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目相對, 沉默良久, 先前因發生關系而産生的暧昧氣氛早就消磨殆盡。經歷群鯊圍攻而産生的緊張勁兒,也被銀色魚鱗的暴露給破壞了。
開口無言,觸碰海岸的興奮過去了,再靜下心來, 手中綁紅繩的魚鱗竟沉甸甸的拿不起。
“南裏。”輕念一聲, 金笙擡頭,對上那雙深藍眼睛,人魚雙手空空, 被奪走的銀白魚鱗早不知去向, “你……我、我餓了, 能幫我帶些吃的回來麽?”
質疑的話始終問不出口, 魚鱗被發現時、南裏極異常的反應讓金笙對他失了信心。
“可以, 但你呢?”
南裏反問, 金笙吞一口唾沫, 潤色了幹啞的喉嚨,“我……去撿些幹樹枝,看看能不能找辦法生火。”片刻, 又補充一句:“不會離這太遠。”
人魚手掌觸上金笙額頭,像是在根據體溫檢查他的身體狀況, 難道是……檢查他有沒有逃跑的能力麽?
不滿咬唇,覆蓋額頭的手卻忽然親昵的揉了揉他腦袋, 南裏嘆了口氣, 同樣沒提他奪走的鱗片, 留下句“注意安全”就回了大海。
……
燒熱褪去,一路被南裏帶着,金笙攢了不少體力,若是趁着南裏覓食的空隙逃入森林,陸地上占着雙腿的優勢,那家夥也捉不到他。
機會就擺在眼前,穿梭淺林的金笙卻邁不開腿。到底,他還是不舍得離開南裏,還存留一絲絲僥幸,比起未知的叢林,就算危險,他也更願意留在人魚身邊。
四處尋找能做柴火的幹樹枝,地上殘枝雖多,但大都有股子潮氣。他條件有限又經驗不足,用濕樹枝更沒生起火的可能。
于此,來來回回,理想樹枝沒撿到幾根。
野外生存的影視相關看了不少,親自動手還是頭一遭,想“生火”卻沒多大信心。經驗不足,只能在材料準備上多下功夫,湊不夠數量,幹脆放低了要求。
捧了滿懷的樹枝幹草,站在密林與沙灘的交界處停頓游移片刻,才有了邁回沙灘的勇氣。
南裏還沒回來。
幹草團在一起、揉成鳥巢狀,把本就有裂痕的粗樹枝撬開,掰下塊兒扁木片,再用還沾着濕土的利石在上面鑽了個洞,扣出塊兒凹槽,這樣,簡便的“鑽木取火”套裝就準備好了。
第一次野外“求生”,就算正心情不佳,準備完東西也有點興奮,趁南裏沒回來,金笙已躍躍欲試的率先測試起來。
鑽木取火,聽起來不需太多技術含量。
腳踩木片,挑出根幹燥木棍,金笙調整好動作,就對着木板小孔鑽起來。
可能倒黴透了就能引起幸運之神的眷顧,同一姿勢堅持了沒多久,木片兒小洞裏就升起一縷細煙,并随着他的堅持逐步擴散,小樹枝磨出的木粉逐步溢出小孔,他就要成功了。
終于,熱煙點燃粉末,金笙小心翼翼将草團捧起,往裏面吹了兩口氣、立刻冒出通紅的小火星。
笑容遮掩不住,一次就成功帶來巨大的成就感,更緩解了糟透的心情。可沒等他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努力成果,不遠處大海就響起一道響亮出水聲,巨大魚尾露出水面,誇張的翻起大捧水花,毫不留情濺到金笙手中的草團上,撲滅了他千辛萬苦才燃起的可愛火星。
金笙:……
南裏回來了。
呵。
捧着草團,僵在原地,金笙只覺得自己呼吸聲愈發粗重,被撲滅火星的全部火氣都轉移到他鼻腔。
“我回來了,覺得你能吃的都帶了,想吃什麽?”
“想吃烤魚。”
冷笑一聲,沒好氣的看向南裏,小火星被撲滅的金笙滿腔怒火,哪還有功夫神傷懷疑,就算狩獵的人魚為他帶回了各種海鮮,還是越看他越不順眼,只想把手裏滴水的草團丢那家夥頭上。
“烤魚。”跟念一聲,散落一地的獵物裏,兩條肥魚正在幹燥沙灘上蹦跶,南裏抓住它們、單手撐着身子向金笙挪動,全不知那人正為他氣悶。
沙灘環境不比木質地板,吸水的細紗保留不了多少水分,不支持人魚直起身,只能借雙手行動。
不知何時雙手叉腰,等南裏靠近身邊才發覺他行動不便,忙跨步走去,接了他手裏的魚:“我……需要火才能烤魚。”
“我沒有‘火’。”坦誠回應,南裏面無表情的冰山臉是另一種‘理直氣壯’。
“我知道,剛才我差一點就有了,可是……算了。”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金笙也懶得多費口舌跟這條魚解釋他剛才有多辛苦、多接近成功,只借着那噴到鼻腔的怒火把腳下一堆木頭都積在南裏跟前,複又直起身,居高臨下命令道:“你…掰一塊兒木片,跟這個差不多大小。”
“木頭不能沾水,要幹一點兒,你手太濕了。”
“鑽孔。”
“用小木棍摩擦,不許停!”
