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吉陽城本是凡人的港口, 但是天衍山城看中了這塊地方, 于是平地起高樓, 這對道者來說并非難事,淩空在上城區立起宏偉的白城,西唐國國主都親自到場, 恰逢擇花節來臨, 于是就順理成章一道慶祝, 整個白城外的花開得無比熱鬧。
西唐國主并非唐姓出身,他姓趙, 百年前篡了唐家的位,如今的東唐才是最開始唐國國主的子嗣,趙家野心也很大, 他們希望把當年全部唐國版圖都改姓趙, 奈何上頭有皇帝彈壓,出兵那是萬萬不可能, 民衆也不會支持的。
中洲以人族為主,王朝統一,不像北方朔洲、瀾洲一代, 空氣裏彌漫着自由與煙火。
西唐趙國主仍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風華正茂的年紀, 平日也素有美名,只不過到了上仙面前就自然相形見绌,旁的不說,那天衍山城的掌門人秀發烏黑, 連個頭皮屑都不長。
“金掌門,您日前送來的幾位仙子,都安排進花娘的名冊了。”
趙國主恭恭敬敬說着,心理确實有些不屑的,以為仙家子弟有多麽翩然出塵,結果不還是和凡間世家一樣,安排自己門下頗有姿色的女弟子去給皇帝吹枕邊風嗎?
不過那幾個女道者真是好看,扔在花娘隊伍裏,別人化妝是扮美,她們得稍微修飾得醜點,別太引人注目,這樣的姑娘想不入選都難。
山城掌門金璟琢,最近五十年內剛剛接任掌門之位,同樣很年輕,但半點不見傲氣。
他很是客氣地對凡人國主行敬禮,并把一張小箋遞給他,說:“多謝國主,這便是在下拟好的藥方,所用藥材均是凡間自有,不必擔憂,等到差不多的時候,國主就可向陛下進獻了。”
趙國主喜上眉梢,難掩興奮,雙手接過那張灑金的紙,視若珍寶般小心地塞進貼身的口袋裏保存好,又寒暄幾句客套話,這才告辭。
“掌門,靠他能成嗎?”
他的親随弟子皺着眉,評論道:“那就是一個急功近利的小官僚罷了。”
“你倒是別小瞧這種官僚。”金璟琢和善地勸導弟子,“若他是個鐵骨铮铮一心為民的清官,還沒那麽容易答應和我們合作呢。”
“弟子覺得,何必費這麽大周折?”
“凡間事,凡塵了。”金璟琢漫不經心地回答,手裏把玩着剛剛用過的毛筆,“道者直接動手的痕跡太明顯,就會引起大宗門的注意,抓把柄也容易,而真仙往往不會插手凡塵俗世,但要是伸個手指頭滅個把天衍山城,還是很容易的。”
那弟子豁然開朗:“是弟子魯莽,現在明白了。”
金璟琢算計得好,卻沒算計到自己家弟子嚣張慣了,竟然敢主動招惹他避而不及的真仙。
九重大天劫劈過,褪去最後一絲凡塵濁氣,道心澄澈,平地飛升。這是一道天塹,橫在普通道者與上位真仙之間的鴻溝,大道難求,若是得與不得沒什麽差別,那就不是萬千道者追求的大道了。
天外有天,世界之外或許仍有更大的世界,所以滿十洲三島數一數,仍在世上的真仙也沒幾位,于是雲夢之主的名字砸下去,四個天衍山城的弟子是懵的。
——所以雲夢之主不在雲洲呆着,真的和門派翻臉了……但是,他老人家去哪不行,到天衍山城這邊玩什麽?
宮主坐在椅子上,看着玉京主來來回回檢查了一遍四個吓傻的道者,然後刀靈拎出其中那個女修——看上去這一位地位最高——扔到宮主腳邊,玉刀的煞氣籠罩她全身——這就是玉京城監獄長百思不得解的謎題——為什麽審問犯人的時候,只要玉京主在旁邊一站,不管多麽頑固的囚徒都會乖乖招供。
哆哆嗦嗦的聲音果斷開始敘述:“弟子是天衍山城掌事金月葵,受命負責協助此次擇花節……”
宮主不等問,她已經連在門派時偷偷剪新弟子褲帶的罪過都忏悔出來了。
符遠知問道:“派門內女修參加擇花節?好好的道不修,嫁給凡人皇帝做小妾?”
——而且還是五六十歲的老頭皇帝,凡人女孩都不情不願呢。
“這……這是掌門的安排啊。”金月葵瑟瑟發抖,回答,“弟子只是聽令行事,去參加的同門也都是自願,經過選拔的……”
玉靖洲驚道:“還選拔?”
“呃……選差的,根骨好修為高的不讓去……”
符遠知又問:“那你們可知道城內水源中有魔氣?”
金月葵呆呆地搖搖頭,臉上還挂着眼淚,意志力脆弱得非常明顯,一看就可以看透她的思維——這女修已經怕得想不起來說謊了。
于是宮主從符遠知腰上的乾坤袋裏摸出宮女的籠子,因為一出門就被塞鳥籠還要呆在小魔頭的乾坤袋裏,宮女心情超級不好,不過看見主人,立刻就忘了,興高采烈地大叫——
“叽叽嘎?”
