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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大一會兒龍族們真的送來了吃食, 他們用小桌擡着滿滿一桌子的食物, 只不過符遠知與宮主雙雙看過去, 表情都有輕度扭曲。

一盞一盞貝殼做成的碟子, 裏面擺放的東西很像刺身拼盤,看上去确實能很好吃, 可是這也……

宮主在龍族們走後, 跳到桌子上,一只手拎起一個盤子裏盛着的那塊魚肉——至于給這麽少的嗎?

滿桌子能有幾十個盤子,所有盤子裏的餐食拿出來都不夠一碗裝滿——這無法不讓宮主想起二十一世紀歷史書上寫過的某位知名老佛爺,吃飯幾百個菜,一個菜就吃一小口, 鬧着玩呢。

那塊肉被遞給徒弟, 放在他手心只有指甲蓋大。

“呃……”符遠知捏起那塊肉, 看了半天, 又遞到宮主嘴邊,“師尊您請。”

肉确是好肉, 作為一塊刺身,聞着香而不膩,鮮而不腥, 上面淋的醬汁也不是二十一世紀普通醬油辣根能比的,宮主自穿越之後就沒吃過什麽東西——不用每天複發選擇恐懼症,這是多麽難得的愉快體驗, 吃什麽永遠是人生第一大哲學難題——不過這塊看來是某種海魚身上的肉, 卻的确讓他有嘗一嘗的欲望。于是宮主伸手握住符遠知的手指, 咬了一口他手中的肉。

“唔……還不錯。”實際上,宮主的腦子裏已經快要開始爆出某些美食動畫片裏裁判吃到主角做的菜時才會出現的全屏特效閃光了。

“龍族不太懂得烹饪,他們選送來的都是生食,基本只取了一整個妖獸身上這指甲大的精華。”符遠知說,“這麽看來,他們還真是重視弟子這個‘龍子殿下’呢。”

柔軟至極的嘴唇擦過符遠知的指腹,他輕輕抖了一下,若無其事地又捏起一塊,遞過來:“師尊,您試試這個!這個就是夔牛眼肉,是連着眼珠的筋脈後面那一塊肉質最嫩最活的,因為長期浸潤妖力呈現淡紫色,看起來有點奇怪,但味道絕對好!”

宮主側頭看了他一眼,戳了戳他的手指笑道:“你怎麽知道的?”

——哎呀……

又得意忘形!符遠知低着頭……至上魔尊沒少吃這些玩意。

所以宮主也猜到了,于是他毫不客氣地指揮徒弟給他夾菜吃——反正至上魔尊萬年前差點沒把海裏吃空,他一個魔頭就差點吃出物種滅絕慘案,現在也就不需要再讓徒弟嘗了。

宮主感覺符遠知變成了一個委屈的夾菜小太監,這可不好,那自己不成老佛爺了?

于是,心安理得享受完最後一塊,宮主猝不及防,伸出舌尖在符遠知手指肚上舔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好像又穿越了,他總覺得那一瞬間聽到了原子彈爆炸的聲音。

等他回過神來,面前全是符遠知的胸膛,而且早不再是少年人那副單薄的身軀;衣服裏多了好多根手指頭,跟八爪魚一樣纏着,耳邊還陪着宛如磁帶卡帶一樣的音效——

“師尊師尊師尊師尊……我的好師尊……”

哎哎哎,你複讀機成精的?記錯了,你叫做符讀機?

“我記得你有的是龍神血脈,不是小狗血脈!”

宮主手腳并用,試圖掙紮出去,但還是給一根濕漉漉的舌頭在臉上舔了一圈。

啪——

宮主一腳踩在了符遠知的鼻子上,氣喘籲籲,用袖子擦了擦臉,放大的徒弟臉還在面前呢,臉上還留着剛才的熱氣,于是宮主打了個響指,一道雷直接炸在符遠知頭頂,給他頭發裏劈得直冒煙。

——這就是縮小了,不然一道雷應該直接給他劈糊!

