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有麽?”
“有。”
有些時候,金笙真是恨死了南裏的“直白”, 這水生的動物就是跟陸生的不一樣, 一旦被質問,就立刻承認, 根本不給他做心理準備的時間。
就算沒有具體證據、甚至不算懷疑的随口一句, 這家夥繳械投降輕易的不可思議。
“……那, 你瞞了我什麽?”
氣的渾身發顫,肚子剛吃飽, 金笙有的是力氣算賬。
半天才找回聲音, 重新開口, 南裏的手還攬在他腰間, 這是他第一次排斥南裏與他進行身體接觸。
哪有騙子被戳穿後還承認的理直氣壯的?
“是不是……有難言之隐?”
深藍的眸子淺淺望來,南裏沒任何猶豫,等他一說完就立刻回應:“沒有, 我不想說。”
不是不能說、不可說, 只是不想說。
聽起來,南裏沒有能讓金笙原諒他的“理由”。不過,欺騙還需要什麽理由?
當下推開人魚的手,金笙坐向另一旁,與他保持着距離。挂在胸前魚鱗不合時宜的晃了又晃, 宣示着存在感, 卻被向來珍惜的金笙一把扯下、緊攥在手裏。
所以他到底欺瞞了什麽?又憑什麽讓自己無條件相信?
“為什麽你每次都承認的這麽理所當然?我到底是做了什麽, 才會遇到你這家夥。”
冷笑一聲, 伸手握住手腕粗木棍, 舉着它在篝火上灼燒。實際上,就算現在南裏争辯兩句,就算說不出合适理由,也能讓金笙冷靜下來。
“我就是自私,我不會為陌生的人魚獻命,不管他是銀鱗、藍鱗還是紅鱗,不管他跟你有什麽關系。心髒是我自己的,我想讓它跳他才跳、我想給誰給誰,全部我說的算,你知不知道!”
“你憑什麽私闖民宅到我家浴缸裏去?憑什麽幹擾我生活?憑什麽……把我騙來到這?”
他還是不夠了解南裏。人魚透露的太少,人類陌生的太多,未知向來制造恐懼。
控制不住聲音,更抑制不住情緒,斷斷續續醞釀、憋了太久,一朝宣洩,聲嘶力竭。
“別碰我!”拒絕南裏靠近,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俯視那只可惡人魚。
此時,木棍完全火焰引燃、燒成火把,金笙将其舉在手中,一邊後退、一邊自衛的将火把伸向前方,以高溫燃燒的火焰警示無所畏懼的人魚。
“我不願意給你我的心髒。”
南裏依舊萬年不變的冰山臉,金笙讀不出他有任何情緒,更覺之前和諧的相處盡是假象。
眼眶發酸,舉火把的手輕顫,忍痛将握在另一手的魚鱗項鏈遠遠丢進了燃燒的火堆之中。
對此,“他的”人魚只冷淡瞥了一眼,然後雙手撐着沙地,帶魚尾向他身邊攀爬、淡淡道:“金笙。”
“別過來!”
這是在陸地,若是他全力脫逃,人魚必定追不上,何況他手裏還有冷血動物都懼怕的高溫火把,可謂雙重保險。
第一次逃走是經驗不足,現在占盡天時地利的優勢,就算身後島嶼一片陌生,也比留在持續傷害他的人魚身邊“等死”強。
一面威脅、一面後退,處于“劣勢”的人魚卻步步緊逼,咬定了金笙不會用火重傷他 ,有恃無恐的尋時機、要将人帶回去。
“別過來。”曾用開水潑過人魚,知道熱度對着家夥會有什麽傷害,金笙用手舉着火把都難忍冒出的熱氣,這東西要是真扔到南裏身上,後果一定惡劣。
但……拿起了就放不下,而且那家夥目光**可怖、緊緊跟随,好像只要他視線轉移、就會被南裏撲倒,重新拖入刺骨深海,被囚禁至挖出心髒。
這麽好的逃離機會,丢了就不會再回來。
金笙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在多次威脅無效後,狠心将手裏火把朝着南裏的方向扔了過去。
動作有延遲,故意暴露了投擲方向,金笙自認為給了那家夥足夠的躲避時間,卻未料到南裏一動不動,硬生生被灼燒的火把砸到身體,坦誠接受了他的一切“處決”。
“…南裏……”
看着火把摔去,紅色火焰直撞向人魚皮膚、極快吸幹上面水汽,再重重掉落至沙灘,冒出一股黑煙。
自視甚高的人魚被高溫燒灼,撞擊處的皮膚下很快盛開藍色“藤紋”,強大到可怕的愈合力卻久未出現,南裏皮膚下的藍越來越深,整條魚都變了色。
不足一百攝氏度的開水就能使其昏迷,不低五百攝氏度的火焰,是不是……也損傷了人魚的自愈能力?
