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成人間, 可以有矛盾, 但不能有隔日的矛盾。人情世故,縱然鬧再多不愉快, 也不能把脾氣挂在臉上。
“我回來了。”
隔天的周三, 下班回家,金笙不太自然的向浴室方向、跟南裏打了聲招呼。
這兩天s市高溫預警,傍晚也熱浪襲人易中暑。
洗手臺簡單洗了把臉,期間聽見內間浴室響了一陣水聲, 拉過毛巾三兩下擦掉水珠, 擡眼就看見渾身濕透、自帶寒氣的南裏, “今天有點累,飯我們随便吃些吧,一會兒……我想用浴缸。”
點頭, 靠近,伸出手。
南裏動作自然, 好像魚類記憶只有七秒似得, 一如既往想觸碰金笙,完全忘記了那晚的不愉快。
可人類偏偏在人魚爪子碰到他之前, 及時避開了身體。
魚皮膏藥。
心跳亂序, 又瞬間恢複如常。
既然分離的時間都由他一手敲定了,當時南裏又沒發表任何意見, 那這些不必要的親昵接觸能免就免了吧。就算南裏沒關系, 習慣、甚至喜歡這種觸碰, 但金笙卻能為這些不經意的小動作陷得更深。
“你出去。”
背過身子不看南裏, 感受到身後強烈視線,卻不能感知隔空撫摸自己後背輪廓的冰涼五指。
好像金笙的一切行為,都在南裏的預料之中。站在金笙背後,人魚合了眼睛,掩去其中複雜情緒,右手在他脊背游走,保持着不接觸的狀态,勾勒、感受着他的氣息。
良久,才照做的關門離開,将金笙自己留在偌大浴室中。
聽到關門聲後松了口氣,鬼知道他跟南裏刻意保持距離的這兩天有多辛苦。故作淡然模樣、金笙冷冷擡眼望過去,隔着門、看不見人魚的身影。
說出去,就真的出去了啊。
心底蓋不住一陣失落,上衣掀到一半,忽然發現自己沒拿換洗的衣服進來。
于是,南裏前腳剛關的門,立刻被金笙打開。地板上又熟悉的淺淺水痕,南裏正坐在自己的輪椅上,沒理會再出現的金笙,而是伸手撐着腦袋、望着卧室方向。
微一蹙眉,在人魚的注目下走進卧室,金笙伸手拿了扔在床上的幹淨家居服。汗濕過的衣服穿着不好受,習慣性掀起衣角又僵在原地,天悶氣熱,為擺脫粘膩,一時間竟忘了關門。
南裏就在外面。
喉結滑動,側臉與人魚對視,咬唇才能繃住面上的平淡表情,可耳廓還是泛着醉人的粉紅,十分尴尬,而門外坐着的南裏完全沒有離開的自覺,一臉坦然的做起了他脫衣的觀衆。
金笙:……
止不住眼角抽搐,動作已經開始、半途停止的話,倒顯得他奇怪了。何況,那條魚一臉的冰山冷漠,甚至惡意歪了歪腦袋,就在等他他繼續。
深呼吸,在那炙熱目光的注視下脫了衣服,又洩憤似得用力扔在衣架上,手指在褲腰游移半晌,還是放棄了。
尴尬就尴尬吧,脫到這裏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憤憤撇了圍觀人魚一眼,金笙拿着洗完澡要換的居家服、裸露着上身出了門,氣勢洶洶經過南裏所在的輪椅,頭也不回的步入浴室。
那道視線緊随始終,關了浴室門也能感受的到,接着,金笙就開始後悔了。
為什麽要在南裏面前脫衣服?
臉龐溫度不正常的高升,他早過了思春臉紅的青澀年紀,偏偏總能被那條魚撩撥,認同自己的行為丢臉又沒用,恨不得以頭搶地!