不知不覺又雙手叉腰,清秀臉孔此刻無比猙獰,黑沉沉眸子惡狠狠盯着南裏,施怒者卻絲毫不覺其行為有多可怖,讓叱咤深海的人魚首領也畏他三分。
人魚挑眉,按部就班的遵命照做,可或許是姿勢不對,他沒金笙那股運氣,木板幾近穿透才有冒煙的趨勢。
自始至終,注意力都在南裏手下,金笙不曾發覺對方停駐在他身上的視線,直到草團冒煙才滿意。
伸手阻止南裏繼續的動作,更珍重的捧起小草團,輕輕吹了幾口氣,看煙冒的越來越濃,才重新露出笑容。
将這“火引子”安放幹燥沙地上,從木柴中尋了最幹燥的木棍添進去,一番折騰下,終于看見火光,不屑努力換來了熊熊烈火。
人魚,不适高溫。
之前生活水底,無緣接觸這麽多“新奇事物”,直到遇見金笙,南裏才知道人魚有這一弱點。看添木引火的人性興致勃勃,他也稍微後退了身子避讓。
體會過熱水澆身的滋味,那熱度令他神經麻痹,不僅傷害皮膚還能阻礙本體的愈合功能。
眼下,金笙守護着燃起的紅色火焰,比滾燙水流更讓他敬畏,迎面而來炙熱氣流時刻宣示實體火團的可怕高溫。
注意到南裏的退避,餘光能捕捉人魚愈發陰沉的神情,金笙卻沒理他,只顧自研究着怎麽把木枝穿進鮮魚身體,專心致志的烤起了魚。
怒氣平息後,氣氛重新僵持,金笙不願交流,南裏只好在确認了火焰攢動方向後,慢慢靠近回他身邊,靜靜圍觀人類将串了粗木枝的魚放在火堆上翻轉慢烤,一如另一世界和諧溫馨的廚房時光。
南裏捉的魚很大,完全烤熟耗時長久。沒有油更沒有任何調味料,口感不能保證,只能靠不厭其煩的轉動才能保持其各部位受熱均勻、考透又不糊。
雙手擡着兩根穿魚的木杆支撐了太久,有些疲乏手軟,将粗木棍挪一起、想暫時活動下右手手腕,誰料手抖沒拿穩,兩根一起脫離了掌控。
眼看費盡心思沒有糊的肥魚就要落入火堆、燒成渣,身邊保持沉默成木頭魚的南裏終于有了動靜,及時伸手、替金笙抓住烤魚棍,确認沒沾灰才遞回“廚師”手裏,且順道握了人家不穩輕顫的手,打着幫忙的名義占足了便宜。
被人魚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頓,好在烤魚沒再掉,下意識看向南裏,那魚整個身體都借剛才的動作靠過來、挨在身邊,甚至将下巴抵上自己肩膀。
這親昵的動作像故意讨好,南裏“溫順”的模樣一點點柔和了金笙反叛棱角,本就不慎堅定的“決心”更動搖起來。
武力值強悍,卻從未襲擊過他,就算需要“人類的心髒”,南裏也沒強迫,更不存在強行奪“心”的可能。
入海以來,他的照顧不算細膩,但仔細一想,南裏也是傾盡所有、盡了全力。
熟食的香氣撲面而來,激起腸胃應和的蠕動,這次,沒任何調味料助味,是獨屬海鮮的香氣。
暫且放下不想,烤魚也終于熟透。金笙順着木棍收回、放嘴邊輕吹兩下,也遞了南裏一根。
餓久了的人手裏舉着剛做好的食物,腸胃滿足帶動心情,久違接到“投喂”,人魚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亮,并時刻注意着金笙表情變化。
活魚皮脂下本就有一層薄脂,經了火烤、釀到魚皮,自然魚油的烹調下全是海魚本身的鮮香。外皮完全烤酥,除了燙口之外,焦脆可口,而經了薄皮隔火,內裏魚肉鮮嫩異常。
大概是餓久了,設備簡陋、烤的東西也很合他胃口。
嘴巴一停不停,很快,人類吃的就只剩骨架,而那邊人魚還分毫未動,待金笙吃飽了舔着手指看向他時,人家又将手裏棍兒遞了回來,像怕他吃不夠。
魚不小,肉夠肥,約莫一斤半,這重量足夠金笙吃飽,但他還是承了南裏的好意,接過來咬了一口、又塞回去,“涼了,可以吃。”
有吃完整條的經驗,金笙毫不客氣的咬了魚肉最嫩的地方,一邊咀嚼一邊回應,被人魚貼心伸手、抹掉他嘴邊油漬,動作似曾相似。
人類吃飽,人魚也不再客氣,風卷殘雲的吃完了被咬一口的魚,連骨頭都不剩,丢掉前,還炫耀一般給金笙看了他手裏烤到發黑的光木棍,惹來人類一聲輕笑。
這壞家夥,就是在逗他開心。
吃飽喝足,本就近在身邊的南裏又試探着摸上金笙雙肩,讓沙灘的空氣彌漫着一股輕甜的味道,對此,人類卻不能坦然的全部接受,直到脖頸再被紅繩牽絆,那家夥擅自幫他系上了魚鱗項鏈,才擡手抓住南裏微涼手腕,用極輕的聲音問道:“南裏,你騙過我麽?”
人類與人魚之間如履薄冰微妙關系,對待的太小心翼翼,沒決心直接問,便換了種方式,“或者,你有沒有……對我隐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