遠遠看見南裏胸膛急劇起伏着,沒多久就歪在近海的沙灘上、再不能動彈,只一雙眼睛還強硬睜着、不死心的注視着金笙。
……
他沒想真的傷害他,從來都沒有。
看南裏倒在沙灘上動也不動,金笙前邁一步、下意識要回到他身邊,卻又狠心停頓,攥拳轉身,大步逃離了沙灘。
——若南裏真要用他的心髒救銀尾人魚,那這恐怕就是他最後一次逃離的機會了。
細紗不磨腳,但叢林濕土遍布利石。
人類進化至今,渾身上下的皮肉都嬌貴慣了,腳底薄的沒幾個繭子,根本不能适應惡劣的戶外環境。
一邊跑一邊注意着路況,盡力避免再受傷害。
等呼吸急促起來才頓下腳步,一番不要命的長袍過後,他已徹底進入叢林。比起海灘日光耀眼,此處有樹蔭遮蔽,陰涼不少。
慢慢回頭,望向消失在盡頭的海岸,不知道南裏有沒有恢複行動能力、回到大海,依舊挂念着他,四周卻遍布細碎蟲音,遮蓋了那遠處的海浪聲。
喘息不止、靠在粗大林木上緩緩下滑了身子,腦子裏卻滿是南裏痛苦掙紮的模樣。
艱難将畫面揮散而去,重新邁開步子,随手撿了末端尖銳的粗樹幹做防身武器。
這裏的海水能孕育人魚、養出巨大海怪,那這片陌生叢林有奇奇怪怪的東西也理所當然。
進入前,金笙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也接受了在此一生流浪的思想工作。
誰知,與想象中“兇險”全然不同,金笙沒有遇到任何猛獸毒物,一路平安的帶着游蕩許久。
這小島也跟他不屬同個世界,一路上都沒發現任何眼熟或聽聞過物種,植物大同小異、粗略不記,但偶遇的“動物”就太違背常理了——哪有長着三只尾巴的貓?