當然,他怕疼,最後只以額頭輕磕浴室瓷磚告終。
……
浴缸買來一直被占用,尋常忙着應對那條魚,洗澡也都是淋浴解決。
沒有南裏的注視,很快脫到全身只剩條平角褲,金笙擡腿邁入浴缸,打開出水口,拿刷子順時針轉圈、開始刷洗浴缸壁。他家的人魚來自大海,應該算是“海魚”,身上沒什麽土腥氣,常待的地方也只有來自海洋的清新味道。
所以,刷浴缸不是嫌南裏不幹淨,單純是用久了該刷而已。
全身心投入浴缸的清理工作,以便遺忘方才的尴尬。金笙正拿着花灑沖洗泡沫,就被一陣奇異摩擦的滋滋聲喚去注意,轉頭細看,才發現沿排水口堵了東西,沿着它旋轉的小型漩渦卡主,水滲不下去才出這聲音。
蹙眉挪近,清理工作被打斷,有些煩躁的伸手在排水口附近摸了兩圈,險些被藏在水中、堅硬的片狀物劃傷手指。靜下心來,小心翼翼沿金屬探入手指、将堵塞物摳出來,指環大小的扇形薄片折射着奇異的色彩。
從出現地點以薄片性狀判斷,這只能是南裏魚尾的鱗片。
還是兩枚。
金笙:……
有一點點……想要。
抿唇屏氣,做賊心虛的望了望浴室門口,确認鱗片主人不在後頓時松了一口氣,安心的沖洗掉泡沫、放在手裏。
拿着這兩片魚鱗,金笙像個熱衷探索自然生物的小學生一般,舉在燈光下研究良久,收回掌心又不知道該藏進哪裏,捧着燙手山芋一般手心冒汗。
可……這不就是兩片魚鱗麽。
反正脫落的鱗片無論如何都回不到魚身上,而且那條魚尾巴那麽長,長了那麽多魚鱗,他悄咪咪留兩個也不礙事吧?
強行安慰自己,分離時間已定、相處時日所剩不多,更加重了金笙要把它們留下的信念。日後南裏回到大海,這兩片魚鱗就是他見過他、認識過他的證明,是唯一存有南裏氣息的紀念。
察覺自己留魚鱗的行為像電視劇裏的癡漢男配,“求之不得”的變态又猥瑣,也沒有改變計劃的意思,反正一切他都進行的神不知鬼不覺,當事魚又不知道。
按捺着心跳站立良久,門外始終沒有任何動靜,确認自己不會被當場抓包後,金笙用他最快的速度把小小魚鱗收入家居服口袋,主動忽略了‘留紀念’行為另有‘睹物思魚’的架勢。
……
沖澡時思緒飄到外太空,心有所想,也沒費時間用浴缸,簡易沖了一趟就想出去安頓那兩枚鱗片。
踩上拖鞋,草草揉兩下頭發就出了浴室——口袋裏裝着不可為魚知的寶物,吹頭發只能增加被南裏發現的機率。
脖子上搭着半濕的毛巾,特務一般只将浴室外間門拉開一道縫隙,定下南裏所在的方位後飛速穿越客廳、跑進書房,翻身鎖門,将那兩枚魚鱗同之前的照片一起收在書櫃右邊第二個帶鎖的抽屜裏。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加上某條被遺忘的公主裙,待南裏離開,這就是他的全部回憶了。
走出上段戀情用了三個月,期間還借助了人魚外援的幫助,這一次……金笙不知道他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忘掉南裏。
不曉得意外來到人類世界的人魚在與他相處的過程中,會不會有特殊感受,但能在浴缸裏撿一條人魚,光憑這奇特的經歷就足夠他銘記一生。
指腹輕撫.着照片上精致面龐,對不能開始就要結束的不為人知的情緒深深嘆了口氣。
噠-噠噠——
忽然,熟悉的聲音從書房門外傳來,惹得金笙心下一震,擡頭望去,門玻璃正透着人魚的影子。
南裏就在外面。
“等、等一下。”贓.物聚集在一處,被發現可能就要不回來了。
