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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嗯……”蘭斯洛特悶聲回應。

但是那雙紫色的眼眸卻驀地亮了起來,時隔多年他曾經聽過的那句話重新落入了他的耳中,幾乎讓從未軟弱過的騎士因此被擊潰。

他從未忘記過對方說這句話的那天是怎麽樣的情景。

他和曾經的好友高文站在王宮的庭院中,被譽為太陽騎士的高文對王的崇拜比他更勝,而高文身為皇室的成員,因此在蘭斯洛特認識王之前就認識他的王了。

高文安慰滿懷忐忑的他“別緊張,我們都知道你是最厲害的騎士,王一定會喜歡你的。”

而蘭斯洛特卻并不這麽想,他滿心憂慮地望着他周圍的花草灌木,紫色的雙眸黯淡。

——直到他見到大不列颠的王。

當王和尊敬的王後一同出現的時候,蘭斯洛特不經意地擡起了頭,然後他看到他這一生發誓要奉獻出自己的劍的王。

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幅畫面,臺階上的王向他投來視線,而他的手放在劍柄上,仰頭正對上他的雙眼。

蘭斯洛特被一種未知的力量釘在原地,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劍柄,幾乎忘了去如何呼吸。

大不列颠的王的視線是溫和的,周身帶着某種不容分說、讓人忍不住去追随的氣質。

在這樣天空晴朗,綠意盎然的正下午,那頭金發恍若最燦爛的那一抹陽光,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間的騎士王襯托得他身邊被譽為“全大不列颠最美麗的女人”王後桂妮維亞都黯淡了下去,只留下那一個,僅此一人發亮的輪廓。

然後蘭斯洛特聽到他在身前說“你是最騎士的騎士,蘭斯洛特。”

——他被認可了。

蘭斯洛特感覺自己的人生都明亮了起來,那一團在他內心微弱的火焰驀地升騰了起來,溫柔地撫摸他的心髒。

但是不知為何,他選擇擡起頭來,對上了那道視線,然後他發現……王的眼神。

蘭斯洛特不止一次後悔自己做出了這樣的動作,他在決定去處刑場救回王後的前一天失眠的夜中,對着詭秘莫測的星象,他翻來覆去地思考着另外的走向。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說不定最後他并不會走向那一條不歸的道路。

那是怎麽樣的一雙眼睛啊,是那麽的公正、不失偏頗,近乎神明,每一個看到這雙碧色眼眸的人都會認為這是一個國力強盛、治民有方的賢明國王,令蘭斯洛特時隔多年都無法忘記,都能回憶起來。

就在剎那,蘭斯洛特的那柱火焰被澆滅了,他渾身冰冷。

他明白了,他的王不懂人心。

在他看來,騎士們和他一樣守護的是大不列颠的國土,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國土和子民,但是蘭斯洛特從頭到尾獻上忠誠的分明只是亞瑟王這個人而已,但他卻從來就沒區分開來。

真的好想……好想讓他……

哪怕,只是懂那麽一些,只是稍微地注意到蘭斯洛特望着他的背影的視線就好了。

在他面前站着的是西澤,但是蘭斯洛特知道,他也是自己的王。

王望着他,他的聲音再次說道“蘭斯洛特,你總是在一邊看着王的背影,如果可以的話,有一天在迦勒底見面,不要試圖逃避和一味認錯,請試着一起為共同的禦主戰鬥吧。”

蘭斯洛特驀地看向了西澤,為他話裏蘊含的深層意思而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吾王……你……”你原來注意到我了嗎?

西澤感覺到了好笑,他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處,那裏沒有心髒在跳動,但是他知道亞瑟的意思。

好了,他會說的。

“……身為前圓桌騎士,你真的很笨啊。”西澤回憶起了cg裏面看到的那些畫面,那是以亞瑟王視角交代的一些經歷。

而蘭斯洛特的身影構成了重要的組成部分,那樣溫柔平和的目光,無論是誰都無法忽視吧。

“亞瑟有注意到你的存在,你是特別的,蘭斯洛特。”

“……”蘭斯洛特啞然失聲。

心底那一塊被染黑的地方逐漸變淺了。

他的王……是這樣嗎……?

“不止如此,每個圓桌騎士,王都記得一清二楚,也在成為英靈後,開始認真地理解你們的意思。”

西澤努力伸手,才夠住了一米九的蘭斯洛特的臉頰,然後笨拙地擦去了他臉上濺上的水花。

騎士沒有流出眼淚,只是有些狼狽,但被雨水打濕了臉頰之後,卻宛如一個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流淚的盲者一樣,給人一種茫然的悲傷感,尤其此刻的天氣陰沉,空氣潮濕,無端放大了這種感覺。

直到蘭斯洛特臉上的水跡消失了,西澤才收回手,露出了有些滿意的表情,強調道

“餘可沒有把你弄哭,如果心裏還有什麽不滿,想要說出來的話,回到英靈座的時候就響應那個小女孩的召喚吧。”

他指的是迦勒底的救世主,是他們這些英靈共同認可的禦主——藤丸立香。

西澤曾經陪她去過其他世界,就是在迦勒底,他見到了亞瑟·潘多拉貢,如果蘭斯洛特還有什麽想說的話,不如前往迦勒底,然後把話放在那個時候,勇敢地追問對方真實的想法吧。

“對不——”

蘭斯洛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西澤阻止了。

“你不要對餘說這樣的話,你應該

留着給本該聽到的人說。”

“……”

“其實你們已經和解了,只是你單方面回避他而已。”西澤說道,“騎士,不要讓他等你。”

明白他的意思,騎士眼底的黯淡都如同潮水一樣散去了,他甚至看上去開始對自己的表現有些難為情。

“謝謝您,吾王。”蘭斯洛特低聲道,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不……西澤。”

被他叫出赫梯帝國君主的名字,西澤短暫之間有些詫

異,因為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稱呼他。

“為什麽這次叫餘這個?”

