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們被引到了後方, 但一路上宮主都覺得哪裏怪怪的, 于是一回頭,看見身後跟着臉色驚恐的連泉。
——這琴靈平日裏板着一張冷臉, 挂在嘴邊的經常是一句:主人,能殺嗎?怎麽忽然吓得“花容失色”,像連看了三天三夜恐怖片還沒讓睡覺?
琴靈連泉的臉上充滿了一種兔死狐悲般的哀傷。
噢……
于是宮主說道:“還會拿回來的, 他們不是說暫時抵押麽, 出來時要還的。”
連泉一口氣吐了半天才順了過來,差點倒到夢魔身上去。
白瑛和一幹動物都沒來, 妙空也因為本身修為太一般, 給放在城裏等消息了, 不過同行的陸清霜也一副晴天霹靂的樣子。
“雲夢之主居然真的不是劍修……”
魂飛天外, 而且收不回來。
“可是傳說裏,雲夢之主從來都是劍斬至上魔尊啊……”劍修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我……”
“沒事。”夢魔安慰他,“靈諜士之前都沒挖出斬雪是刀不是劍這消息,你不知道很正常。”
“……可你們靈諜士沒有因為崇拜雲夢之主, 就一心學劍還放棄各種其他機緣的啊!”陸清霜就差捂心口了, “拒絕穹山劍主之前,我還拒絕過好幾個禦獸門派……”
衆人沉默。
連泉想了想, 評論道:“癡兒。”
夢魔則沒這麽客氣, 他說:“八成是個傻子。”
陸清霜:竟然完全無法反駁!
反倒是宮主笑了一聲:“你崇拜我可以, 但千萬別盲目學我, 你仍舊是你陸清霜,學我,只會學得誰也不像。道,終究還是你自己的。”
劍修聞言,面色嚴峻,向雲夢之主深深行禮:“謝前輩提點。”
從鑒寶押寶的大廳出後門,是一處平整的斷崖,此刻崖邊人頭攢動,并且有結界隔開,北山家的貓人給發了牌子,拿着牌子才準進結界,不少貓蹲在斷崖周圍的立柱上,一邊舔着爪子,一邊瞪着溜溜圓的貓眼警惕地巡視。
首先是轟隆隆的悶響從海底響起,最開始像是在天邊,嘈雜人聲之中,不少修為不太高的道者都沒發現,凡人更是一丁點也感覺不出來。
但是大家注意到海平面在後退,海水開始向天際線的方向褪去,巨響由遠及近,宛如遠古巨人手持骨錘正在敲擊海底,聲勢浩大遠勝過千軍萬馬,浪潮和海底的山巒一起敲敲打打,奏響海天一色的樂章。衆人驚呼,但海浪聲壓過他們的驚呼,浪潮在退到深海時忽然回溯,再一鼓作氣沖上天際,浪花打在透明結界上,不等衆人反應,又向兩側卷起。
魚群在同一時刻飛越而起。
如果先前那漲潮的景色還不算特別,那眼前成百上千的彩色魚群組成的拱形彩虹就給了宮主一種強烈的錯覺——
海的女兒!
一回頭,符遠知還毫無察覺地看着飛起的魚群呢,宮主腦子裏卻忽然冒出荒謬的念頭——來自深海之中的海族,不遠萬裏爬上陸地尋求真愛……如果自己再是個什麽王子,那就完美符合形象了。
魚群中,海水再次裂開,冒出色澤瑰麗的長船,從質感判斷,可能是珊瑚雕琢而成,船上坐着清一色的鲛人,歌聲悠揚婉轉,哀而不傷,豔而不俗,坐在船首的鲛女擡起如雪皓腕,用一只大海螺盛着什麽東西,随手一撒。
于是漫天洋洋灑灑地滾落嬰兒拳頭那麽大的珍珠。
這尺寸——
宮主只覺得,二十一世紀誰拿出這麽大的珍珠,是不會被人喊土豪的,因為大家都會覺得是塑料做的!
能在這裏的不論道者凡人都自诩見過世面,個別初來海市的會感到驚訝,但看到別人穩如泰山,也不好意思哄搶。于是埋頭撿珍珠的夢魔與陸清霜成了一股清流。
宮主甚至好笑地看着符遠知也旁若無人地搶起來,但那孩子不撿落地的,就盯着空中,專挑個大又圓潤,還閃爍着彩色光澤的那種。
于是他不由得問:“你喜歡珍珠?”喜歡的話,這又不是什麽難弄的東西,讓斬雪刀靈多來幾斛好了。
符遠知興高采烈地捧着一把珍珠,又把裏面成色稍差點的丢掉,然後才說,“師尊有所不知,這種珍珠是蚌母的母珠,雖然不算稀世珍寶,但別有奇效,可以使皮膚光滑緊致富有彈性,美容養顏而且還助興呢!”
等等……前半截還能理解為美妝大佬,後面那個詞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見宮主瞪着他,符遠知一秒藏起了珍珠,裝作無事發生。
“遠知……”
“師尊,弟子只是在為日後修行收集靈材,師尊如果不喜歡……”
修行?修什麽!你當為師真是萬年沒出過山門的舊時代老人家?
