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手腳沒了束縛, 身體狀況也有所好轉,不知何時上衣被脫掉,金笙伸手扯過遠堆在岩石上的棉質t恤,潮乎乎的一股腥氣,不僅破損, 還零散沾着血。
毫不猶豫的原位丢了回去,就算是自己的也很嫌棄。
起身走至石岸邊緣, 将手掌探入冰涼水面, 盯着黑洞洞水底, 一臉茫然。
金笙連這是什麽鬼地方都不知道, 更別提找到回家的路了。不過, 如果還能像來時那樣、在海底保持呼吸的話,找到回家的路也是早晚的事。
在水邊俯下身, 沒有跳入水中荒廢體力的打算,只為測試自己是否還有在水底呼吸的能力。
屏息凝神、将臉埋進水中,做好嗆水的準備才張了嘴。空氣自口腔流逝, 取而代之灌入大量水流。
吸納水中氧氣的感覺十分奇妙,與無味平淡的空氣不同,轉換水流的同時竟有提神醒腦的功效,當然,這跟水溫太低也有關。
雙手用力、自水面擡頭,額前垂落的黑發沾濕, 緊貼在額頭上, 小串水流順軌跡沿臉頰淌下。金笙随手抹了把臉, 并把濕了的頭發抓在頭頂,喘息着張望許久,确認周遭沒有令人膽寒的物種後,毫不猶豫的縱身越入水面。
昏睡、清醒多次,他不清楚自己在這陌生的世界迷失了多久,但就體力而言,要逃跑的話當然是越早越好。
作為陸生物種,下意識懼怕水流遍及全身的觸感,就算知道自己有了在水底呼吸的能力,張嘴換氣也需要一定勇氣。
艱難睜開眼睛,海水依舊刺激眼眶、生澀發酸,但适應過後視線逐步恢複,很快熟悉了水下的環境。
游泳技巧純菜鳥,報過游泳班也只在撲棱兩下、不沉底的那類,金笙不怎麽會換氣、所以能游得距離很短,但姿勢練的完美,現在弱勢被排除在外,自然無所畏懼。
一點點松開石床,略一思索,便手腳并用的向固定一方向劃去。
到來時,身體下墜,自身的浮力頂不過海底拉力,現在奇怪拉力消失、沒了空氣約束,他可以自由在水中游蕩。
下水前仔細觀察過周遭環境,知道頂上是厚重的岩石、鐘乳,全無出路,水面無盡,探索就只能向下。
漆黑水下環境看不真切,沒那麽幸運的一舉逃離,金笙沿一方向游了半天也沒結果,只能認命作罷、原路返回,圍着石岸挪動九十度,換新方向繼續。
如此,折騰半天,不僅沒得到個所以然還消耗了不少體力。就在金笙打算再次返回時,隐約感覺前方水底有模糊的亮光。
這光芒并不明顯,漆黑水潭中隐隐約約,更像是一心逃離的人走火入魔所産生的幻覺。眨眨眼睛,心跳加劇,耐着性子進行了多次确認,生怕自己費勁到最後都是白忙一場。
這清淡冷光好像直通家門,總覺得游過去再醒來,自己就能躺在家中浴缸裏,就像南裏一樣。
再三判斷,肯定了不是錯覺和妄想、而是真的亮光後,金笙再不猶豫的雙手撥開海水,生怕自己的耽誤會讓那縫隙逃掉,或者,引來他的人魚噩夢。
……
潛的越來越深,距離也越來越近,有了目标多了動力,努力良久,掌下觸碰到的,終于不再是無形水流,而是堅硬的岩壁。
他果然被南裏關在洞xue之中。
咬牙繼續,更贊同那光亮是唯一的出口。随距離貼近,光芒盛放,身後漆黑來路則徹底被黑暗吞噬。
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扶着岩壁,身體裏的自水底向上攀爬,終于來到了光芒綻放之處。
石壁厚重卻不足形成隧道,一牆之隔,是地域、天堂之分。
金笙确實找到了出口,藏在海水深處,從石岸到此處的距離對他這種人類來說遙不可及,這大概也是南裏将他扔在這裏的原因,認定了他逃不出去。
而且,在那群自大的人魚眼中,他這般“弱小”,畏懼黑色海水,說不定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
面露諷刺笑意,掌下岩石參差不齊,有些紮手,金笙卻不知疼的摸了一遍又一遍。他從未如此厭惡柔軟無形的海水,渴望這些強硬卻能具體觸碰的礫石。
雙手撐起身子、穿過洞口,阻礙外界的石牆不算薄。水流自外向內流通,狹小通道裏體驗更是鮮明,逆向而行、體力殆盡才從黑暗步入光明,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迅速離開洞口、避免自外湧入的水流再将他沖回黑暗。
水流自指尖穿過,金笙停在較安全的位置平緩着呼吸,意圖恢複些許體力,也遲鈍發現自己手掌在逃跑時被利石劃破了皮。
知道南裏對自己的氣息敏感,金笙慌忙張嘴、含住不大的傷痕,唯恐這血腥氣會被人魚發現。
不過,這類傷口只有在人類世界生活才值得大驚小怪,動辄還要去趟醫院才罷休,現在,他哪有那功夫?
