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1章

“即便是前朝皇太子又怎麽了?”

——遠隔萬裏, 符遠知一本正經地說着:“前朝已滅, 而且任何人都知道, 正是前朝的皇太子自己舉起了反抗仙朝暴政的大旗,不然何來道門的今日?”

宮主坐在窗沿上——他們兩個都不是修為低微的年輕道者了,龍族們拿出的這個結界,若符遠知是真的二十來歲,那是能隔絕視聽, 但至上魔尊有萬年魔功, 修為減損重生之後依然是瘦死的駱駝大過馬, 所以樓外面那些水族的談話, 他們兩個聽得一清二楚。

“……長老們觀測星軌,看到天衍仙朝皇太子的星軌忽然亮了起來,還以為萬年前就死了呢……”

“仙朝二公主的也亮了,你說天衍仙朝沉寂萬年無光,如今星軌突然亮起,有沒有可能是想卷土重來?”

那水族神神秘秘, 用暗含興奮、壓都壓不住的聲音說道:“知道嗎,我聽長老們說,能遮蔽星軌,修為必定已達真仙之境, 而現在陸地上各個人類門派的真仙數來數去不過就那幾位,你說哪一個被發現是隐藏的前朝皇太子, 估計都有好戲可以看啊。”

所以才有符遠知義憤填膺的感嘆:“若有選擇, 仙朝皇太子未必願意做皇太子, 或許他更願意做雲洲山間普通的散修,這也能翻出花來不成。”

宮主評價道:“若是有心利用,現在看來無關緊要,可事到臨頭,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我看誰敢!”符遠知咬牙——誰敢,吃光全家!

宮主拍拍徒弟繃緊的臉,笑道:“乖徒弟,你着哪門子的急?”

“弟子急天下當急之事!”

于是坐在窗戶上的宮主差點笑得跌下去,全靠符遠知一把抓住。

“你以為,為師山裏閉關了一千年,就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宮主說的是閉關,但符遠知想起來仍然眸光一暗。

他忽然一跳,驚道:“師尊,您如今想起前塵往事了?”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前世記憶了?”宮主也驚了——他以為這小崽子雖然八卦了不少,但不至于摸得這麽清吧?

符遠知讪笑,紅着臉道:“因為……從前發生過一些事……”

萬年前。

雲夢之主手持蓮紋缳首刀,踩着至上魔尊從雲端一起墜落,那時候雲夢天宮才剛剛從雲澤川長河騰空而起,雲夢主人的名號還遠不如後世這般威服四方,但他平靜無波地踩在魔尊鮮血淋漓的胸前,袍袖展開,如同漫卷浮雲;手持染血長刀,卻仍然像是手握某種風雅樂器。

魔尊見過世上種種峥嵘,每一樣情緒都有着熾烈的味道,可是魔尊眼裏的雲夢主人就像一片雲,雲是沒有情緒的,雲會下雨也不是為了宣洩自己的意願。

所以,雲夢主人提着刀追了他幾萬裏,終于在九天之上将他斬落,也并不是因為雲夢主人好戰鬥勇。

至上魔尊覺得自己大約是腦殼壞了,或者剛才跑太快,風把大腦吹丢了,因為他竟然像不受控制一般脫口而出:“我心悅你,可否——”

“不可。”雲夢主人沒等他說完,眉梢都沒有動一下,手腕翻轉,刀刃鋒芒流轉,他說,“下輩子吧。”

——一語成谶,所以這件事教導我們,修為太高不要随便說話,指不定那句話就因為過高的修為而被天地意志銘刻,成了對未來的預言。

“所以,師尊萬年前早就答應過弟子了……”

孩子,“下輩子吧”好像不是這麽理解的?

而且宮主滿臉糾結,聽徒弟飽含愛意地訴說自己萬年前是如何砍他的……

修魔不會帶來抖M副作用吧?

