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消息在十洲三島的傳遞一向是不慢的, 凡人的驿報只能騎馬跑, 但道者之間的消息往往瞬息千裏, 尤其有着“天意亦可傳”之稱的靈修雜事社,中洲與雲洲邊界,雲澤川長河沿途的一個望月湖上,這個以求真為道的組織在湖上有一艘龐大的花船, 那是這個組織的總部。
花船真是花船, 花團錦簇, 并且妝點船舷用的都是真花, 素紗錦衣的仙子們成群結隊地踩着湖面, 腳尖在水中蕩起漣漪, 素手輕點,那些枯萎的花就又重新綻放。
只看這些, 外人會以為此間主人定是一位熱愛美麗事物的高貴仙子。
熱愛美麗事物是真的, 仙子, 就很扯淡了。
靈修雜事社的真正的主人很少有人得見,所以秋閑第一眼看見花船上那位身手靈活、在仙子的羅裙下滾來滾去、身材極其富有彈性的……胖子的時候, 很難相信這個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天地通靈,日月達情, 都說世上就沒有他訪不到的真相, 坊間流傳着這位大能對月問道得天地本真而頓悟的美談。因此有知月聖君之稱——要知道, 別說各大宗門, 哪怕雲夢的主人, 或者穹山的劍主,都沒人敢自稱聖君。
知月聖君這麽自稱,卻沒人不服,秋閑覺得,可能是因為沒多少人見過知月聖君的真容。
——他這知月,知得怕是正月十五那個滿月吧。
知月聖君遠遠瞧見秋閑一臉吃壞東西的表情,拍着船舷的欄杆哈哈大笑:“你看,這是你與你師兄的差距了,刻板的偏見,看不穿本真,你也成真仙幾千年了,但我估摸着,你師兄想揍你的話都不需要超過一刻鐘,你就趴地不起了。”
而且這是保守估計,如果雲夢之主不留情,一照面就能定生死。
“我有那麽差?”
“有。”知月聖君斬釘截鐵地回答,“堪稱當今最爛真仙,和你師兄當年看人的眼光一樣的爛。”
跟着秋閑的那幾個弟子張口結舌,都不知道該怎麽罵回去。
聖君不以為意,擡手扶了一把自己搖搖欲墜的肚子,仙子們手腳極快地擺上茶具杯盞,聖君拍拍桌子道:“來坐。”說完他率先坐下,肥肉在蹭過桌角的時候引得桌上茶杯亂顫。
秋閑走了過去,聖君啪地一聲拍過來一張紙:“碧川海淵的消息,你不用擔心了,現在碧川那邊集結的力量完全可以在十洲三島橫着走了。”
“幽洲魔龍是被人故意引到碧川去的,有人算準了你師兄會去碧川,送了魔龍過去讓他砍,但你師兄多懶啊……我是說多精明啊。”聖君端着茶杯,“想看雲夢之主出手,一條魔龍可不夠。”
雲夢之主身上的傳說總是伴随着驚動天地的強勢,但他實在有近萬年沒有出手了,而且還一度處于完全消失的狀态,萬年餘威猶在,可是總有些人需要确認一下他還是不是當年那般,不然做壞事做到一半突然被從天而降的雲夢主一刀兩半,那就太尴尬了。
“我不記得百變妖的原型是什麽了。”秋閑看完,直直說了另一個話題,“但不管是什麽,總不該死成一顆巨大的樹吧?”
聖君舉起手下靈諜士傳回的影像,嚯了一聲,啧啧稱奇:“你這應該去找醫修看看,額,不對,找山都那些專門種植仙草的問一問!”
圖影兒裏是仙雲缭繞的雲都宮,但不同的是,一棵大樹趴在雲都宮的房頂上,枝繁葉茂,蒼翠欲滴,完全不像死樹,并且在這段影像裏,那棵樹還在長大,雲都宮現在看起來像大蔥從土裏拔出來時根系上帶的土塊,黯淡無光,随時都要掉渣。
“樹屍在吸收雲都宮的靈力。”聖君說,然後胖子站起來,在船上彈了幾步,又回過頭,“所以秋閑上仙,你到底想要從我這兒知道什麽?我們是靈修雜事社,正正經經有理想有追求的靈諜士,我們不是萬知樓那種賣小道消息的鄉下破落戶!”