宮女被宮主掰開嘴巴,先掏出在天宮時塞進去的琴弦,然後又把……
宮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主人往裏面塞了——四個人???
四個大活人?
天……天啊!
怎麽塞進去的啊?
“我的天……這是個什麽鳥!”玉靖洲驚呼。
玉京主難得給小玉京主解釋了一句:“這是孔雀,被主人的靈力孵化、吞食天地異寶、以日月晨精、風澤雨露喂養長大的孔雀……呃,還沒完全長大。”
宮主雖然表面鎮定,但仍然忍不住拎起宮女的羽毛看了看——孔雀?原來宮女是孔雀?我一直以為這是只變異麻雀,被生化危機輻射過那種,這鳥灰撲撲的哪裏也不像孔雀啊!
“而且……主人。”玉京主為難地說,“這是只……公孔雀。”
宮女:“!?!”
宮主:“……”
被當成儲物鳥不說,還被弄錯了性別——天知道公孔雀小時候怎麽也長得這麽醜。
宮主把宮女塞回籠子,假裝無事發生。
抽出那七根琴弦,琴靈的意識因為本體的不完整而若隐若現,所以宮主暫時沒有叫他出來——不過他皺起眉,琴身去哪了?前世究竟又搞了什麽,好好的琴怎麽都拆了?
罷了,現在先解決眼前的事。于是宮主将琴弦拴在自己手腕上,七根弦絕非凡間材質,它們自動擰成一股,纏繞着宮主的手腕,晶瑩透亮勝過美玉。
玉京主說道:“道門沒有理由讓門下弟子以這種方式籠絡凡間皇帝才是。”
所以事出反常必有異常,哪怕當初想要巴結玉京主的那些家族,偶爾心思不純送兩個美人,也只是送來些妖女、山精花魅或者鲛女,斷斷沒有送自家嫡系弟子的道理。
提起往事,玉京主在玉靖洲的怒視之下尴尬地澄清:“我沒有收過。”
玉靖洲哼了一聲:“那我們先去查查花娘們?”
“查花娘沒什麽用。”符遠知搖頭,“因為花娘最終要去給凡人皇帝選,而不是在吉陽城裏做文章。”
“那你說怎麽辦?”玉靖洲反問。
“弟子以為……”符遠知說着,看了看宮主,得到許可,放心大膽地說,“弟子以為,現在也沒有十足證據去盤問天衍山城弟子,我們需要跟着花娘的隊伍去往凡人皇城,見了皇帝,才能真正知道天衍山城的目的是什麽。”
宮主點點頭:“有理,那麽我們跟随送親花車一道便是。”
符遠知又搖頭說道:“那不行,眼見甚至不一定為真,只旁觀而不親歷,或許很難知道全貌。”
宮主挑了桃眉,說:“所以你是想——”
符遠知咧嘴一笑,對玉靖洲拱手:“這件事事關重大,非得小玉京主親自出馬才行了。”
“我?”擡頭見符遠知和宮主全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于是立刻明白了符遠知打的算盤,玉靖洲差點跳起來:“喂,你是叫我扮成花娘去選妃?”
宮主笑眯眯點頭:“可行。”
回憶起剛見面認不出兒子的尴尬,玉京主附議:“主人說得對。”
“我……”玉靖洲看了一眼宮主,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下去,狠狠地拿手指着符遠知:“你這絕對是公報私仇吧你!”
——符遠知攤手,做無辜狀——誰讓當初你琢磨讓我穿女裝了?
“畢竟玉師兄你最有經驗啊。”符遠知說。
不僅有經驗,而且扮成女的還能經營女裝店,長角街最受初心宮弟子歡迎的女裝店啊,道者都喜歡,迷惑個把凡間皇帝還不是小菜一碟。
“此事并非小事。”玉京主說道,“凡間皇帝雖然也只是凡人,但天道之下,自有龍脈庇護凡塵皇帝,使得一般魔修都不能輕易對皇帝動手,所以一旦涉及皇帝,必将關乎天下安定、龍脈周全,牽扯凡塵無數生靈。”
——這也是道者不會輕易幹涉凡塵的理由,天下的因果,沒有任何一個道者背負得起。一旦道者勢力卷進凡塵權力更疊,弄不好生靈塗炭,整個十洲三島的道統都會因此動搖。
玉靖洲憤憤不平,咬着牙來回轉了兩圈,一狠心說道:“可以,但你們說得這麽誇張,萬一局面失控我可不敢自己做主,我得讓他跟着——”
說完,斬釘截鐵,直指玉京主。
宮主看了一眼又被兒子拉下水的刀靈,心情很不錯,點頭:“可以。”
玉京主:“主人?”
“給你爹打扮漂亮點。”宮主說,“別落選了,落選了多丢臉。”
“讓他們父子倆先打扮。”符遠知說,“師尊,要不要逛一逛城裏?好像還有很多熱鬧可以看呢,而且來的路上我聽說了,每晚吉陽城主幹街道那邊都有夜市,還有專門為擇花節舉辦的燈會呢。”
宮主從善如流:“也好,正好我們還可以借機探查一番,看看城裏是否有魔徒做的手腳。”
……又不是完全放松玩……符遠知心裏嘆息,表情乖巧得很,點點頭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