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6章

不過一道目光罷了, 就能讓他出現嫉妒情緒。

看樣子,他對南裏的喜歡,應該是泥足深陷、無可救藥的喜歡。

攥了攥拳, 金笙什麽都沒說,反倒錯身經過南裏身邊、徑直回到卧室, 并用最快的速度換了衣服、洗了漱,才再次經過人魚身邊。耐不住腳步空懸無力,停在門口扶牆、多站了半晌, 等腦海中的眩暈感過去後才開門。

“我去上班,今天晚些回來。”唇色蒼白,換了衣服也依舊一身虛汗。

為了更好的自欺欺人, 金笙不敢再看南裏的眼睛, 生怕本就脆弱的心直接溺斃在那片海水中。百米跨欄似得決絕, 迅速跨過門檻、關上門,一鼓作氣, 頭也不回的沖進了電梯。

樓層顯示器急.促下降的紅色數字幹擾下, 更難平複紊亂的呼吸心跳,心情浮躁也怪不了任何人, 思來想去,做錯的只有他一個。

人魚出現在他家浴缸,原因不明,十成十是個意外。

不論如何, 南裏只是條人魚, 就算智商、外貌與人類相差無幾, 初來乍到,摸不準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準則、更不清楚肢體語言蘊含的深刻意義。所以,他們相處間的點點滴滴,無論是多親密的動作、多暧昧的行為,都不該作數。

盡管早有防備,到底還是喜歡上了“趁虛而入”的南裏。

或許,從一開始就該謝絕吳經理的升職建議,如約将把南裏送回大海,不該有多留幾天的想法,更不該習慣與他一起生活,給自己創造愛上的機會。更或者,從一開始,他就不該推開浴室門,而是選擇報警或喊小區保安。

所以,一切只能怪自己。

……

“金笙,你的快遞。我剛去買了點東西,順便替你從門口帶進來了。”班上工作被同事打斷,金笙擡頭,剛好看見小包裹被扔過來,順手一接就收到了懷裏,“謝謝。”

禮貌露出笑容,看似淡薄的紙盒分量不輕,可上面寄件人的姓名地址都很陌生,沒從網上買東西,更沒什麽特殊日子,金笙皺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一份兒快遞。

暫且放下手中工作,反正吳經理不在,可以稍微開個小差。

順手取出刀片、剖開膠帶,三兩下就拆開了快遞盒,随後,瞪大了眼睛,翹起的嘴角也微有僵硬。

——這是一疊照片。

是……他跟南裏在海洋館的合影。

那日的小情侶找他要了聯系方式,一個星期過去了都沒有消息,本以為那兩人只是随便說說,沒想到今天就收到了照片,還是印出來的。

驚訝過後耐不住眼底笑意,撕開膠帶,空盒擱在桌上,徹底取出後才發現那姑娘打印的不止幾張照片,最後還有小塊兒玻璃框。

一張張翻動,多張連拍的小疊照片完全記錄了南裏将他拉入懷中的過程,最後一張動作完成的‘定格照’還格外印在了玻璃上,後面的立架足以支撐它被擺在任何位置。

不嫌煩的又翻了一遍,其中一張相片反面留了字體娟秀的“謝謝”,姑娘很可愛,回憶也很美好,金笙的目光又停了半晌,這才把它們整齊理好,放回紙盒。立刻決定下班去影像店多沖洗一套,用防水膜包好後再送給南裏,當做離別禮物。

這種東西,不知道南裏會不會喜歡。

不知不覺,聯想到南裏緊随崔浩辰的目光,好心情戛然而止,心底陌生的情緒時刻提醒着金笙——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

升職名單提前公布,交接工作也随之展開。

說着簡單,真正要把吳經理手裏的事兒拿住不容易。

業務繁忙,難得在公司留到最後才離開。夏日白晝正長,沖印店洗完照片出來才發覺天色徹底下沉。

本計劃在單位多耽誤些時間以調劑心情、逃避與南裏相處的時間,後來被交接前期、繁雜的工作拖住,完成後時間已晚,沒了故意逗留的必要。

回到家,客廳的燈是亮着的,才一踏進玄關就聽見浴室響起水聲,而南裏上午穿的衣服就整齊的跌在沙發上,金笙蹙眉看了它們一眼,在浴室門開之前快步躲進了書房。

親密合照見不得魚似得,被金笙連着盒子一起、丢在書櫃右邊第二個帶鎖的抽屜裏,等人魚來到書房門口,他已經上完了鎖。

鑰匙捏在手裏,動作可疑的與南裏擦肩而過,順道對地板上多出的水漬皺了眉。

往常,南裏離開浴缸,都會自覺擦幹淨身子,推着輪椅慢慢來到他身邊,而這次回家,金笙都覺得自己表現不尋常,人魚自然也是關心他的。

沒做任何解釋,逃也似的回了卧室,順手關了屋門将南裏拒之門外,評論自己沒用後換了家居服。

工作太忙、回的太晚,這天晚飯吃的十分随意,但也有給人魚準備的海鮮。

廚房裏忙碌,身後傳來熟悉的氣息。

在與熱氣保持安全距離的前提下,南裏如往常一般在金笙做飯時做稱職的觀衆,通透的藍色眼眸追随人類泛紅指尖,來來往往挪動不停,直到空盤裏盛了菜,才把目光投到金笙臉上。沒有任何疑惑,人魚好像知道人類心情不佳的原因,也為此悄悄勾起了嘴角。

