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晚的吉陽城燈紅酒綠, 比道者的城市還要熱鬧, 因為道者們或修煉或外出歷練, 時間觀念淡薄,并不會按照日月更疊來安排行程;但對凡人來說,晨鐘暮鼓, 日出日落決定着一天的生活, 結束白天的辛苦, 夜裏若能有集市逛逛,絕對是非常不錯的休閑。
因為擇花節的來臨, 街上一片喜氣洋洋,卻不禁讓宮主微微有些感慨——一些渴望自由與愛情的女孩不惜逃去瘟疫之地來躲避選妃,而大多數尋常人家, 甚至女孩自己的家人, 卻享受着皇帝選妃如同盛大節日般的喜悅。
甚至有家人勸導女孩:“進了宮,吃香的喝辣的, 穿金戴銀一輩子榮華富貴啊,有什麽不好!”
“沒什麽不好,只是, 我不喜歡。”
于是家裏人罵罵咧咧拖着女孩回去繼續做準備。
……有點懷念和諧社會。
“師尊!看, 花燈!”
符遠知一到街上, 整個人眉飛色舞起來,有點像那種整天被關在家裏做卷子,忽然期末考完撒出去逛游樂場的瘋小孩,沒一會兒一溜煙跑出去, 興高采烈地拎回來兩盞蓮花燈,看得宮主忍俊不禁,頻頻搖頭。
“這在人間是祈福的意思呢。”符遠知興沖沖地塞過來一盞,開始談人間風物。
——如果真的是被關在山頂一千年的孤寡老仙,應該會被徒弟感動得稀裏嘩啦吧……
說實話,二十一世紀的夜市比這裏的花樣多多了,十洲三島的凡人城市也沒和古代普通凡人的生産力水平差太多,街邊的小吃、燃放的煙花和孔明燈,對宮主來說并不算新奇,根本比不了天宮的長角街帶給他的震撼。
不過聽着符遠知從街頭第一家店鋪開始講解人間風物,中洲的節日習俗、民間傳說等等被他如數家珍一一道來,宮主含笑聽着,忽然意識到——
對于仙宮長大的符遠知來說,凡間種種他也是第一次見,為了領自己出個門,這孩子背地裏是做了不少功課吧。
于是眼神不自覺更多了一絲柔和,映着漫天絢麗的禮花,看得符遠知差點咬了自己舌頭。
河水裏倒映着萬家燈火,飄過一盞盞精致的小船燈。
“聽說,把思念寫在船上,這小船會一路順水飄到忘川冥河裏,找到被想念的人。”符遠知剛說完,賣船燈的店家就不樂意了:
“小子張嘴胡說,晦氣!你家船才往陰間飄!好端端的吉利都讓你敗壞了!”
符遠知張了張嘴,發現宮主正笑得彎了雙眼,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咱們吉陽的吉運船哦,祈福可是最靈光啦,別聽那黃毛小子胡說八道。”賣船的店家舉起兩個折疊精致的小紙船,紙船是用灑金的粉色紙張疊的,被河燈照得金燦燦,“看,這可是獨一份,別無分號,我老婆子早年在雲洲出生,見過仙城裏會飛的仙船呢,會飛咱做不到,照着剪一個外形還是可以的。”
宮主看了看,竟然真的很像穿梭在雲海中,溝通玉京、山都和雲夢天宮的輕雲舟。
“看,這裏有個機關,也是我家老婆子做的……看您像是見過大世面的,這手藝您評價評價,半點不比皇城裏的偃師做得差!”
一個很不起眼的小開關,打開之後,那艘小船的側舷會伸出兩個翅膀一樣的風帆,來來回回扇動。
“這種船要怎麽用呢?”
店家熱情地說:“您把名字寫在上頭,放到水裏去,打開這個機關,可以順水漂得更遠,只要天氣別刮大風,能一直漂進西海呢!來一艘吧,很靈的,仙家保佑您心想事成呢!”
用法倒是沒什麽區別……不過還是很有趣,因為大多數現代的河邊不讓随便放小船,污染水系,而且怕游客掉下去。
符遠知挑了個大的,可能是剛才說錯了人家當地的風俗,店家一分價錢都不給便宜。
好在貨物倒真是很不錯,一盞精致的船燈,船身是灑金的紙做成,船底部用了薄厚适中的木頭,可以防止漂到一半被水打濕而進水翻船,還提供了寫名字用的一小盒金色墨汁。
不過沒有筆,符遠知左右看看有沒有賣筆的,宮主已經拿着墨盒,沾在手指上,在船身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了符遠知的名字。
……心虛,字寫得好像還是一般……
符遠知卻喜不自勝,開心地捧着船左右欣賞,末了,忽然想起來:“師尊,我可以把您的名諱也寫上去嗎?”
