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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

自道門萬年慶典以魔門騷亂為結束之日起, 雲夢天宮就徹底亂成一鍋粥。

打上門的魔徒确實散了, 混進來的魔佛謝然被雲夢主人一個照面就打飛了, 血魔謝染裏應外合連同秘血宗魔徒鬧事,也被掌門秋閑給打成重傷,不知道被手下拖到什麽地方去了。

亂的是雲夢人心。

這一代的年輕弟子, 幾乎沒有人再見過雲夢之主, 可是雲夢天宮的故事是他們長大過程中耳熟能詳的睡前故事了, 其主人對他們而言,一直是偶像般的存在。

結果呢, 現在發生的事,靈諜士連用三個“震驚”都形容不了。

不少道師的課都上不下去了,學生全在追問雲夢到底怎麽了, 不少年輕道師也焦頭爛額, 因為再不控制一下,“掌門秋閑因愛生恨, 雲夢之主一氣之下攜徒私奔”這種謠言就根本壓不住了。

雲夢大殿裏,秋閑閉目盤膝而坐,試圖與雲都宮宮靈接觸。

然而他現在狀态很差, 撕裂的月栖峰大陣全數崩塌, 就像直接在他神魂上砍了一刀, 和魔徒血戰沒有太大消耗,反而是雲夢主撕開結界的那一瞬間,秋閑如同墜入萬丈魔窟,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像刀割般劇痛。

白衣的劍仙手持斬龍劍, 劍刃上還留着魔徒的血跡,她拾級而上,雲夢大殿外的掌門親傳弟子試圖攔她,斬龍劍仙手腕翻轉,劍刃有龍吟響過,于是阻攔她的弟子都昏倒在地。

女劍仙一腳踹開大門,長劍脫手而出,帶着一道恢弘金光,直直抵在秋閑額前。

“所以,千年來,竟然是你把師兄關起來了?”燕仙子的聲音遠比她的劍鋒還要冷得多。

秋閑平靜地睜開眼,似乎額頭上寒光四射的斬龍劍根本不存在,或者他自己就是一團空氣不怕讓劍戳。

他點頭:“是我。”

“你還騙我,說師兄在閉關參悟大道,但其實,一千年裏他一直一個人被你關着,在月栖峰上,還被自己門下弟子,當成不知名的魔頭?”

劍在嗡鳴,大殿裏一片冰霜。

“是。”

“你還有臉說是!”燕容大喝一聲,斬龍劍劍身劇顫,在秋閑的額頭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一行鮮血蜿蜒而下,順着英挺的鼻梁落在唇上。

整個雲夢大殿回蕩着斬龍劍的咆哮,龍吟似怒海驚濤,雷霆撕裂漆黑的雲層,秋閑卻安坐其中,甚至并未以靈力護身,任由燕仙子的劍氣撕裂他的衣衫,劃破他的臉頰。

然而劍氣最終收斂,斬龍劍當啷一聲砸在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看,你下不去手。”秋閑平和地說,一切似在他意料之中。

燕容冷笑:“你別告訴我,你是想說你也是?”

“不,我是說,他不是了。”秋閑說着,嘴角落下一行鮮血,“他不是了,他可以不加思考就撕裂我的元神,他現在說走就走,毫不猶豫。”

只可惜燕容無法感同身受,她甚至氣得都笑了:

“那你還指望他和你淚眼汪汪訴說兄弟情?”

秋閑沒有回答,半晌後燕容頹然後退,苦笑着搖頭:“你們……為什麽就不能始終和當年一樣好好的?”

“你明白什麽,你只是個武癡!”

秋閑忽然踉跄起身,猛地伸出雙手抓住了燕容的衣襟,手指因為用力而扭曲,直接扯破了燕仙子的羽衣,他說: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以為你天天傻乎乎練劍,什麽都不需要做你就能安安生生在那裏自娛自樂?你不知道雲夢天宮越來越大,要平衡的各方勢力就越來越多,你根本不知道那些長老和山長的野心膨脹得多快,你也不知道每次有靈境秘境或者上古遺跡,我們的孩子是如何處處碰壁……時間可以沖淡一切,萬年前的威望,在一年一年的歲月靜好裏早都消耗殆盡,與其等到他們坐不住了動手,還不如我,我自己來!”

“所以師兄才說,你們根本不懂那四個字——”

“是師兄把事情想得太好了!”秋閑打斷燕容,他咬着牙,說,“道者,仍有人性,人心,皆有貪念。”

一嗔一癡,一貪念,紅塵凡心。

“你以為,我不想好好的?我不想嗎?”

“從我最開始入道,師兄就說過,誰能不朽,唯有天道,真正的大道無心無情無偏私,所以也就無嗔無癡不貪求。”秋閑說,“燕容,古往今來幾人得道?我自知平庸,成不了大道。”

燕容持劍的手幾次擡起,又幾次落回,似乎第一次覺得手中劍重逾萬斤。

“所以,你也要做這股亂流裏的鬥士?”

“不。”

秋閑的眼角溢出淡淡的水光,他說:“你該問問他,為什麽就不能好好的……至于我,我不,我只是想守着雲夢……還有,我不想他死。”

“誰?”

