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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三甲醫院裏人來人往, 電梯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等了兩趟電梯才坐上, 進去之後, 林冬看祈銘像是想起什麽好笑的事, 眼角輕彎。

“想什麽呢?”他問。

“嗯?沒什麽。”

祈銘回神斂起笑意,同時錯開與林冬對望的視線。他想起以前跟羅家楠去醫院辦案子,在人擠人的電梯裏羅家楠的槍套硌着他了, 他伸手去撥,卻被對方當成了小偷。那個時候他們還沒開始, 可抱着羅家楠替對方調整搭扣位置時胸口相抵的觸感,到現在依然記憶猶新。

那是他成年之後, 第一次擁抱某個人。

林冬沒有追問, 靜待電梯慢慢悠悠爬到行政樓層。出了電梯,走廊上一片寂靜, 四只鞋底踏在瓷磚上,傳出清脆的腳步聲。院長辦公室大門緊閉,祈銘擡手敲了敲, 片刻後裏面響起聲“請進”。

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韓征應聲從電腦屏幕上挪開視線。看到兩位素不相識的年輕人進屋,他稍稍一愣:“你們是……”

祈銘在門口站定,望着發色花白的長輩,想起小時與父母在一起的時光,忽覺鼻酸,情緒紛雜地應道:“韓叔叔,好久不見, 我是祈銘。”

“祈……祈銘?”

韓征猛地站起來,匆匆繞過桌子走到祈銘面前,激動地擡起手像是要抓他的肩膀,卻最終還是選擇握住他的手使勁攥了又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出去這麽多年,怎麽不和叔叔聯系啊?”

“回來有段時間了,太忙,抱歉一直沒來看你。”祈銘眉心微皺,強忍住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就像記憶中的那樣,韓征的手掌依舊溫暖有力,他小的時候經常被對方摸着頭誇“這孩子會挑啊,長得像媽媽,腦子像爸爸”。每當這時,父親祈東翔的臉上總會浮起自豪的笑意,嘴上卻說“腦子也随他媽媽”。

本該幸福平淡的一家四口,卻在某個夕陽染血的黃昏時分,驀地,支離破碎。

“快,快坐,”松開手招呼祈銘坐下,韓征這才反應過來旁邊還站着個人,問:“這位是……”

祈銘引薦道:“我同事,市局懸案組的林警官,哦對,我現在在市局做法醫。”

聽到“法醫”二字,韓征明顯地怔了一瞬,同時望向林冬的視線有些微妙。

“韓院長,你好。”

林冬禮貌地伸出手與韓征握了握,只覺對方手心有些濕潤。人在過分激動的情況下,手心是會冒汗,也可能是緊張。看韓征的情況,應該是前者。

“懸案組啊……”韓征坐到祈銘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遲疑着問:“是來調查祈主任的案子?”

和祈銘對視一眼,林冬點頭應道:“是,今天來是有些情況想向你了解一下。”

韓征的手在腿上輕輕搓了搓,眉頭微皺,顯得有些惆悵:“我知道的都和當時調查案子的警官說過了……而且事情過去這麽久了,不知道還能幫你們什麽。”

“韓叔叔,”祈銘接下話,“出事之後,有傳言說我爸的死和非法器官交易有關,這你知道。”

面色微愠,韓征一巴掌拍上沙發的實木扶手,沉聲道:“那都是記者亂寫的!你爸不是那樣的人!我給他作證!”

祈銘嘆了口氣,說:“謝謝,我知道,我從來沒懷疑過他,而且事實證明他确實沒做過那樣的事,他是國際刑警安排進該組織的線人,他和我媽也是因此而死……韓叔叔,我們現在有機會找到當年殺我爸媽的兇手,這事關器官黑市交易,你是移植中心的主任,所以我冒昧地認為,你能幫我們挖掘到一些線索。”

韓征的怒氣忽然消散。他收起手,抱臂于胸。這是典型的自我保護姿态,是內心不安的下意識舉動。林冬當下判斷,祈銘的想法沒錯,韓征确實對黑市交易有所了解,同時有些話不太好說出口。

房間裏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只見韓征拍了拍胳膊,皺眉道:“銘銘啊,你看,現在的器官移植非常公開透明了,我們這個移植中心呢,在行業內也算排名比較靠前,啊,多虧你爸當年基礎打的好……不過這個黑市交易,我還真不太了解。”

聽他把父親擡出來誇,祈銘心下明白,這是不想說真話,于是坦誠道:“韓叔叔,我在國外也做了段時間醫生,有些行業內的潛規則,我懂,我們不是來調查第一醫院移植中心的,我們只想知道,如何能聯系到上層的代理人。”

“……”

