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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重聞魂牽夢繞的冷冽男音, 這答案,卻讓人失望。

空氣陰冷潮濕, 石岸凹陷處積水流淌、彙集入水面,接二連三傳來滴答聲。

“小時候我不住在海邊。”

停頓半晌,空曠的溶洞裏, 金笙忽然開了口:“但……可能是母親的原因吧, 一直想看海,只不過那時候家庭條件不太好, 母親到去世也沒摸過真正的海水。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外婆家有嚴格的禁令, 她不允許任何人去海邊, 連水邊都有限制。”

“村裏老人總說, 說水裏有人魚啊。”

“可……他們不知道, 原來浴缸裏也有一條。”

平視水面, 又沒有明确的焦點。即便故意放松自己, 金笙也察覺到南裏因自己的後半句話,有片刻僵硬。

“後來……母親跟外婆相繼去世,我跟着被稱為‘父親’的男人搬到了海邊的城市,終于如願以償的見到了大海。不過,它讓我失望, 既沒有母親說的那麽迷人,也沒有外婆說的那麽危險。”

轉頭看進南裏深不見底的眼眸, 又低下頭看向不被允許解開的藤繩, 好像跟這條人魚在一起, 金笙擔當的、從來都是話多的角色。

“他們都說,人魚出現都有目的,長生不老、青春永駐,或者……要得到人類的心髒。”

毫不介懷的将人類對人魚‘惡意’的揣測一股腦的全說出來,反正對面人魚名叫南裏,不論現在如何,他都是他最熟悉的。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麽呢?”

“南裏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對不起。”即便能對話,南裏也惜字如金,伸手想抹掉金笙額前一點髒污卻被後者躲過。

“把你牽扯進來,是意外。不過我保證,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也希望你了解,我是人魚族的首領,有特殊的責任,所以……”

“什麽責任?”

“……”

薄唇微抿,似不方便作答。金笙直盯着南裏眼睛,第一次沒因某些情緒逃避。

良久,才扯開澀啞的聲音,輕聲道:“你……要我的心髒?”

果然。

逃避回答等同于默認,未曾預料自己不靠譜的猜測能成真,畢竟金笙只想從南裏嘴裏得到某些徹底的答案而已。

所以,南裏的出現不是機緣巧合,更不是意外,就像家鄉老人說的,人魚是世界上最狡猾的物種,他們從來都有圖謀。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心髒霎時涼了一半,金笙神情呆滞下來,難得示弱的向後縮了縮身子、逃離南裏遠了些。

“金笙,別怕。”從黑眸中讀出人類的驚慌,南裏伸手拽住他、卻收獲了那人劇烈的掙紮,只能加大力道的将人拉近懷中,感受着這身體美好的溫度以及他每一絲顫.抖,“像你說的,我确實需要人心,但你不是祭品。”

“…祭品?”

“是。”

“那誰是祭品?”在人魚懷中低下頭,高燒本就懼冷,被南裏抱住、過低的體溫讓身體陣陣輕顫,“只要是人類就可以麽?那又有什麽區別。”

不是害怕,顫.抖只是生理上某種警示,可冷血生物并不了解,只覺若有所失。

“南裏,或者應該是……首領大人。不管您出于什麽目的、要履行什麽責任,都恭喜你,成功了。”

手抵上南裏光裸胸膛,将他推遠,金笙的笑讓南裏也覺得冷:“你真是個成功的獵手,不僅捕獲了獵物,還……順帶捕獲了他的心。”

語畢,抽回手,金笙雙手按向自己心髒部位,“這裏。”

——“空了。”

呼吸一窒,南裏發現,金笙眼中的光亮,終于一絲不剩的徹底消失了。

……

“金笙。”看人類将雙膝攬在懷裏,整個人縮成一團,心疼又無可奈何。

即使最初确實将他當做獵物,南裏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有被‘獵物’所征服的一天。

扣住金笙微蜷雙手,将它們覆上自己左胸口,沒等回應,那人就匆忙的收了回去,“…麻煩你,別碰我。”

前所未有的疏離讓南裏皺起眉,那人卻吝啬再多看他一眼。

今天發生的所有都超出了金笙的承受範圍,所以,不論南裏現在說什麽,他都聽不下去了。

只是,南裏這麽做也有他的理由,雖是心疼,也為金笙的某些舉動氣悶,“那好,你照顧好自己。”

“……照顧好自己?”

似是自言自語,音量又能清晰的傳入人魚耳朵,金笙雙目無神的盯着自己白皙腳尖,“你又去哪?把族群的祭品丢在這,不擔心他逃跑麽?也是,藤蔓這麽結實,我怎麽可能跑得掉。”

短時間內不知要如何與‘首領大人’相處,不想挑起争端,更不想他離開。

不止情感,金笙知道這幾番波折後,自己的身體狀态極差、甚至在崩潰邊緣,可氣氛如此,他很難向南裏提出要求,說自己不舒服,想讓他留下。

完全陌生環境裏,他唯一熟悉的,只有南裏。

沉默注視着縮成一團、似乎不堪一擊的金笙,擡起手又自空中停頓半晌,感受到海底傳來一陣不尋常波動,神情忽然凝重起來。

“休息吧。”蹙眉收手,被迫停了撫慰的動作,鋒利指爪在堅.硬石塊劃下四道長痕、似有不甘。

而後,不再逗留的躍入水中、獨留水面劇烈顫動的水花,孤立水面的岩石上,又只剩下金笙一人。

他以為他的南裏會留下,他以為他能像自己關心他一樣,看得出他身體有不适。

丢掉尊嚴也想挽留,奈何身體狀況令雙手遲鈍,身體虛軟的人費盡了力氣,也沒能碰到人魚的身體。

——大概從離開人類世界開始,那就不再是他的南裏了。

人魚有自己的種族,而南裏顯然不是一條普通的人魚,他跟平凡的金笙不同,在這個族群裏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

如此,下意識摸向系在脖頸的魚鱗,擁有後頻繁觸碰,這動作已成了習慣,只是現在卻摸了個空。

魚鱗丢了?