秋閑冷聲道:“知月聖君,你雖非雲夢門下,但從前你也受過雲夢之主的恩,如今這時節你還只是作壁上觀,掙這個賣消息的錢?”
胖子撫摸着自己的下巴,五官糾結得像個發面團。
“唔,我是受過天宮主指點啦……”
“如今十洲三島竟然風傳天宮式微,一個個都不把雲夢天宮放在眼裏——”
但是你家天宮主現在真的,只是,想出去旅游。
知月聖君不太想打斷秋閑,于是轉頭看了看跟着秋閑來的那幾個小孩,雲夢天宮的小孩倒還是一如既往地不錯。
尤其那個看上去鬼精鬼精的丫頭——
“有沒有興趣來靈修雜事社啊?”
被點了名的柳繡繡一臉迷茫,随後綻放出一絲不可掩蓋的驚喜。
“我?我?”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問旁邊的人,她那白羽師妹一把捂住眼睛,似乎被師姐是不是冒起的傻氣逼得沒眼看。
“妙空和我說過你。”
少女頂着秋閑的冷臉歡呼雀躍,來自自家長輩那能凍死人的目光都沒法讓她停歇,然而半晌後柳繡繡恭恭敬敬道:“弟子尚未從初心宮卒業,且天宮至此危難之際,門下弟子當與天宮榮辱與共。”
胖子在椅子上搖晃他的贅肉:“咋,天宮就那麽好?”
“回聖君,若無天宮,繡繡就只是凡間村女,想來根本不會知道靈修雜事社,更不會今天站在您面前了,所以……”少女紅了臉,卻态度堅決,“道心雖然重要,但離了天宮,我連道心是啥都不會知道的,等我們解決了如今這些事兒,您要是還肯賞識弟子——”
“行行行行——”聖君一連串地擺手,“快走快走,真是的,別老跟着秋閑,他臭規矩爛排場最多的,說話也一套又一套的敬語,聽着難受!”
他頓了頓,兩節的圓乎乎胖手指指着柳繡繡:“你願意來,自己來就行,本君急着。”
秋閑的臉色到是回暖不少,知月聖君見他這個神情,不由得噙着笑道:“秋閑上仙,也不跟你扯皮啦,不讓你白跑:南明山符家的二公子符遠鴻即将正式繼任家主之位,這位金鞭聖子要在南明山舉辦誓仙大會,廣邀道友呢,你不會是……沒收到請柬吧?”
他話一說完,秋閑身上的靈力如同暴怒的海潮,他回身質問身後那些弟子:“可有此事?”
“……并無。”天宮內門弟子姚子遷回答,“唯有玉京傳信問是否需要援助……”
“什麽時候這種事居然敢繞開雲夢了?”秋閑拂袖而去,知月聖君賴在座椅裏面,對他的背影舉了舉酒杯。
“哎哎!你可記得小心,那些上古世家早不安生啦,玉京主早都準備動手收拾樂家了,現在只是還沒收網,這符家……唉!呸!你來買消息,我話還沒說完你就跑!活該你讓你師兄揍!”
他嘆氣自語:“唉,天宮主很久都沒真的揍人了,說實在話,我真是懷念那個畫面。”
——人人都以為雲夢之主氣度高華,胸懷寬廣,知月聖君卻很清楚,雲夢之主脾氣才不好呢,誰惹他他揍誰,只是修為高了之後就懶得動手了。
仙子們看着聖君嘿嘿傻笑,頻頻搖頭。
——他可是知道雲夢之主去海裏幹什麽了,等着吧,沒幾天就又能看見雲夢之主激情揍龍的圖影兒了,開心!
他又看着手裏靈諜士傳給他的影像,圖影裏一個俊朗青年,唇邊含笑,眉眼明朗,眼角眉梢都含着一股名門出身的端莊與大氣——确實是天宮主的審美類型——如果,靈諜士沒有同時彙報這個人是至上魔尊奪舍的話,知月聖君絕對第一時間送祝福。
可現在——呸!
知月聖君暴躁——我不就是胖嗎?胖怪我了?以貌取人是不對的!我去你門外跪着,你就高冷回答“傳道受業可,答疑解惑可,收徒不行。”現在碰上個眉清目秀長得好的,你就領着人家跑!