韓征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開始四下游移,似乎是在權衡些什麽。通過他的肢體語言,林冬能感覺到他們的問題讓對方産生了壓力。不難想象,韓征身居移植中心主任之位,說白了是手裏攥着別人的命。器官移植,有危重緩急之分,同樣是等一個腎,誰的生存指标差誰先上手術臺。然而判斷急重症的标準,有的時候就是主任一句話的事。他不信韓征幹了這麽多年,一例違背規定的手術都沒做過。不是沒有醫德,說到底,他一個做醫生的,根本抗不過金錢與權力的壓迫。

手術可以違規,那麽器官來源呢?哪有那麽多出意外或者腦死亡的患者家屬願意捐器官?觀念問題,絕大多數人還是寧可把屍體燒了,也不願意讓親人死後殘缺。一方收錢,一方續命,民不舉官不究,醫生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再說能幹這行的,保密工作必然嚴格。倘若有知情人敢往外透露半點風聲,等待他的,一定是對待“叛徒”的嚴懲。祈銘的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祈東翔是警方的線人,被發現了必死無疑,可他們連他的妻子也不放過。也許要的是一家人的命。可能是當時的毒蜂還年輕,幹殺手的時間短,心底尚殘存未被泯滅的人性,面對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他下不去手。

然而現在的重點不是考慮毒蜂當初為什麽沒殺祈銘,而是要從韓征那挖掘線索。林冬收斂思緒,誠懇地勸說對方:“韓院長,你是祈主任的舊識,也曾是他的助手,現在我們有機會讓他的案子沉冤昭雪,你真的得幫這個忙。”

“不是我不幫忙,我是真的……唉……”韓征的視線與祈銘的接觸了一瞬,又立刻錯開,似是心虛,“銘銘,我也想抓到殺你爸媽的兇手,可是我真的不認識什麽上層代理人……再說了,真碰上那種人,我早報警抓他了。”

“韓叔叔,我剛進樓的時候,在大廳裏看到有關于你的介紹,全都是你在移植中心創造的輝煌成績。”祈銘的語氣變得有些犀利,置于膝頭的手緊緊攥握成拳,“我爸當年是怎麽力排衆議組建移植中心的,你沒忘吧?”

韓征的嘴角明顯繃緊。祈銘的言外之意是,沒我爸,就沒你的今天。正所謂吃水不忘挖井人,如果他感念祈東翔的提拔,就該知無不言。

他伸出手拍拍祈銘的腿,試圖通過肢體接觸來緩解對方的情緒:“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銘銘,東翔是我最好的朋友,失去他痛苦的不光是你,我也一樣……還有你媽媽,她為了說服家屬捐贈,挨過多少打罵,我從來沒忘過,他們都是好人,理應被人銘記……嗯……你看這樣好不好,就在大廳的院長簡介旁邊,我派人安個玻璃框,把你父母的生平簡介放上去,然後再跟院裏申請一筆錢,以作——”

沒等他說完,祈銘推開他的手轟然起身,語氣簡直是出離憤怒:“韓征!我不是來要錢的!我要的是讓我爸媽瞑目!”

尴尬地收回手,韓征倉促解釋着:“不是,銘銘,我沒那個意思,我知道多少錢也補償不了你的損失,但這是我的一份心意,哦,我個人出也沒——”

“韓院長,請別繼續侮辱他了。”

林冬跟着站起來,把祈銘拽到身後,阻隔開兩人的視線。談崩了,他估計祈銘也沒想到,韓征居然能一點兒舊情都不念。剛來醫院的路上,祈銘跟他說了很多有關韓征和父母之間的事,單從祈銘的印象來說,韓征是個非常有正義感的人。但人是會變的,二十多年過去了,物是人非,事實證明,現在的韓征早已不是祈銘記憶中的“韓叔叔”了。

與此同時,望着面帶愧色的韓征,他不禁冒出絲疑問——如果現在被故人之子如此責難還不肯張嘴,那麽案發當時被警方詢問時,韓征也真的知無不言了麽?

或者,他不是不肯說,是不敢說。不是懼怕被報複,而是因為他本身就牽扯其中。

意識到這一點,林冬回手按住祈銘的胳膊,毫不意外對方氣得渾身發抖。安撫祈銘的同時,他用空着的手掏出警官證,“啪”地在韓征眼前抖開,以警察的身份義正言辭地命令道:“韓征,我現在正式通知你,明天上午九點,到市公安局接受有關‘四三零’案件的詢問,如果你不出現,警方有權利對你采取強制措施,聽明白了沒?”

面對幾乎貼着鼻子尖展開的證件,韓征愕然地瞪大了眼。

TBC

作者有話要說:冬哥護祈老師,站兩秒高智商組!

诶,等會,好像跑偏了,二吉啊,媽媽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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