金笙動作慌亂的将魚鱗、照片塞進抽屜最裏層,落鎖、反複檢測之後才起身,徹底調整面色才敢開門見客,唯恐那條魚發現他有一丁點兒異樣。
天色已晚,房間內外燈光全開,四目相對,深色瞳孔審視般盯着金笙,随後又有所指的看向他藏魚鱗的抽屜,讓偷盜者很不自然的朝那方向挪了挪,企圖用身子擋住他視線。
一魚想進、一人不退,他們就這樣僵持着氣氛,無一方肯做退讓,直到外面餐桌上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起。
金笙:……
不顧情面的搶先推了南裏一把,欺負人家只有一條尾巴支撐,并在此瞬間沖出房間、關了門。
這是決定将南裏“放生”以來,人類與人魚的第一次身體接觸,不為別的,只為守護那兩枚魚鱗。
金笙一手拽着南裏胳膊,将兩人扯成一條直線,畫圓一樣以南裏尾巴為中心點、繞着他跑了小半圈圈,用盡力氣才摸到桌上的手機。
好險。
在更重大的秘密面前,拉手這種親密的小動作完全可以忽略。
運動幅度太大、動作難度系數高,金笙臉上立刻升起一陣潮紅,但也堅持認為無論如何進行身體接觸都比讓南裏發現他藏匿魚鱗、認為他是個變.态強。
僵硬松手,圍着南裏畫圓、轉了一圈後,金笙又把自己甩回了書房門前,并将身體抵上門框,随時防備南裏闖進書房、有不該有的發現。
南裏:……
“問心無愧”的接收人魚的目光洗禮,即使那目光好像已經看透了一切,金笙也沒有主動承認的打算。
手機屏幕依舊亮着,來電響鈴聲是房間裏唯一跳動的音符,在南裏的注視下接起電話,是林逸打來的。
“…喂。”
“是我,林逸。”
“恩,我知道,怎麽了?”
“今天周三,我……我在想要不要一起吃個飯?還在以前的老地方。”
沒有立刻回應,金笙望了南裏一眼。電話那頭,林逸語态有明顯的低落,讓他擔心,但南裏同樣沒吃晚飯,況且,把他跟自己藏匿的贓物一起放在家,總有要被發現的預感。
他力氣那麽大,開門、掰鎖簡直輕而易舉。
“不方便麽?”
“不是,抱歉啊林逸,我……我這邊還有點事情。能多等我一會兒麽?”
“你……會來?”
“恩,但恐怕要晚半個小時。”依舊靠在門上,不給南裏機會,另一邊得到肯定答案的林逸卻為此松了口氣。
“那我等你,等你一起喝幾杯。”
“好,別偷喝太多,我很快就過去。”
“恩。”
那邊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手機聽筒緊貼耳朵,有情.人間深情低語的錯覺。無暇理會這些細節,只覺得林逸在給自己打電話之前已經喝了不少,若是他再耽誤,就要喝醉了。
林逸是金笙最好的朋友,相處多年,從未聽過他這麽低沉的聲音,一定是遇了什麽糟心事。
轉身開門、進門落鎖,暫時沒理會南裏的感受,繼續把他晾在門外。金笙打開鎖住的抽屜,将魚鱗末端打孔,随手扒拉了條紅繩穿過,簡易系在脖子上、藏進衣衫,又去卧室換了外出的衣服。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藏哪兒都不如藏身上。
臨行,沒忘記空腹的南裏。家裏沒有西紅柿,金笙拿雞蛋炒了個雞蛋,又從冰箱裏拿出超市買的速食菜安頓好。
“等它們涼了再吃,不好吃的話等、等我晚上回來再給你做。”
動作匆忙,出門前頭發還是濕的,對人魚的視線向來敏感,門口回頭,下意識捉住藏在衣衫裏、沾上體溫的鱗片,輕聲道:“我稍晚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