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很渴。
眼前漆黑一片、混沌不輕, 喉嚨深處灼熱滾燙,高燒又極度缺水, 與強烈的脫水感相比,身體的高熱甚至腦後陣痛都顯得微不足道。
隐約聽見水聲,近在耳畔卻無力觸碰,四肢灌鉛般沉重, 動彈不得。
嘴唇幹裂,甚至粘合在一起、掙不開,苦澀占據口腔。金笙早就控制不了自己意識,更別提沉睡入夢、渴求一個美好夢境令他度過難熬的時間了。
再沒希望可言,給他希望的南裏最終将他推向深淵、打回現實, 可偏偏沉浸在那段奇妙的記憶裏, 被它絆住腳、取走心,不能釋懷。
下唇裂口一陣疼痛,就算身子弱的不像話,金笙也皺了眉, 小小傷口因他格外不安分的動作久久不能結痂, 出血的裂痕竟成了緩和口渴的良藥。
如果再疼一些就好了。
只要再疼一些,就能分散他全部注意力,其他部位就會好受一些。
昏沉不醒, 忽然有一處濕涼抵上幹燥唇齒, 怡人的溫度與濕度讓困在燥火中的金笙不由自主靠近過去, 渴求得到某種救贖。
好渴。
貪婪吸吮着唇上柔.軟帶來的陣陣濕氣, 那家夥卻趁機撬了他唇舌。歸來的南裏輕輕捏住金笙亂晃的手腕, 以滑落唇邊的細小水珠為誘.餌,輕而易舉印意識不清的人糾.纏上來、并主動張開了嘴。
一如既往的狡猾。
辛苦良久,只掙得幾滴苦澀水珠,無效救火,其中鹽分甚至助長了幹渴感,讓金笙不滿哼唧一聲,又帶動了喉嚨的高腫。
喪氣的想推開靠近身邊的家夥,又被陌生舌尖頂開牙關、不讓他合嘴,而後,小股清甜水流随其涓涓彙入。
一如幹裂百年的土地得到了春雨眷顧、直率的接納了全部,求生的本能也催促金笙繼續,探出溫熱小舌同它交彙纏.綿,索求無比珍貴的淡水。
可要帶着淡水潛入深海、穿過岩洞、再送給金笙,方法不多,器械受限,思來想去,人魚能想到的唯一的搬運工具就是嘴。
沒一滴浪費,南裏将他帶來的淡水盡數喂給金笙,後者則像待哺的雛鳥一般,不知滿足。知道這水量遠遠不夠,立刻手腳并用的摟上去、賄賂一般不讓南裏離開。
“已經沒有了。”
無奈出聲,耳畔低語顯然喚不回那人意識,南裏只好避重就輕,暫時提起他受傷的手腕。
舌尖掃過腕絡環狀紅痕,複又細細舔舐,同時也壓住為傷口愈合的瘙癢而躁動的金笙,微弱綿軟的反抗纏人的很,人魚只好稍淩厲了聲色,“別動。”
可能是聲音太熟悉,也可能是人魚太兇,兩字命令過後,金笙竟真的動也不動、任憑擺布。
好乖。
滿意伸手輕撫金笙起皮開裂的粗糙唇.瓣,一時間竟記不起它曾經有多麽細膩柔.軟、美好的溫度又多麽惑人難舍。
治愈過手腕,留戀注視着雙眸緊閉的金笙,伸手觸過他額頭,“我去帶水給你。”細長手指輕掃過半幹黑發,細發順滑,沿指縫劃過的觸感十分微妙。
語畢,在溫度滾燙的額頭落下輕吻,确認金笙躺在石床正中間、不會因翻動落水後,人魚再次縱身越入水池。
……
随時适當的補充水分才是正确養生辦法,口渴感出現就說明身體已經缺水,這時候再補水就有些晚了,更別提金笙這種話都說不出的幹渴程度。
斷續被醇甜清水灌溉,流逝的水分逐步回歸身體,在南裏的不懈努力下,金笙缺水的狀況終于緩解,高熱體溫下降,連唇.瓣也逐漸增了血色,只剩人遲遲不肯清醒。
除了必要的水分,人魚還順路帶了些吃食回來,只是場地限制,他生活在海底,得到的也只有各種魚類。
同居良久,知道人類不喜生食,又無法在此處提供火種,拿回來的也只有生蚝、扇貝,以及大小不一的各種田螺。南裏隐約記得到來前,金笙給他看過這些小東西,生吃也在他們的接受範圍內。
手背勾勒臉龐,金笙退燒發了一層汗,人類皮膚的手感并不好,濕濕黏黏。
有了人魚獨特的治愈能力,手腕傷痕短時間痊愈,眼下,金笙是南裏全部的牽挂,他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完全沒理會自己皮肉外翻的小臂,傷口早就在來回取水的過程中泡發泛白。
“金笙。”
輕喚一聲,睡夢中逐步安穩的面孔若有所感的掙了掙眼睛,手指停留至睫毛附近,輕輕蹭了蹭,扇羽般纖弱睫毛有奇妙的觸感,“對不起。”
冷冽男音嘶啞,有三分愧疚,趁金笙失去意識,南裏低頭吻住他前額,重複道:“對不起。”
“但,我不得不這麽做。”
“我承認,我确實另有所圖,但……絕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像是等不及金笙醒來,南裏鮮少話多的解釋,一如既往的溫柔拂過人類柔.軟發絲,過分完美的臉上露出沉溺神情。