始終沉默,不發一言,離開廚房又要經過南裏身邊,擅自在心中做了某項決定後,這樣的距離變得十分難熬,被那雙眼睛盯得沒辦法才開口道:“吃飯吧。”

點頭。

随金笙出門,看他把飯菜規矩的擺上餐桌,一盤蔬菜、一盤魚,還有兩碗生蝦仁,南裏坐的位置前還準備了冷水和空盤,專門用來為魚食“散熱”。

默契的不動筷子,猶豫良久才擡頭,正對上南裏眼睛,一如初見那般深邃惑人,金笙卻不再害怕,桌下五指成拳,金笙知道自己的想法十分自私,也終是開了口。

“南裏,你……聽過人魚的傳說麽?”

聞言,微翹的淡色唇角放平,精致臉孔表情消失、只剩一臉淡漠,沒肯定更未否定,南裏只是注視金笙,靜候下文。

“其實……人魚是西方的東西,我們這邊叫他們鲛人。他們跟你一樣,人身魚尾、生活在海底,不過他們不會有雙腿……當然這也只是傳說而已,無法考證。”

張張嘴,又抿住唇,即便有了決定,要将其坦誠、公布還是磕磕絆絆。

一系列肢體動作完全暴露了金笙的不安情緒,南裏看在眼裏卻不說破,瞳孔顏色愈發晦暗深沉,只等待金笙對他的“最後判決”。

“我家臨河不臨海,但那邊的小鎮都有鲛人的傳說。雖然劇情、主人公,發生的時間、地點都不同,但一樣的是……凡是跟人魚有所牽扯的人類,都沒有好的結果。”

深吸一口氣,再不敢看向南裏。有些話一旦出口,就再沒了回頭的餘地。

“我很抱歉,又要毀約了。前兩天跟同事聚會,聽了不少故事,倒不是封建迷信,何況把你留下真的給我添了太多麻煩。”

“買了浴缸沒能用幾次,衣服、飲食都是小事,家裏的木地板不能泡水,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但是……”

聲音有微不可查的顫抖,手指緊掐掌心,後半句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抵住眼底酸澀,金笙輕笑一聲,擺出一副無謂表情,驟然冷聲道:

——“南裏,這個星期天,回家好麽?”

雖然留戀,但這種明顯沒結果的關系早晚都要結束。南裏是人魚,也只能是人魚。

這些日子,金笙實在太高估了自己,僅存的理智告訴他,要是再與南裏相處下去,就真的再也離不開他了。

“就這個星期天吧。”

艱難承認那變了調的是自己聲音,抱着快刀斬亂麻的想法一鼓作氣,咬牙繼續,“這個星期天,我會送你回家,就像當初我們約定好的那樣,把你安全的送回大海,好不好?”

不敢擡頭,金笙害怕得到南裏回應的同時,更期待被他拒絕。

餐桌一片沉默,目光緊定在冒着熱氣的菜肴上,甚至堕落的數起了碗中米粒。這過程比想象中難熬,金笙遲鈍發現,他的快刀要斬的不是亂麻,而是鋼筋。

餘光瞥見南裏起身,更聽得見魚尾蹭過地面的微弱聲響。片刻後,下颚被冰涼手指輕輕捏住,擡起的過程中感受到人魚指爪致命的尖銳。

南裏強迫金笙擡起頭,一如既往的冷豔面孔若神祇般不可亵渎。心跳聲狂亂,黑眸密切關注人魚面部每一絲變化,指尖淡粉色薄唇輕啓,似在模仿人類言語。

——他說,好。

四目糾.纏,無論如何,得到答案都松了口氣。即便如此,金笙的目光也沒能及時收回,好像留戀南裏眼中不見底的深藍。

後者卻在對視後轉身,毫不猶豫的回到浴室,留在飯桌前的人類遠遠看見魚尾高揚,濺起冰涼水花,淋濕了金笙跳動的心髒。

默默承受,沒發表任何意見,南裏好像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松開锢着金笙動作的手,頭也不回,沒吃晚飯、徑直回了浴室。

低頭繼續盯看着碗裏米粒,緊握成拳的手終于可以松開,卻因為握了太久一時不能展平指節。啪嗒一聲,不知道哪裏漏的水落到了餐桌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