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0章

心跳停息, 金笙大腦轟鳴一片, 早覺得那男子眼熟, 竟忘記了人魚體表水分全無時,也會蛻化雙.腿。

只不過那肌肉勻稱的修長雙.腿沒半點用處,擺設而已。

雙眸緊盯着那人手裏的魚鱗項鏈,原本晶瑩透亮的圓片被火燒的焦黑一片,而金笙所熟悉的、那只時常游走在他身體的無暇手掌, 此刻手背遍布裂痕, 混血的皮肉滿沾污垢泥土, 遠看依舊猙獰可怖。

是南裏。

獨眼猴子又丢了顆果核砸在他身上, 南裏卻無暇理會, 依舊全力向樹林裏爬, 不知目标何方,直到某只頑皮的猴子從他手裏搶走被燒黑的紅繩, 才費力擡頭,威脅般露出滲人尖牙。

那張臉……也因水分流失而開裂,說是臉, 更像是痂,似乎随時都能脫落。本就偏冷白的面孔更無血色, 像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索命的厲鬼。

這是陸地,就算在海底所向披靡又如何?

現在南裏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更別提奪回被猴子搶走的、他的“珍重之物”了。

這群猴子戲弄他, 只是覺得新奇和無聊罷了, 而南裏被奪走項鏈的激烈反應, 正中其下懷,瞬間炸燃了猴群氣氛,你扔我搶的鬧得歡快。

本打算躲在樹後裝死、不想出面,更怕在被拉回深海,像之前那樣被鎖在唯一石岸,束手無策。

可南裏又被碎石砸中了一次。

本就“碎裂”的面皮縫隙中溢出奇怪的粘液,好像就要脫落了。

金笙心揪成一團,疼的發麻,哪裏還有能力斟酌利弊,再忍不住的撲上前去,拿着昨夜防身用的長木棍亂揮一通,驅趕着四散彈跳的猴子。

“滾開!”

憤怒的喊聲夾雜着猴群吱吱亂叫的聲音,體型占優的人類看似很有攻擊性。猴群中多數第一次看見金笙這物種,自然不敢輕易反擊,立刻收手、躲回樹上,暗中觀察以做後續。

喘息聲粗重,把施暴者趕走後,金笙在南裏身前伫立良久,始終不敢回頭看他。

這家夥應該是在恢複了行動能力之後,就開始追他了吧。

只是……他傷成這樣,為什麽不回大海?

明明比起樹林,海水離得更近不是麽?

就算滿身傷痕,也要把他帶回去、救那條銀尾人魚麽?

南裏憑什麽這麽肯定他會舍棄生命救毫不相幹的“情敵”,萬一……他沒找到自己怎麽辦?

萬一他剛才沒追那只猴子,南裏會死在這裏吧……

艱難回頭,望向他,除了眼睛,南裏已完全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了。

渾身上下沒一處完整的好皮,胸口更是潰爛一片,幹燥缺水而崩裂的傷口刺目,時不時有淺藍色透明液體從中滲出。而他為搶救項鏈伸進火堆的手,更徹底廢了。鋒利指甲脫落不見,修長五指袒露白骨森森,這手像是蠟做的,被火烤化過。

至于麽?

想象不出那條銀尾人魚對南裏來說有多重要,金笙只覺心痛至極,苦澀淚水源源不斷自臉頰淌下,遲緩靠近過去、半跪在南裏身邊,那深藍眼眸中竟露出了欣喜神色。

“南裏,我……沒想傷害你的……”

金笙輕笑一聲,看 南裏向自己伸出手,認命的閉上了眼睛,顫聲道:“…我跟你回去,是我輸了,這顆心你要拿去救誰、換什麽都好,我再也不逃了。”

“我只是、只是有些嫉妒那條銀尾巴魚而已,嫉妒你可以為他做這麽多……嫉妒你喜歡他而已……我真的從來沒想傷害你。”

“可是……我明明很小心了,為什麽結果還是這樣?”淚水流了滿臉,金笙身體微微抽搐,不知是為受傷的南裏還是為徹底“奉獻”了心髒的自己。

熟悉的手掌撫上臉頰,幹燥至粗糙境地的觸感有些紮人,金笙睜開眼睛,又對上那一雙滿是深情的藍眸,“…求你了,別再這樣看着我了,我會陷進去的,我……”

“…那就陷進去。”

男聲嘶啞,卻直沁心田,顫了心跳,南裏費勁抹去金笙眼尾晶瑩,手就無力滑落跌下,順勢勾住人類手掌,發現了那處被樹枝刺破的小傷口:“我的錯,還是讓你受傷了。”

加大了力道、不讓金笙抽回,南裏撐起身子,趴伏至他膝上,仰臉,更近距離的與他對視,看着他水霧迷蒙、泛紅的黑眸,即便身體狀态不佳,心底也湧起一陣滿足感。

“什麽…銀尾人魚?”