頂着冒煙的頭發,符遠知乖乖吧宮主放在桌上,半蹲着仰頭看他,表情意猶未盡。

宮主一把扯住符遠知額前那縷頭發,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扯,符遠知哎呀一聲,下巴擱在桌上,眨眨眼睛。

于是宮主半天,也就憋出四個字:“不準胡鬧。”

特別沒有威嚴!所以符遠知開心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團東西,抖了抖,打開來是一件小衣服,他舉着那件衣服說道:“師尊,是弟子胡鬧了,您別生氣,弟子給您換身幹淨衣物!”

不僅圖謀不軌,而且蓄謀已久!

宮主斜着眼睛瞪他,符遠知又龜縮成一團,低着頭,鼻子抽了抽——而且剛才還被他一腳踢得通紅,手拎小心翼翼拎着那件小袍子,看上去頭頂冒煙的地方馬上就快長蘑菇了。

——如果不是符遠知手裏那套衣服竟然還包括了內衣,宮主可能會在一秒內原諒他。

現在的話,三秒吧。

聽見笑聲,符遠知立刻擡頭,見宮主居然在笑,臉上立馬亮了起來,舉起衣服:“師尊,這是弟子親手做的,請您試試合不合身!”

——當然合身,不然不是白摸了?符遠知非常自信,而且他的須彌戒子之中還藏着一尊裁衣服用的人臺……呃,雕像呢!

神龍血脈不見蹤影,再這樣下去,宮主要懷疑他父親其實是只小狗妖了。于是好笑地又踹了他一腳,忍不住道:“換衣服之前不沐浴的嗎?”

“是!”符遠知一蹦三尺高,“師尊稍等,是弟子考慮不周!”

看着滿屋子蹦跶得歡的小徒弟,宮主倒是看得樂呵——也不錯,裝可憐賣乖,比套路裏黑化的那些強,黑化太辛苦,勞心勞力,身心都不健康。

所以,這樣的徒弟也挺好的,宮主想着。

……

海平面上的大漩渦很快就閉合了,更多的鬼鲛與魔龍仍舊停留在碧川海淵的結界之外,空中金光灑落,紛紛揚揚的龍血撒入漆黑大海,斬龍劍仙燕容手中長劍輕震,血污自然脫落,複又變得光潔淩厲。

海城內的道者們歡欣鼓舞,斬龍劍仙的名號有一次響徹雲霄,真正斬了魔龍首尊的那兩位卻無比低調,光芒與氣勢完全被斬龍劍仙燕容蓋了過去。

以至于北山家的貓咪滿山崖喵喵叫,試圖尋找他們,卻看來看去遍地都是為燕容鼓掌的道者們。

氣得那只大貍花貓嗷嗷怪叫,惹得不少道者以為貓到了發情期。

海水低調地破開一條小路,謝然懷抱葉望砂涉水而上,海中混戰過後兩人身上依舊幹爽,這沒什麽稀奇的,等在岸邊的穹山劍宗弟子卻無法淡定了——他們劍主,讓魔修抱出來的?

林道長眼眶一紅,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也不管砂石尖角會不會硌壞了自己的膝蓋,他背後那些劍修弟子一個個臉色慘白,接二連三跪倒在地,緊接着一片低沉的抽泣聲響起。

葉望砂在謝然懷裏輕輕動了動,忍無可忍地擡起頭,看見自己門下那些身如玄鐵鐵骨铮铮的劍修們跟沒骨頭一樣趴了一地,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把頭擱回去,甚至連臉都埋在謝然胸前,完全不像看見這幫家夥。

外界總說劍修學劍學傻了,不太長腦子,以前他是不信的,他覺得那是對這幫孩子的偏見,而現在……

忍無可忍,顧景驚鴻劍又一次橫着飛出去,挨個弟子的腦袋狠狠地拍了一遍。

衆弟子捂住頭頂的大包,驚喜萬分。

“劍主沒事!”

“可是……可是劍主沒事怎麽會讓謝魔頭有機可乘……”

“啊——”

弟子當中發出更加凄慘的哭聲,以哀嘆他們英明神武的劍主在這場長達幾千年的糾纏中敗下陣來,怎麽,就輕易讓那魔頭遂了願呢?