面對朝夕相處的另一人,心緒變化的不止金笙一個。
只可惜他病的不輕,意識模糊着、根本聽不見南裏聲音,不然,收到這樣坦誠的道歉,再多追問兩句,應該會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
時間在南裏深情矚目中流逝,遺失的水分得到補充,面色蒼白、毫無生氣的人類終于有了醒來的征兆。
早将金笙的頭擔在自己半尾,人魚盡他所能,在最簡陋的條件下為屬于他的人類締造出最舒适的環境,微斂眉宇,密切關注着金笙的面部表情,無比期待他睜開眼睛。
“唔……”昏迷中被噩夢纏繞,不知道是夢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金笙瑟縮着身子掙紮兩下,似是推拒、又像躲避,就是不肯睜開眼睛。
“金笙。”壓低了聲音呼喚,熟悉的聲音讓金笙下意識向南裏懷中靠攏,如此信任依托,深的人魚歡喜。
仔細端詳着主動靠近的俊顏,南裏薄唇輕挑,勾起一道惑人弧度,而後,靜靜将他帶來的貝類食物從大到小規規矩矩的擺成長長一排,又不知從哪摸出一枚藍色貝殼,将其端正安置在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金笙送給他的,一如他送給金笙的兩片魚鱗。
最尋常、最不起眼的東西,一來一回便被擁有了特殊含義。
擡手輕撫着懷裏人睡臉,這一動作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人魚卻不覺厭煩。片刻寧靜相處的畫面,幾乎讓他遺忘了之前無情的沉默與激烈的交鋒,過分的希望金笙能永遠乖巧的依偎在他身旁。
忽然,人魚表情陰沉下來,他擡起頭、看向不遠處水面,冷冽目光穿透至深海。
又是他。
它們,又來了。
起身,讓金笙重躺回石岸,南裏伸手抹了一把手臂上猙獰的傷口,面無表情用尖牙将外翻皮肉咬合回原位,不留戀出現清醒征兆的金笙一眼,就縱身越入水面,魚尾一甩,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裏。
可以依靠的存在從身邊消失,被丢在石床上的人終于有了動靜,五指微微蜷縮,五官一陣猙獰神色,終于,顫着睫毛睜開了眼睛。
“咳咳……”及時伸手捂唇,也沒壓住那一聲咳嗽,扁桃體腫起、像有什麽噎在喉嚨,十分難受。
雙手攙扶地面,掙紮着半坐起身,多咳半天才緩過勁兒來,看見身旁扔着幾條斷裂的細藤,才發現自己被解了束縛。
依舊口渴,喉嚨卻不痛了,腦袋昏昏沉沉,身上汗濕未盡,明顯退了燒。
上半身光裸,金笙不知道在這裏發生過什麽,輕揉着被綁太久、肌肉發酸的手腕,蹭破的傷口消失,與人魚特殊的愈合能力脫不開關系,可一想到那家夥看向自己時決絕的目光,心髒就一陣揪痛。
——他好像被南裏“舍棄”了。
畢竟比起人魚整個種族,他的存在微不足道。
面上笑容苦澀,轉頭恰好看見南裏為他準備的食物,只不過擺成一排的貝類在金笙不久前的掙紮下完全被推翻了位置,更像是被随意扔在這的牢飯。
黑眸暗淡無光,金笙望着這一小堆貝類發愣,蠕動着的鮮活生命體中,唯一的空殼如此出挑,就算多了顏料增彩、死的就是死的,人類輕而易舉的尋到了海洋館外、自己送給南裏的淺藍色貝殼。
它跟自己一樣,被南裏丢在這了。
所以,要……逃走麽?
小心翼翼将藍貝殼捧在掌心,像是護着自己本就殘破不堪的心。明明收養人魚後,它才剛剛恢複不久,就再遭重創,還意外的疼。
只不過,被困到這種地方,怎麽才能逃得掉?
擡眼四望,容身之處不過身下方寸岩石,剩下的,是深不見底的渾濁海水,只是看着就令人窒息。
從前,遇到常昊,分開後金笙将自己困在過去,而現在,遇到南裏,他卻将自己帶入深海,真正困入無底的牢籠,那下一次……
應該沒有下一次了。
從未體會過的失落和無望令人崩潰,将藍色貝殼緊攥在右手,金笙緩緩收回僵硬的雙.腿,抱膝縮成小小的一團,發出陣陣自嘲冷笑,那凄厲笑聲回蕩在空曠洞xue,竟有些滲人。
“南裏……”
良久,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最後的呼喚沒得到任何回應,斷了金笙最後的期望。
那就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