“我說的話裏,只騙了你一樣,就是……根本沒什麽輪回。”

“…你想回家,随時都可以,那通道……随時都開着。”

“可我不舍得,所以…不想說。”

聲音吞吐艱難至極,南裏的理由似曾相識。

曾經,金笙也猶豫過把人魚送回大海的時間,他也曾舍不得分開,畢竟一旦入海,就再沒重逢的機會。

酸甜交彙,這發展讓他一片茫然。

穿越以來,金笙一直覺得自己是最受煎熬的那個,哪想過南裏會因這奇怪的理由應下那麽多莫須有的罪名,被冤枉也不松口,全為這可笑的擔憂。

“……剩下的,沒有了。”

南裏嘴角勾起,好像在笑,只不過裂痕溝.壑縱橫的臉上,覺不出俊朗,只剩滲人。

面對這樣一張臉,金笙并不害怕,甚至小心翼翼伸手捧住,輕輕觸碰幹裂繃開的皮膚。

這家夥從海岸處一路尋來,本以為別的,只是為他一個。

“…南裏,我……南裏?”沒等金笙想好回複什麽,他的魚已經閉了眼,幹皮裂縫中滲透的淺藍血液幾近凝結。

這條魚,要□□死了。

怎麽叫都叫不醒,關心則亂,金笙動作稍有些慌張,手掌重重拍兩下腦門才重新鎮定下來。

他需要水,很多水。

有了覺悟,連忙将南裏攬自己身上,承擔着這條魚巨大重量邁開步子,拼盡全身力氣向自己昨天發現的潭水挪動。

從這裏回大海,實在太遠了,那距離,不管是他還是現在的魚,都堅持不到。

一遍遍喊着南裏的名字,那家夥卻沒半點兒動靜。人類咬牙加快了步伐,也盡力尋着樹蔭、不讓他暴露在陽光之下,避免水分繼續蒸發。

南裏從來沒有這樣虛弱過,就算曾在其他世界也從未落此境地。

邁步愈發吃力,畢竟人魚的體重實在沉的可怕,金笙險些帶南裏一起摔在地上。

就快到了。

發力支撐的肩膀撕裂般疼痛,赤腳穿過灌木叢,帶刺紙條劃破皮肉也察覺不到疼。昨日游蕩逛到的水潭這一次走來如此之遠,路不算熟,好在,他還是找到了。

看向太陽底下粼粼波光的水面,金笙稍稍松了口氣,也再次帶動了疲憊的身體。目的地近在眼前,第二次加速,幾乎是帶着南裏撲到了水邊。

“南裏,我們到了。”把身上人放在岸邊,空氣裏嗅到清甜水汽,那惑人的藍眸卻再也沒有睜開。

昔日淡粉色唇.瓣已蒼白至幹癟,曾經細滑的皮肉若被抽幹水分的千年木乃伊,毫無生氣。

“南裏?”

啞着嗓子重複一聲,手指緩緩探至他鼻翼,氣息全無。

金笙心慌至極,死亡的恐懼幾乎要将他淹沒。

顧不了這行為是否破壞環境、污染水源,直接拖着毫無聲息的南裏、一同撲進了淡水深潭中。

水下抱緊了南裏身軀、将其狠狠下按,讓他全身上下每一處都盡可能多的吸納水分,企圖激醒人魚強大的自愈系統、喚醒這“曬死的魚”。

“南裏……”

懷中身體依舊僵硬,金笙卻不肯死心,畢竟這家夥是人魚,皮糙肉厚的,怎麽可能□□死?

明明之前也脫離水分很久,跟他外出去了海洋館啊……

或許,讓南裏衰落之此的,不止是陽光烘烤和長時間的脫水,最致命的,應該是金笙丢在他身上高溫的火把。

起身出水,抹掉臉上水珠大喘着氣,金笙始終摟着南裏僵直的身子。

“你……睜開眼行不行……把我害這麽慘,還沒原諒你呢……混蛋……”

聲音哽咽,在水裏喉嚨也幹的冒煙,金笙反複将南裏身子按下水,他那雙.腿卻遲遲不肯蛻成魚尾,似乎已經喪失了“活着”的一切反應。

憑什麽啊,騙了他的吻到這陌生的地方,自始至終都誤會、危機重重。現在,這條魚好不容易舍得開口解釋一切,就死成這樣,把他扔在孤島上了。

自己落得幹淨,沒有“遺憾”,他憑什麽把一切愧疚和不舍都丢給他?

緩緩放手,讓南裏自行浮在水中,泣聲道:“對不起……原諒我,我也原諒你了,可以麽?”

再也得不到回應了吧。

這般想着,垂下眼簾,腰間卻覆上一只手,粗糙皮膚蹭的他一陣蘇癢,然後立刻得到一聲沙啞的回應:“好。”

難以置信看向南裏,這家夥已經睜開了眼睛,深藍瞳孔精光閃爍,吸納了足夠水分,幹枯分塊兒的皮膚裂縫也在慢慢愈合。

這壞魚!

淚水已然決堤,南裏卻仗着回複了控制身體的能力,自己游來環住他的腰不放。

失水太多,魚尾還未恢複,但到了水中,狀态明顯比陸地好了許多。

不由自主後退兩步,池底部濕滑異常,劃在水中等待恢複身體的人魚卻忽然蓄力、向站在水中的人類撲了上來。

水花四濺,身體被壓入深潭、重新被水流包裹,還沒等金笙手舞足蹈的開始撲騰,就被唇上壓制性的力道狠狠帶走了思緒。

南裏的嘴,好幹啊。

不過有了泉水做滋潤,甜甜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