這副小模樣,根本就是向家長讨糖吃的乖孩子,所以宮主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手指沾上金墨,符遠知在船身上選來選去,決定就寫在自己名字旁邊,只是臨下筆前停住了……萬年以來,雲夢之主的名諱無人敢直呼,久而久之,好像雲夢之主就成了他的名字……
呃……眼巴巴地擡起頭來,問:“師尊……弟子冒昧,請問師尊尊名……”
師徒倆相對沉默。
半晌後,宮主說:“你寫宮主就行了。”
“哦……”
手指小心翼翼地寫了“宮主”兩個字,描畫仔細,生怕哪一筆寫壞了不好看;不過徒弟放船的時候,明顯肩膀塌下去了,眼神變暗了,連剛才似乎在搖晃的那根看不見的尾巴都蔫巴巴地垂下去了。
……哪裏不對?
宮主迷茫地看着一秒鐘低落到地心的徒弟,忽然意識到——
噢,宮靈以前說過,這個世界沒有人姓“宮”,而且非常不巧,前世留下的某産業園區,也叫XXX宮,所以……
扶額。
看着黯然傷神的徒弟,宮主幾次忍不住要抱抱他了。
但是宮主面無表情:這事真的不能怪他啊!
前世到處留那個神神道道的破謎語,怎麽就不知道署名?署名多重要,多重要啊!不然為什麽那麽多人愛到處亂寫xxx到此一游呢?現在總不能和徒弟說,對不起,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啊!
再次扶額。
——回家問刀靈,刀靈會不會覺得自家主人傻了?他也有可能直接去找秋閑打一架,質問他是不是從異世界勾錯了魂兒。
失誤了,怎麽走的時候沒問問那個比晉江還坑的宮靈,自己到底叫什麽呢?
心虛地看着徒弟失落的臉……一口氣憋在了胸口。
好孩子,信我,我比你更想知道我前世叫什麽!
一路熱熱鬧鬧的花燈,都沒法照亮陰雲籠罩的小徒弟,偏偏宮主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直說自己轉世了不記得前世叫什麽?
……怎麽感覺這麽說就更像找借口不願意告訴他了,雲夢之主啊,能浮一座天宮于雲端,震懾魔徒萬年之久,甚至生死輪回的隔閡都被破解了,區區自己叫啥,不知道?
沒臉說,說了也沒人信。
路邊有個小孩子正在哇哇大哭,好心的路人抱着孩子哄她:
“不哭啊不哭啊,寶寶你知不知道爹娘叫什麽呀,小姨幫你找找好不好?”
“哇哇哇……我爹叫牛二狗……”
看着小孩被好心人抱起,沿街大喊“牛二狗你家孩子在這兒——”,符遠知失落地垂下眼神……是因為師尊覺得,我離和他并肩前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吧。
于是符遠知的表情更陰郁了,好像下一秒就會像那個小孩一樣哇哇大哭。
唉……背後的宮主嘆氣……我真的就叫宮主啊……
擡手想去安慰徒弟,手伸到一半,兩個人一起愣了一下——街角一個賣花燈的鋪子邊上,站着兩個年輕男子,正在認真挑選花燈,只是——
兩個男子雙腳點地,腳尖懸空,長衣服遮擋了腳部,但在道者眼裏就非常明顯,兩個鬼魂正提起凡人的軀殼,像操縱木偶一樣,緊貼在凡人背上。
于是伸出去的手落在弟子肩上,變成了靜觀其變。
“師尊,鬼修。”
符遠知看了看,眯起眼睛:“瀾洲的鬼修。”
被附身的凡人看上去長着非常标準的腎虛臉,仔細看來,會發現他們身上魂光暗淡,五氣逸散,那兩個鬼修控制他們的軀殼幾乎不用費力,甚至都不需要附身進入靈臺識海,直接在體外就能驅使,更是省去了完全附體造成了鬼力損耗。
符遠知悄無聲息地走進,聽到那兩個鬼修正在閑聊。
“交代的東西都放好了,城裏的道者根本沒攔,他們忙着什麽擇花節。”
“……有幾個看着确實不錯,帶回去獻給老祖,應該能額外得些獎賞吧嘿嘿。”
“唔,沒靈根的我們不如自己留用,老祖又看不上……”
“慢慢找,還有好幾天,而且中洲地方大着呢,吉陽城不少靈根不俗卻沒修仙的凡人呢。”
“啧啧,放着也是浪費。”
“是啊,有幾個看着真來氣,我要是有那麽好的靈根,哪至于突破的時候沒過去,還得轉修鬼道……”
幽洲一代魔門勢力較強,鬼修雖然也不太光明,但仍然不屬于魔門,屬于第三勢力,只是絕大多數道門也不待見他們,所以鬼修更偏向于集中在瀾洲與幽洲邊界。
符遠知所知道的,能被鬼修們稱為老祖的,只有幽明臺的歸元老祖,是個幾千年道行的鬼修大能,開創過鬼修修行的專用功法,所以被敬為老祖,但那個老鬼一般都藏在自己門派裏不出來,也沒幹過什麽太出格的事兒,鬼道的鬼修也很少會參與魔道相争。
“老祖已經計劃周密,等到中洲全面爆發瘟疫,死的人全歸咱們呢。”
“別想美事,品質好的魂兒,能輪到你我享用?”
