是出于什麽原因?會是什麽人對他下的手?以及,手稿的真跡如今又在何處……
當席樂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已經飄到這上頭時,他便一下子停止了思考。
此時當着鐘叔的“面”想這些事情是很說不過去的。
不管鐘叔最後的行動動機是什麽,對席樂來說其實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他只知道這位長者從他剛出生到現在,一直都陪伴着他、教導他、照顧他,對他就像是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卻又要比席捉雲的嚴父形象多了些寵|溺和縱容。
對于這樣的一個人,席樂沒辦法心安理得地去懷疑他的用心,他過不了自己的良心。
即便鐘叔真得選擇背叛了席家又能怎樣,他不是自始至終都沒有傷害過他嗎?他不是始終都在保護着他嗎?
那還需要懷疑什麽呢。
席樂對着鐘叔的屍體一邊看一邊想着,足足看了有五、六分鐘,這才又将那張白布拉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蓋過鐘叔的頭頂,讓逝者安息。
“席音,我們走吧。”杜念見他蓋好後便出聲道。
席樂點了點頭,收起眼角的一抹殘紅,朝向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他這時已由最初的震驚和悲痛中漸漸緩過神來,冷靜下來之後大腦也重新恢複運轉,讓他想明白此時此刻自己并沒有太多用來哀悼和傷懷的時間,反而是找出真相的目标更加刻不容緩。
接下來,他要回家。
也該是時候去見見自己那位“報失”三年的雙胞胎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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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後面杜念叫席樂“席音”那裏并不是我寫錯,這裏他是假裝成席音的嗯!【怕大家看漏木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