宮主伸手按住徒弟開開合合的嘴唇,兩只手用力扯開他的衣服,摸了摸如今光滑的胸膛,無可奈何,嘆息一般說:“好啦,我這輩子肯定不會再砍你了。”

“師尊……”符遠知心尖顫抖,戰栗由心口蔓延到全身,他靈魂裏屬于魔尊的那一部分就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小怪獸,正在吼叫咆哮,滿地撒歡打滾,瘋狂地追着咬自己的尾巴尖兒,而名門出身的那一半幾乎喜極而泣,卻好歹還能把持住,不要在師尊面前做出太有損形象的事兒。

于是魔尊的那一半開始對名門出身那一半進行自我鄙視。

所以後果便是完整的符遠知正在內心天人交戰,他師尊那雙小手每摸一下,符遠知覺得自己就往萬魔窟裏滑一腳,天下邪念雲集,也比不過被自家師尊扒衣服。

轟隆……

符遠知臉一黑,目光狠厲地瞪着窗外——他是不是在重生之時就把所有的氣運用光了,為什麽每次要有重大突破的時候都得出點搗亂的家夥?

宮主跳上窗沿,海水裏傳來更加鬼魅的氣息,穿過深海的陽光有片刻似被陰雲遮蔽,龍城的街道上無數忐忑不安的竊竊私語,披着甲胄的龍族衛士一路向城外游動,又過片刻,有鲛人浴血而來,發出尖銳的呼號:

“魔龍遁入結界了!”

穿過大漩渦的時候宮主就有感覺到魔氣,但入水後,人類道者的修為再高,也比不了天生的水族熟識水性,最大那條魔龍死了,龍子龍孫尚在,所以那些魔龍不知是怎麽避過耳目,一路進了碧川海淵。

“鳴鐘!衛隊集合,戍衛龍神遺骨!”

“龍神遺骨?”宮主微笑一聲,“魔龍應該不會打那些東西的主意,龍神身上所有的精華聚合為一塊骨玉,早已在我手中,餘下的部分若是歸葬海底,今日也該成了一座海底山脈了。”

符遠知的眼底浮現一抹紅光,他的神魂之中似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他忽然說道:“是魔劍,我感應到了萬念魔劍。”

“哦?”宮主驚奇,“那把劍叫萬念?我一直以為叫至尊魔劍呢,大家不都這麽叫?”

“……”符遠知有那麽一瞬間不想拿回那把劍了。

“走!”宮主拍拍徒弟的臉,在他肩上坐好,于是符遠知身手矯健地翻窗出去——有師尊在,翻窗這種事兒也得做得大氣優雅。

龍族再一次敗給了因為血脈優秀而産生的盲目高貴,整個閣樓外的所有結界和守衛,符遠知都不需要特意去破解,人就已經輕而易舉地離開了那裏,針對尋常二十歲人類道者設置的防護太過兒戲。在傳說裏雲夢主人二十歲的時候已經逼近真仙之境,雖然此後的突破又用了幾十年,但那足以證明人類血脈遠沒有龍族眼裏那麽低微。

碧川海淵的北方,有一處海底山脈,此地臨近歸墟,靈力異常的活躍,山中有倒插下去,上窄下寬的溝壑,便是鼎鼎有名的從極之淵。

“師尊,您這一處結界裏,不會再有一個小世界了吧。”

宮主默默搖頭,符遠知站在海淵裂口,于是也不再多想,縱身而下。

從極之淵很冷,比起外面來只會讓人恨不得立刻竄出去,哪怕是道者之身,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寒冷——那是神魂感受到的冷。

這一處的結界同樣立在萬年前,一仙一魔,兩片魂魄羁押一處,當年龍神雖然已經殉道,但龍神身邊的海巫還在,于是通過查看斬雪的記憶,宮主得知當年留有海巫鎮守從極之淵,但如今,從極之淵漆黑冰冷,無人問津。

随着下潛,符遠知摸到了第一具枯骨。

原來在海中,屍骸一樣會枯萎。

靈光照亮漆黑一片的海底,那是一個鲛人海巫,他靜靜躺在一處崖壁的凸起上,法杖仍舊被化作白骨的手抓着,鲛人的骨骼輕盈秀美,即便已經是骷髅一具,也并不顯得可怕,想來生前也該是俊美無雙;海巫脖子上、腰上佩戴的那些珠寶倒還保存完好,一頭長發還飄在水中,輕柔搖曳;魚尾也色澤鮮亮,仍然能看出藍紫色的光暈。