世人傳聞,知月聖君在夜色孤月下悟道,其實這是經過靈修雜事社不懈努力推廣出去的美化改編版本,真正的版本并不是這樣的。
夜色的确是夜色,瓶頸期的道者也的确是想悟道的,可是斬雪刀光當空掄了一個滿圓,刀光宛如滿月之光輝,當年的聖君從池塘邊的草叢裏咕嚕嚕滾出去,被按在地上打成了一灘。
天宮主提着刀,刀尖在他身上走過一遍,然後說:“諸天生死大道你不好奇,卻單好奇些雞毛蒜皮?”
“可雞毛蒜皮也算事實真相的一部分啊?”
“所以你躲在草堆裏偷看我,就為了看一眼我是不是天衍仙朝皇嗣?”
“……呃……是……”
天宮主繼而問道:“那你看見了,又如何?”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先知道真相,這無關名利無關謀劃,真實只是真實。”
“萬死不辭,只求知道?”
“萬死不辭,只求知道。”
……
南明山符家仙邸燈火長明——任何一處仙門府邸都會燈火長明的,他們白天也不滅燈。
南明山原本是叫做陰莽山,天衍仙朝将誅魔世家分封至此,世代鎮守,于是陰莽山如同得明光照耀,地處中洲之南,所以後世更名為南明山,直到天衍仙朝隕落,南明山卻不減光輝。
此山深處有一裂谷,裂谷聯通幽洲,南下的魔氣會在山谷聚集,就和道者靈力可以養萬物一個道理,南明山這道裂谷時不時就會冒出點魔物來,天養的,沒什麽神智那種,于是符家在裂谷設萬魔窟,鎮守一方。
那種魔物從來不被人放在眼裏,因為剛剛引靈入體的小孩都能輕松打散這股聚氣而成的魔,這種魔物最多就是驚擾一個凡人村莊,引發一些諸如腹痛腹瀉月經不調一類的毛病,直到萬年前出了個至上魔尊。
天下魔念的聚合體。
在這個幽洲魔門反撲的時候,南明山誅魔世家忽然又名聲大振了,由他們召開誓仙大會,似乎格外合适,理當如此,況且萬年前雲夢之主斬殺至上魔尊,其中也有極大的功勞是南明山符家貢獻的,而且半個至上魔尊之魂還被雲夢之主押進了符家的萬魔窟呢。
符家家主的內室,即将繼任的金鞭聖子符遠鴻盤膝而坐,門外有族人彙報:
“主上,各門派皆有回應,言必定準時,而且還有些小門小派,竟然沒收請柬自己就來了,正被擋在山外呢。”
符遠鴻睜眼道:“迎進來,以禮相待。”
“可是……”門外那弟子不服,“雲夢天宮開萬年道門盛典,不請那些小門派,他們就規規矩矩候着,怎麽到咱們符家,他們就敢不請自來了,多大的臉啊!”
“雲夢是道門魁首。”符遠鴻笑道,“南明山哪裏比得。”
“那……萬一雲夢天宮不請自來……”
“他們不會的。”符遠鴻篤定道,“那是自降身份。”
南明山山門外聚集了不少小門小派,确實就是那個理由,雲夢天宮無請不得入,他們到底是不敢亂闖雲夢結界的,但南明山嘛……衆所周知萬年裏道門門派興起,家族沒落,符家是最後一個不依附宗門的家族,只是因為他們鎮守着萬魔窟,就算不折腰,其他宗門也不好暗害他們,不然萬魔窟再跑一個至上魔尊出來,那道門之內誰都受不起。
“南明山符家。”
人群中,披着白紗的女修感慨而懷念地環顧四周,當年的陰莽山寸草不生,土地荒蕪,如今的南明山卻已經是實實在在是仙山了,草木芬芳,雲煙缭繞,山間亭臺樓宇、雕梁畫棟。
“仙主……”被攔在門外的天衍山城掌門金璟琢似乎格外憤憤不平,他們在中洲的算計落空,東唐國的疫情一夜之間好轉,完全不等他展開任何算計。
雲夢之主的一魂——金璟琢是無論如何都不敢想的。
天雲晚擡手,道:“何必氣悶,我早說過仙朝不在了,世人也早不記得仙朝二公主。”
“可天燭南卻還聲名顯赫——”
“他是作為雲夢天宮之主而聲名顯赫。”天雲晚說,“并非前朝皇太子,說起來,如今十洲三島之內,也沒誰知道雲夢天宮宮主的名諱吧。”
“若是仙門知道了他是前朝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