燕容忽然厲聲質問,長劍脫手而出,叮地一聲,一只圓滾滾的肉球從柱子後面滾出來,緊接着,雲夢大殿的大梁上,稀裏嘩啦掉下來一大團的毛球,正巧砸在秋閑頭上。

其中有一個個頭最大的,手舞足蹈在空中拼命尋找借力點,伸出小小的肉爪,掙紮着亂抓,一不小心就抓住了秋閑的鼻子。

于是秋閑嘴角挂着一行血,臉上挂着一只炸毛的豚鼠,豚鼠……豚鼠嘴裏還有沒咽下去的胡蘿蔔。

轟地一下,鼠道師長手下的鼠小弟鼠小妹們吓得撒腿就跑,它們只是沒什麽修行的普通耗子,受不起雲夢掌門人一巴掌的。

鼠道師長無視秋閑僵硬的嘴角,假裝無事發生,吧嗒吧嗒邁動小腿,爬到地面上,噗地一聲,變成那個粉嫩團子一樣的少年。

“你——”

鼠道師長伸出兩根手指,直接怼在了秋閑嘴唇上。

“我來辭職的!”

秋閑:“……”

燕容道:“你要走?你要去哪?”

“天哪我只是只豚鼠,哪裏都能打洞!我不想跟你們人類道者玩你算計我我算計你的游戲。”鼠道師長尖叫,“我比阿秋目光短淺多了,人家都說鼠目寸光,我幹不了大事的!”

秋閑:“……”

“可是初心宮……”

豚鼠妖背着手,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來回踱步:“等阿秋收拾好我再回來,我可膽子小着呢,還有,宮主也不在,我可怕姓薛那小子和他的同夥兒們呢,他們看我的時候根本就是不懷好意,簡直是一群黃鼠狼,我怕他媽半夜在我的鼠糧裏下耗子藥!”

他說:“對了,那條魚昨天半夜就跑路了,我就是轉告你一聲。”

秋閑輕嘆:“好吧,你走吧。”

“耶!我要去吃大盤雞——”

“不行。”

豚鼠氣得跳起來大罵:“憑什麽不行!”

秋閑熟練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那是一張……寵物店的收據。

“我的天哪!又是這個!我只是一只可愛的耗子,應該被好好喂養幾年壽終正寝,你們師兄弟為什麽要去凡人的寵物店買耗子?”豚鼠尖叫,“而且世界上那麽多豚鼠,為什麽偏偏是我!”

“不為什麽。”秋閑說,“我付過錢了。”

燕容站在一邊聽着,覺得哪裏不太對,忽然插話:“等等,秋閑,你是說,初心宮的道師長……是有一年你過生日,師兄幫你養的那只一個月要吃十斤草料的雪球?”

豚鼠妖的臉瞬間漲紅,大吼:“你才叫雪球呢!”

然後還轉頭拍打秋閑的胳膊:“你騙我,你說了不把我的醜聞說出去的!”

“他是沒說啊……你做了兩千年初心宮的道師長,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居然是雪球,我以為雪球老死了……”

……

一頓尖叫之後的豚鼠坐在地上,抽了抽鼻子,說道:“最近雲洲不太平,正好,我趁亂溜出去,誰也不會看一只耗子的,我會去把宮主的魂魄都找回來的。”

“不,等等。”燕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你說什麽?師兄的魂魄?”

“師兄不會毫不留情撕裂我的元神的。”秋閑平靜地解釋說,“他只有……一半的魂魄。所以燕容,你也走吧,我什麽都沒有告訴過你,因為你根本半點事都藏不住。”

說着,他手裏多了一枚劍形的令符,遞給燕容:“穹山劍宗劍主給我發來這個。”

“這是什麽?”

“萬劍歸宗令。”秋閑說,“穹山劍宗最高級別的緊急诏令,劍宗封印魔尊之劍的封印發生了松動,如果可以,你去穹山劍宗幫忙吧。”

燕容接過令符,問:“你怎麽又和穹山劍宗搞在一起了?”

“小容。”秋閑說,“我一直說,師兄把你護得太好了。”這話說得客氣了,秋閑對他師兄的原話是:那女孩讓你養成了個什麽都不懂的天真小公主。

诏令是劍的造型,但翻轉過來,背後有一個字:天。

燕容愕然:“師兄的姓氏?”

“你以為師兄少的那半魂魄我為什麽找不回來?”秋閑的臉上浮現出一股明顯的怒氣,“這就是我說的,他眼裏何時有過我們,他多了不起,他的算計真是偉大得讓人只想跪下給他磕頭頌歌!”

“他把至上魔尊一切兩半,一半壓入南明山符家大陣,一半拆成五個分魂,分各處鎮壓,至上魔尊集結天地幽冥煞氣反撲,所以我們的好師兄,瞞着我們,偷偷的,将自己三魂七魄中的五個一一抽出,分別和那魔頭壓到一塊兒去了!穹山劍主知道這件事,他會發诏令出來,就是因為師兄的魂力已經壓不住魔尊的魂了!”

随着秋閑震怒的聲音,整個雲都宮似乎都發生了某種震動,雲層像是醞釀了一場風暴,又像是雲裏正在地震。

燕容驚呼:“這怎麽——你怎麽沒早和我說?”

“和你說有什麽用,師兄都斬不滅魔尊的魂,你能?他一直把我們當成吃奶的傻孩子。”秋閑的臉因此而有一瞬間的扭曲,“如果不是這樣,師兄,雲夢天宮的主人,怎麽會在月栖峰上,那麽輕易就身隕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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