但符遠知的指尖撩起鲛人的長發,露出燕窩裏一雙明亮的眼珠,哪怕是魔尊也給吓了一跳。

鲛人的眼珠整個都是紅色。

“不對,這不是自然死去的。”符遠知鄭重地在指尖點亮靈光,仔細觀察了片刻,說道,“萬年裏絕對有魔徒進來過了。”

——難不成,符遠知皺眉,那些魔門已經挖走了魔尊殘魂?他記得先前樂痕星在不知他魔徒身份時曾經說過,樂家和魔門聯合,試圖吸納魔尊魔功為己用。

這不是搶口糧嗎?

他們目光移向下方——在海淵深處,更多色澤斑斓的鱗片折射着靈力的光輝,無數鲛人的屍骸堆疊在此地,他們在死前最後一刻仍然拼死一戰,試圖護衛身後的結界,戰場已經蒙塵,此刻的海淵俨然一座無聲無息的墳墓。

“血魔氣……”符遠知的手指在鲛人眼珠上滑動,“帶血的魔氣,時至今日以此道大成者,最出名的是謝然,但……”

“不會是謝然。”宮主回答,“如果是謝然,葉望砂失的就不是胳膊,而是眼睛了。”

“秘血宗。”符遠知篤定地回答,“那就只剩秘血宗。”

“萬年慶典上去天宮搗亂的那個?”

“對。”符遠知說,“弟子在萬魔窟見過他們的前代宗主,那家夥被自己弟子坑得很慘,如今的血宗主一身邪癖,明晃晃把魔頭的招牌挂在臉上,弑殺師長,欺淩手下,誰見了都覺得那是個變态。”

但是,壞得徹底,反而名聲沒那麽差勁,甚至比道門不少僞君子的名聲都好。

“秘血宗現任的宗主叫滄流。”符遠知趁機說起自己知道的小秘密,“血魔謝染的師父,就是他送謝染的哥哥謝然去了穹山劍宗當卧底。後來在幽洲發生的事兒就人人都知道了,魔門以秘血宗宗主滄流為首、集結了魔龍、幽明臺鬼修、以及衆多臨水劍派的魔劍修,一起圍殺被誘騙過去的葉望砂,魔門人多勢衆,即便葉望砂被譽為不世之材,當時還是打不過的。”

“所以是滄流斬了葉望砂雙臂?”

符遠知搖頭:“有人問過,但葉劍主自己都說不清混戰之中是誰動的手,只是在敗局已定、墜入岩漿後,誰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顧景驚鴻劍卻忽然沖天而起,攜帶着地底岩心的烈火,瞬間就把圍攻他的魔徒斬殺殆盡,秘血宗就只剩滄流逃掉了,但顧景驚鴻斬斷了他的雙腿——這是板上釘釘的,因為當場就葉望砂一個道門劍修。”

折了雙臂,劍道卻突破了,宮主不由得對穹山這位劍主也刮目相看。

“所以,秘血宗這位宗主真的會滿地亂跑?”符遠知翻看鲛人的屍首,疑惑,“他腿都沒了,還滿地浪呢?”

“穹山劍主沒手,不一樣是天下第一劍。”宮主指了指前方,“何況秘血宗有理由血洗從極之淵。”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符遠知看到一把長劍,孤零零紮在從極之淵最深的地方,周圍的空間彌漫着魔劍上亡魂的低語,憤怒撲面而來,幾乎無法遏制。

萬念魔劍!

“誰給它弄成了穹山的制式……”宮主啧啧稱奇。

然而萬念魔劍上,至上魔尊已經被憤怒沖垮神智的殘魂正在發出震天怒吼,以至于符遠知都無法靠近,除此以外,整個結界再無他物。

符遠知驚恐回頭,宮主卻不甚在意。

“從極之淵裏,雖有我的結界,卻沒有我的神魂了。”

于是憤怒從魔劍上一路燃燒到了符遠知身上,他張開五指,那把血色的劍倒飛過來,沒有半分遲疑就接受了驅使,于是兩處憤怒合二為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