絲縷豔紅很快消散、轉瞬無蹤,金笙也不再耽誤,休息後重新啓程,只是他恢複的體力并不多,呼吸受阻的問題也仍未解決。
身體不适全歸到海底過低氣壓上,沿着曾經困鎖自己的石壁向上攀爬,有附着物施力比旱鴨子游泳省力得多。
外有天光,層層折射下來,淺藍色海水泛着淡淡熒光,錦緞一般輕盈透亮。
還未到達,就提前感覺到空氣的香甜,不知不覺露出笑容,上游的步子卻被海底一聲巨響打斷。
頓時,海水浪潮翻湧,身在其中、渺小的力量不能與其抗衡,金笙的身體也受其波動、瞬間撞向岩石,還好反應夠快、一把攀住身旁物,這才沒被水流沖走。躲過風潮,再看向頭頂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水面,頓時發覺,在自然面前,每一物的存在真是微不足道。
雙臂環抱着岩石,正打算繼續向上,又聽見有異獸沉悶的嘶吼聲,隔着水流更顯壓抑,這才知道剛才那陣不尋常的波動非自然之手。
是了,人魚都有了,再多些亂七八糟的也不奇怪。
這樣想着,前方蹿過兩道黑影,速度太快、金笙沒看清,但從身形來看,是兩條人魚。
緊張抵上石壁,心跳驟然加劇,目光頂着海水的阻礙、追随那兩條人魚看過去,立刻望見了“他們”的戰場。
金笙從未見過這麽多人魚,更沒見過被人魚團團圍住的黑色怪物。距離這般遠,也能看清它猙獰的樣子,百年樹幹般粗大的觸手瘋狂的攪動着海水,表皮還分泌着濃稠、不溶于水的墨綠色粘液,襲擊着驅趕它離開的人魚。
遠遠觀望着,也為那邊混戰的人魚捏了把汗,與那高大若山的黑色怪物相比、人魚實在太過渺小,被抓到也不過時間問題,一眼望去就能知道結局。
沒過多久,果然如金笙所料,黑色怪物滲人的觸手抓到某條青色尾巴,并立刻攀上去、拖着他下沉。
即便是圍觀的人類也為此驚變瞪大了眼睛,後悔自己烏鴉成精,沒說出口就應驗。
距離太遠,金笙看不清那人魚性命危機、有什麽表情,卻能看清他費勁掙紮卻無能為力的動作。
眼看那生命就要消失、被吞入怪物嘴裏,金笙心髒顫了又顫,不知為何,竟有種“還好不是南裏”的僥幸。
求生本能下,從未放棄掙紮,同伴卻被其他觸手糾.纏、久久無法支援,就在塵埃落定的前一瞬,石壁另一側沖來一道影子,勢如破竹,竟頂着層層阻礙、代替被困的筋疲力盡的人魚,搶先沖入了怪物嘴裏。
為同伴豁出性命,勇氣可嘉,但藏在石後的金笙身體卻不可抑制的向前傾、似要阻攔那人魚的送死行為。
水流沿指縫穿過,金笙擡着手,無措愣在原地,因為剛才代替“同伴”,主動沖進怪物嘴裏的,是南裏。
雖然很遠,遠的只能看清身體輪廓,但就是無比肯定。
掙紮着推開石壁,手腳共用的想靠近,不算勇氣,更像本能。跟南裏保護同伴一般,兩個月相處下來,他早也有了保護南裏的本能。
雖然,很可笑。
只是,與人魚相比,他的速度實在差的太遠,才剛一離開藏匿處,又聽見黑皮怪物一聲痛苦的悶叫,下一秒,傾注了金笙全部牽挂的南裏,破開怪物門面、直接竄了出來,寬大的魚尾利若刀鋒,劃裂了怪物布滿尖牙的嘴,竟将它生生撕成兩半。
不論相隔多遠,鼻尖都嗅到腦海中想象的濃重血腥氣,比起那面目猙獰、身軀龐大的怪物,人魚才是海中惡煞。
黑色觸手瞬間失了力道,還有知覺似得到處攀爬,黝黑的表皮褪了層顏色,或者有什麽一直附着在怪物身上的東西見它死亡才作鳥獸散。
驚訝目睹這一切,看南裏平安無事的解決掉怪物,金笙說不清心底是喜還是憂。
兩個月的時間,幾乎将自己全盤托出,到今天,金笙才發現——他實在太不了解這條人魚。
溢在眼角的苦澀淚水融入海洋,看着被人魚圍繞在中央的“首領大人”,金笙僵着身子悄悄後退,想挪回自己的“藏身處”,遠處南裏卻忽然定了身形,遠遠的,看向他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