不叫吾王之後,西澤還有些不習慣。

蘭斯洛特溫柔地笑了一下,避開了這個問題“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那位法老王才會把您視作宿敵吧。”

“……”

西澤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提起奧斯曼狄斯,但現在他對他的感覺不壞,于是默認了這種說法。

“謝謝您對我這樣耐心,”他接着說,又笑了一下,“西澤,您說的沒錯,我是圓桌騎士中最笨的那個。”

被他這樣一說,西澤反而不自在了起來,下意識反駁道“對不起,是餘胡說的,你才不笨,不許這麽說自己。”

蘭斯洛特驀地說“那麽,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

“……”

在西澤說話之前,騎士已經繼續道“這次之後……做您自己吧。”

不需要成為大不列颠的紅龍,太陽神之子迦爾納,又或者是音樂神才莫紮特……

要求他成為他們,實在是太自私了,這樣就很好了。

然後,蘭斯洛特伸出手,猶豫着,放在了西澤的頭頂摸了摸——這是他看到西澤之後就最想做的事情,如今騎士恃寵而驕,膽大妄為地把它變成了事實,随後,他又迅速地在他發火之前收回手。

果然,西澤雖然有些意外,但是卻沒有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而生氣。

“我走了,”蘭斯洛特這次不再猶豫了,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輕松,“下次在迦勒底再見。”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必須要擊敗摩根。

西澤點點頭,騎士抿唇一笑,他周身重新出現了那樣鎮定自若的氣質,就像曾經那位在圓桌騎士中最意氣風發的湖中騎士。

那些壓迫他內心的黑霧散去,随後,他在寂寥空曠的東京街頭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直到金光散去,西澤才移開了視線,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發現自己居然跟着一起笑了。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溫暖嗎?而他的确在此時此刻,為蘭斯洛特找到了方向感到非常開心。

如果他作為概念性的宿敵有什麽存在的意義的話,可能就在于這裏吧。

這種做法讓西澤感覺還不錯——不管怎麽說,起碼比之前用暴力要好多了。

看了看東京絢爛的燈光,西澤随便在便利店前的臺階上坐下,然後把那份屬于薩列裏遞交給莫紮特的信封重新打開。

但并沒有他想象中厚厚一紮的,只是一張薄薄的紙張,在他正準備看的時候,他口袋裏的電話響了起來。

“……?”西澤。

他拿出了手機,慢吞吞地看了一眼電話號碼,是個未知來電。

一時間,他腦海中閃過了好幾個人的名字,是中也,森鷗外,還是太宰治?

又或者是那兩個偵探其中之一?

西澤接通了電話,放在了耳邊,毫不客氣地問道“說,是誰。”

電話那邊很安靜,但是卻能夠聽到清淺的呼吸聲。

“……西澤,雖然上次已經自我介紹過了,但是這次我必須準備充分一些。”是一個并不算陌生的聲音,但卻一時間想不起來到底是誰,讓西澤不由皺起了眉,“很抱歉,不能親自來見你。”

話音落下,對方不由咳嗽幾聲,明顯身體不是很好。

但這樣清淡的聲線卻令西澤找回了印象,他叫出了他的名字“費奧多爾。”

——那個和他一起彈鋼琴,讓薩列裏險些炸掉,并且耿耿于懷的俄國人。

“我想,通過電話傳達的訊息比較清晰。”費奧多爾的聲音帶着隐約的笑意。

什麽清晰,明顯是發現西澤能夠讀心,所以選擇了用電話交流,而不是面對面。

“那你就失策了,餘可以立刻找到你。”

“我不懷疑這點。”又是幾聲咳嗽,“你是我見過的最适合我們的人。”

“……”

像是知道西澤要挂斷電話,費奧多爾不再浪費時間,低低笑道“這次計劃會很完美,我的手下普希金,一定會為你帶來足夠吸引力的橫濱音樂會。”

普希金……?

說罷,他率先挂斷了電話,留下因為聽到這個名字而陷入詭異沉思的西澤。

因為他看到了薩列裏給他寫的信件,第一行是——“莫紮特,近日來我心煩意亂,無法靜心創作,最後決定在寫著歌劇之前,和那位偵探一起,殺掉我的仇人普希金。”

西澤“……”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就是因為文學家普希金寫了著名的《莫紮特與薩列裏》,這部作品廣為傳播,才會導致世人誤解了薩列裏是殺死莫紮特的兇手,薩列裏才會成為無辜的怪物……

而這個世界,就有普希金?!

等等,這不是祖父駁論嗎……如果真的是那個普希金的話,薩列裏是怎麽被冤枉的呢?

“……”算了,不想了。

現在需要關注的重點是薩列裏又要陰差陽錯見到費奧多爾了,這回他該怎麽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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