高樹響過一陣攀爬聲,金笙蔽身、擡頭,就見一群與猴子外貌相似的小家夥蕩着樹幹叽叽喳喳的路過,目光追随過去,頭頂忽然又什麽掉落,下意識伸手,立刻接到毛茸茸一團。
這小家夥應該是走了神,才掉下了樹。
手裏一個小毛團,淡棕色的毛發蓬松又柔.軟,四肢纖長,耳朵尖尖的立在頭頂,末端一像沾了黑墨、自耳尖暈染向下。
找不到合适的名字形容,看着雙手恰好能捧住的團子,可愛一詞怎麽都說不出口。
因為,這家夥只長了一只眼睛,并布滿了紫紅血絲,比三條尾巴的貓還讓人驚悚。
這世界海底被人魚占有,暫稱為“陸地”的島嶼又被一群獨眼猴占領,真……神奇。
這樣想着,剛好對上手裏團子的目光,唯一的眼睛望他一眼,然後,立刻張嘴咬了他拇指一口。
不算疼,也讓金笙蹙眉,畢竟他對這小家夥有“救命之恩”。
大概是自衛和試探吧,體型差距太大,就這樣被抓在手裏,小家夥以為要被攻擊了。
手指送了些,金笙把它放在身後樹幹上,雙手護着它、避免這小猴子再掉下來,悉悉索索占據腦頂的猴群遠去沒多久,這小毛團動作快點兒還能趕上。
爪子攀附樹皮,唯一的眼睛狐疑的盯着金笙看了半晌,确認這人确實對它無敵意後,歪了歪腦袋,才繼續上爬,轉眼便消失在層層樹葉的遮擋之中。
擡頭看它離開,總感覺自己很久沒摸過帶幹燥柔軟的東西了。掌心還留着小家夥皮毛柔.軟的觸感,讓他開始懷念原本平淡的生活。
……
島上好像沒什麽有強大攻擊力的物種,方才路過的猴群,以其數量基本能被稱為島嶼主人。若是日後一直被困于此,好像也不難過活。
出海正是午後,趁天明在逛遍了大半個島嶼,金笙發現,只有南裏落腳那處有通往海面的沙灘,剩餘臨海面皆是陡峭石壁。
從藤蔓上摘了兩個果子,其中一個有清淺齒痕,應該沒毒,吃起來帶點兒蘋果味兒。不過金笙手氣不算好,摘的這兩個沒太熟透,甜中發澀。
“巡視”一圈,最大的收獲是找到了可以飲用的淡水。昏迷時不存在記憶,金笙不知道南裏曾以及暧.昧的方式與他嘴對嘴喂水,自以為身懷駱駝的神技。
雙手捧水喝了好久,入口甘甜清涼,喝飽之後又洗了把臉,頓時神清氣爽。
……
膽子越來越大,一個人登上陌生島嶼也毫無畏懼。
夜晚來襲,地面濕氣極重,借藤條攀爬至足以支撐自己體重的樹幹上,複用細藤将自己雙腿牢實綁住、避免入睡後高空墜.落、意外死亡。
這是金笙穿越以來、第一次自然入睡,雖然要注意風吹草動、睡眠極淺,也十分安心,因為在岸上沒有要奪他心髒的人魚。
……
一.夜很快過去,被綠葉上露水滴落的涼意驚醒。這世界的清晨與正午一般炎熱,離開樹蔭遮擋,裸露在外的皮膚被陽光烘烤的發燙。
按記憶回到昨天摘果子的藤蔓下,這一次仔細觀察着每一顆果實的成熟度,尋了最飽.滿的一顆,剛要摘下、手臂就撲了一團毛茸茸——又是那只獨眼猴。
這些小家夥長得一個模樣,金笙沒有一眼分清的能力,但蹲在他手臂上的這只,一臉“我跟你很熟”的小樣,在金笙眼皮底下,搶走了他挑好的果實。
“喂!”
一把沒抓住,反倒揪落藤蔓不少葉子。
恩将仇報,兩個都是。
小家夥捧着果子吱哇亂叫、跑的歡快,金笙在後面如餓虎撲食的緊追不舍,“你給我站住!”
聽話就不是猴子了。
一路緊随、四周悉悉索索叫聲越來越響,金笙這才發現自己被那毛團引到了猴群活動地,而樹上、地上亂竄的猴群,并未理他這陌生人,專心致志哄鬧着、正用石頭、果核,打什麽東西。
叉腰大喘着起氣,金笙放輕了腳步,尋了處有利地點緩和呼吸,他發現,被獨眼猴子圍攻的,竟是一個渾身赤.裸的青年男子。
——這……也是人魚族的祭品麽。
想不到能在此見到同伴,金笙心跳慌亂起來,卻見那人身體虛弱異常,根本沒有與猴群對抗的力氣和打算,無論他們如何挑釁都置之不理,只雙手撐地、極緩慢的向前爬行。
凝重了面色,猴群數量太龐大,金笙不知該怎樣解救那人,卻忽然發現他血肉模糊的的手裏緊攥着一根熟悉紅繩,上面有兩片被燒焦的魚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