更有甚者,有人哀叫:“那魔頭哪裏比得上我!”

魔佛池雪的纖纖玉指非常粗魯地擰着林道長的耳朵,怒罵:“狗娃,說話又不過腦子了?那能随便比的嗎?”

被喊真名的林道長随即大怒:“賊尼再叫一遍!”

“狗娃!你再喊賊尼!”

“賊尼,你叫誰狗娃!”

于是大戰接近尾聲,魔佛與劍修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展開了一場幼稚到極點的嘴仗,場面一度無法入目,幸虧,沒有外人知道。

咔噠——

細小的聲音響起,葉望砂與謝然同時飄身而出,血色的仿魔劍與顧景驚鴻一左一右,架在那女道者脖子上。

謝然眯起眼睛:“妙空?靈諜士妙空?”

女道者一秒內收走手裏留影用的鏡子,讪笑:“嘿嘿,嘿嘿……”

“拿來。”葉望砂平靜地說道。

“不是……”妙空梗着脖子,回答,“你們……你們敢做不敢當的?要知道,就算是雲夢之主與至上魔尊,都沒禁止過我留影!明明是你們做了這等事兒,害怕叫人知道,怕人知道就分手嘛!”

謝然冷笑一聲回答:“你當我不懂,我們分手,你轉頭再寫一篇報道出去——廣和宮魔佛倒貼多年,成功上位不到一個時辰又慘遭抛棄,是道門淪喪還是魔道勢不兩立的一語成谶……”

妙空睜大眼睛:“哇,你以前沒少看我們靈修雜事社的報道啊,這個套詞說得真棒,要不要考慮來兼職?”

顧景驚鴻劍悄無聲息地平移了三尺,從妙空的脖子上,架在了謝然的脖子上。

劍主葉望砂的目光凜然淩厲,于是謝然怒瞪了妙空一眼,感覺劍刃貼自己脖子的距離更加親密了,于是吓得急忙舉起雙手,陪笑道:“望砂,這理是這麽個理——你得知己知彼,不然門中弟子問起你為何禁止此物時,答不出個所以然來,那豈不是要給他們留下反駁的口實……望砂我錯了!”

顧景驚鴻飛出去,葉望砂眼神都沒動一下,謝然擡眼,看到自己一縷黑發飄落。

劍刺穿突然現形的鬼鲛,帶着飛揚血色,一路蕩滌妖魔。

“這些魔物在海裏吸食了龍血!”謝然舔了舔牙齒,“真棒,真是不浪費,那條不可一世的老龍如果知道他死都死了,還得被平時奴役的鬼鲛啃,該是什麽表情呢?”

“穹山弟子聽令,妖魔意圖登岸,此番我等掌控海岸線,不得允許一只魔物越過劍陣!”

謝然回過頭,看到穹山弟子們整齊劃一地拔劍,海潮裏,剛剛報餐了龍血龍肉的鬼鲛似乎變得更加鬼魅,他們的身影隐藏在怒潮之中,幾乎與浪頭融為一體,整片海水浸滿了魔氣,甚至無法憑借魔氣來定位他們。

葉望砂的身體輕微晃動了一下,謝然敏銳地發覺,立刻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抱回懷中。

“謝然你——”

“噓……”謝然說着,翹起嘴角,用自己的嘴唇堵住葉望砂試圖說的話,不像劍那般淩厲,葉望砂的嘴唇軟得讓人沉醉。他擡起頭,滿意地看着懷裏的人變成一個冒着熱氣的紅色雕像。

“別急,現在都是小魚小蝦了,哪裏輪得到你我動手,給年輕人一點歷練機會,對不對?”

說着,謝然橫抱着葉望砂,跟從他的那些廣和宮弟子非常有眼力,不需要謝然的指示,早已默默沖了出去,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壁障,血色的萬字花紋在他們手裏連成一片,怒海的黑潮拍擊,魔佛們巋然不動,穩如山巒。

穹山劍宗的劍修從魔佛們背後魚躍而出,雪亮的劍光刺穿黑海,耀眼得像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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