瞬間慌了動作,指甲抓在肩膀、留下道道紅痕,轉頭四望,除了水,什麽都沒有。

真的丢了,不然,那條紅發人魚也不會那般肆無忌憚。

“……別走啊,南裏。”最後的慰藉也沒了,金笙睫毛輕顫,眼眶澀的生疼。

手腳并用,艱難爬向向南裏躍入水面那處,又被脖頸拴的‘項圈’牢牢限制了活動範圍,根本不允許他靠近,“我不想留在這……”

“雖然很沒用,但我好像有點怕……南裏,別讓我自己在這……”手指骨節攥的發紅,望着恢複平靜的水面,心髒沉的發緊。

他可以硬撐,但他好像已經撐了太久。

朋友不少,但有太多說不出口的糟心事一直壓.在心底,太多故事,他只告訴過那條人魚。所以無法接受寄托了太多深情的南裏用這種方式離開他身邊。

更何況,他所珍惜的回憶,自始至終都是帶目的的騙局呢。

“別走,求你了……”微弱的聲音淹沒在四周水流聲中,對金笙來說已是聲嘶力竭。

他将手覆上南裏留在石岸上的‘爪印’,觸感冰涼的石頭好像永遠捂不熱,如同南裏的體溫。

意識有瞬間斷線,莫名想起了被他掖進衣櫃最裏層的寶藍色細紗白蓬裙。

呼吸聲加劇,沙發上笑鬧着被套上屬于南裏的裙子,回憶起來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嘴角疲憊的勾起弧度,也終于,耗盡了全部體力,金笙任憑身體軟軟倒下、意識全部陷入黑暗。

……

人類與人魚有太多不同,南裏知道金笙受了傷,卻不知道對人魚而言不值一提的身體傷害對人類來說有多嚴重。

大腦受創,濕身、嗆水太久,濕衣服沒得換又沒有适當的禦寒措施,重感冒、高燒在所難免,加上那紅發人魚的咄咄逼人,他所經歷的一切早就超出了身體負荷。

或許,金笙的身體應該弱一些,這樣,他就可以在南裏回來前不省人事,不至于身體、心理同時被壓垮。

比起沉睡,人類更像是陷入了一種昏迷狀态。

隐約留有感知,卻不足以喚醒意識。

……

流暢身形自水底閃電般靠近,水珠沿着冷白色皮膚滑落,歸來的南裏一身肅殺氣場,他的靠近令石岸上蜷成一團的金笙不安的皺了眉。

人類背對着人魚,短時間內不能辨他的狀态,只當那人是在生氣。

平息周身淩厲氣場,這才靠近過去,南裏伸手摸了摸金笙汗濕的黑發,半天不見反應,手掌抵上額頭才覺溫度怪異。

對人類體溫了解不多,也能察覺到區別。

将金笙摟進懷裏,才發現往日微紅的唇現下連同整張臉都變得蒼白,唯一鮮明的竟是下唇開裂小口的血色。

他怎麽了?

伸手擦去額頭濕膩冷汗,想治愈唇.瓣的傷口卻持續被那雙不老實的手阻礙,靈敏的嗅覺捕獲了微弱的血腥氣,輕易捉住亂晃的手,細藤竟在短時間內磨破了細嫩的皮肉。

知道人類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對待,但南裏何曾想到,這類生物能孱弱成這般模樣?

這樣的生命,如何能生存下來,又為何能在某些時候,又強大的過分?

指尖輕輕一劃、破開困鎖金笙的藤條,讓他雙手脖頸都得到釋放,後者也發出細弱的聲音表達自己的想法,南裏輕吻上那處脆弱關節以示歉意,又伸手将那身濕衣服褪下,側身吻住他某段脊椎骨。

那裏,有金笙不知道的、屬于南裏的粉紅印記。

是當初常昊喪失理智的□□,也是紅發人魚落荒而逃的主因。

人魚的‘草莓’自他接受‘投食’後就暗搓搓的開始種植,每次都在人類睡着之後。

——誰讓他睡的那麽死,竟敢在最危險的物種面前卸下所有防備。

唇舌交替、加深了那個印記,淡粉色圓點被吸吮成梅花狀嫣紅,像是古時點在眉心的紅妝美人痣。高燒中掙紮的金笙明顯不排斥這個動作,多次經歷,好像早就習慣。甚至因着熟悉的暧昧有了些安全感,松了緊擰的眉。

将金笙重新抱回懷裏,一遍一遍輕輕撫.摸着他的身體。南裏難得産生無措情緒,想要把人喚醒,否則,他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照看這對他來說,過分脆弱的生命。

“水……”

睫毛輕顫,眼睛被夢魇困住般、半天也睜不開。金笙察覺到身旁有某一可以交托的存在,本能出聲求救,缺水太久,喉嚨發炎,聲音小的可憐。

只是,這附近,怎麽可能有人類飲用的淡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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