“扔掉。”
“……”
“現在。”
“……是……”
符遠知頂着不遜于當年雲夢之主刀劈至上魔尊時的殺氣,哭喪着臉把收集起來的珠子丢進海裏。
排場擺完,海市門開。
卻是先有四五身材魁梧的鲛人從海底躍出,他們從水中擡起兩樣東西,一個大一個小,有黑背的老龜馱着,明晃晃地反射了兩處光斑出去,引起北山貓人的一陣騷動。
兩個,鏡子?大的像舞蹈教室練功房那麽大,小的那個差不多能放到梳妝臺上。
鲛人在那邊唱道:“來便來,去就去,往通天處來,去歸真時去。”
……宮主聽了,開始懷疑自己之前學本地話沒學透徹。
“師尊,進海市要先照一遍鏡子,然後才能進呢。”
幸虧有貼心徒弟給介紹,符遠知指着道者排隊的那鏡子說道:“那大個兒的叫小通天鏡,用處也簡單,照一下人就小了,就能進海市了,等出來的時候帶上東西一起照另一邊那個小鏡子,那叫大還真,照完之後就又是正常大小了。”
連泉奇道:“怎麽,修行之人還要借助外物來變化大小?”
“凡人要啊。而且,裏面的貨物也要的。”
照了鏡子,進了海市,處處新奇。
照完鏡子之後他們被一只飄着的大貝殼載走,貝殼裏吊着明晃晃一顆夜明珠,在頭頂像一盞大燈一般亮堂。蚌殼順水漂走,很快深入海中,如果是凡人或者修為不行,蚌殼裏配有避水珠,出去的時候戴上就行。
海市開在海底,卻充滿瑰麗的光影,并非二十一世紀深潛潛水器傳回的純黑。
到了海市的街上,宮主才知道為什麽要把客人都縮小——
那所謂珍珠人,宮主聽的時候沒什麽概念,見着了才覺得新鮮,那些小人竟然只到他腰——是照過鏡子縮小身形之後的腰,估算也就二三十厘米高,渾身皮膚如同珍珠一樣潤澤美麗,頭發也是透明的,像飄動的綢帶,他們在蚌殼之間游來游去,海藻鋪成海市的街道,漂動着發光的小水母作為路燈。
小通天鏡确非凡物,宮主照過之後就意識到,那鏡子不僅僅是壓縮了道者的身材,也包括靈力和修為,比起道者自己變化身材是完全不同的。
夢魔想了想,說:“海市開市上萬年,還真的從未有過事故,确有道者擔心被靈鏡縮減了修為,萬一外頭的仇家趁機來殺怎麽辦,但海市內有龍神神力鎮着,卻是安全得很。”
進了海市,看見最多的水族就是珍珠人,鲛人都少,更別說龍族。
不過陸清霜到是指着不遠處一位姑娘說道:“那位就是海國龍族在此的聯絡之人了!”
他說話時,那位龍女也見着了他,遠遠地揮了揮手。
“涯山派陸清霜掌門?海岸線上的執劍人,久仰。”龍族姑娘來到近前,一眼認出了他。
她金色的眼睛在幾個道者身上看了看,落在符遠知身上,咦了一聲,奇道:“你——你有龍神血脈?海國尋找龍神遺脈多年,不想今日真的叫我碰上了,只是,怪不得海國長老都算不出你的方位,竟然有人不惜代價用自己的神魂把你的血脈封印了?”
符遠知皺眉道:“你說什麽?”
“怎麽,你竟不知?”龍女更加奇怪,問陸清霜,“你沒有告知他?我以為他是你帶來的,你師父在的時候就和我們海國立過盟約,你們出入陸地幫海國尋找龍神遺脈,事成後海國以古朝遺物《天海劍法》作為交換,你師父死了,履行約定的就該是你啊。”
陸清霜面色如常,甚至像是不曾感受到身邊突然壓下來的靈力,來自雲夢之主的威壓本該讓他寸步難行,但陸清霜仍舊走上前去兩步,反而那龍女感受到不同尋常的壓力,在水中極其靈活地向後退開。
她道:“什麽意思?”
“我涯山一脈與你有約,誓不可違。”陸清霜張開嘴巴說話時,一縷鮮血溢出,飄散在海水中,“所以我把人引來,算是與你海國兩清,劍法你們自己留着,我不需要。”
他說着,忽然伸手攔在符遠知前邊,說道:“龍女姒!你可知道龍神遺脈一卵雙胎,我雖沒有龍神血脈在身,但你要抓我弟弟,先來殺我!”
“沒有龍血,你就和龍神沒有任何關聯,不過一個普通人類,海國要你無用。”龍女姒不為所動,“你閃開,海國仍當你是朋友。”
陸清霜卻反手亮出他那把并不奪目也不出名的劍,回答:“我卻不需要海國做朋友。”
“我能不能先問一句,龍神遺脈是指我?”符遠知笑了笑,舉起手來,風輕雲淡地打斷他們的劍拔弩張,“那我就好奇了,如果我是龍神遺脈,那該被當寶貝供起來才對,可怎麽聽你們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要抓我去殺掉呢?”
陸清霜冷着臉回答:“他們當然要把龍神遺脈供起來,但比起遺脈,他們需要的是龍神。”
“所以?”
“龍魂萬年不滅,海國有得是秘術,能讓你的龍神祖宗在你的身體裏複生,到時候你這身血脈才能真正登上力量巅峰,而你的意志。”陸清霜看着龍女的表情裏包含殺機,“不再存在,也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