兩個鬼有說有笑,用凡人軀殼帶着的錢買了一大堆東西,吃吃喝喝地走開了。
“師尊。”符遠知退回,将探聽到的消息如數彙報,然後問道,“我們似乎猜錯了,恐怕東唐的瘟疫是鬼修所為,師尊,要不要抓來審一審?”
宮主也皺起眉,越來越多的門派卷在一團亂麻之中,十洲三島整個的局勢,或許并非只有雲洲一洲之亂;他想了想說:“若是現在抓來,怕要打草驚蛇。”
“也對,那兩個家夥看上去只是跑腿兒的小兵。”符遠知說。
他們正準備悄悄跟上去。探一探那所謂的老祖究竟參與了多少,誰知那兩個鬼修四下溜達一圈,轉身又轉回來了,并且徑直走了過來。
在宮主驚訝的目光裏,那兩個軀殼長得還不錯的鬼修弟子以一種自诩風流雅士的姿态走過來,搖着扇子,口中吟道:
“天街盛世繁華處,露似真珠人似玉啊!”
宮主不動聲色地拽了一把符遠知的腰帶……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這小徒弟要吃人。
但是……自己卻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是什麽鬼詩,不用這麽尬吧?壓個韻會死嗎,噢不對他們兩個死過了。
偏偏那個鬼修弟子毫無所覺,依舊自以為非常風雅地搖着折扇,感慨道:“總說中洲繁華盛世,人傑地靈,先前在下目光短淺,竟然還不太相信,如今一見,真是不敢不信啊。”
另一個鬼修也湊過來:“這位兄臺儀表堂堂、氣度不凡、芝蘭玉樹,令我二人一見心驚,冒昧請問尊姓大名?”
……我也心驚!宮主覺得,忍笑可能也是修行的一種?
“師尊,這兩個鬼修會攝魂術。”符遠知悄悄傳音,“修為不怎麽樣,但攝魂術學得不錯。”
嗯?
“普通凡人,甚至修為低一些的道者,哪怕是初心宮的部分弟子,怕是跟他們說一句話就被迷惑了。”
宮主眨眨眼……沒感覺到啊?噢,忘記了,自己修為太高……所以說,如果感受到了攝魂術,剛才那段話是不是就沒那麽尬了?好吧,誤會他們倆了呢。
符遠知擡起頭,露出燦爛笑臉說道:“擡舉擡舉,我們原本是要去趕考的呢,結果東唐那邊過不去,可惜,白白耽誤大好時光呢……”
說着,還惆悵地嘆氣:“報國無路,枉費多年苦讀……”
“哎呀可惜可惜……”兩個鬼修順勢客套起來。
“在下符遠知,這位是……”
符遠知頓了一下,宮主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說:“他哥哥。”
“哎呀兩位符公子……夜色已深,你我相見如故,不置可否賞光讓我兄弟二人設宴招待二位……”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何況,這兩個鬼修實在不夠算得上“虎”,倒是可以用東北話裏的“虎”來形容一下——眼前站着一位真仙,還當自己釣大魚了,這份眼力,這是你不死都對不起天道。
只不過轉身的時候,符遠知背後的小尾巴又搖晃了起來——
師尊用了我的姓,我的!
符宮主,嘿嘿。
作者有話要說: 徒弟:師尊,您叫什麽?
宮主:叫宮主。
徒弟:嗚嗚,師尊不肯告訴我他叫什麽,心碎了。
宮主: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