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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整個海淵都在震動, 宮主看着陷入狂暴模式的徒弟,暗暗心驚, 不過卻也有點小得意——

一來徒弟現在實力真不錯, 二來,我徒弟竟然是因為我才憤怒至此。

殘魂的記憶不需要刻意去吞噬,他甚至是主動的、迫不及待地與符遠知融合,這事兒發生的時間點很近了,但也有了千年之久。

海潮裏透出絲絲縷縷的血霧, 鎮守從極之淵的海巫全部來自鲛人一族,都是當年龍神身邊那些海巫的後人,他們謹遵上古誓言,但整個從極之淵已被如今的龍族遺忘, 所以魔氣入侵時,這些鲛人海巫孤立無援。

“區區一片殘魂,竟然能隔着結界,召喚遠在穹山劍閣裏封存的萬念魔劍。”宮主感慨着,這該是何等強烈的情緒,但他忽然語塞——

所以,“下輩子吧”在魔尊哪兒, 竟然真的代表接受, 不是自家這個小徒弟說來玩的?

神魂不全, 若是身隕, 哪怕是真仙也只能散入天地, 失去半魂之後的雲夢之主, 要是不能拼成一個整個兒的,也該是死路一條,這也就怪不得那片魔尊的殘魂如此暴怒——下輩子,他竟是真的等着下輩子呢。

今天宮主能站在這兒,全賴當年秋閑不計一切代價一點一點收了他的魂,拿固魂鎖鎖着,不知道又做了何等謀劃,才終于破開虛空,送他去了異界的輪回。

盡管種種不合,但在秋閑的計劃中,的确從來不包括讓他死。

——那這樣的話,回天宮的時候輕點揍他好了,尤其是那家夥不動手就一副要哭的樣子,真動手,他別把雲夢天宮哭倒了。

“遠知!”

下一秒宮主從扮演娃娃的游戲中脫離,他恢複成真身大小,一把握住了符遠知持劍的手腕。

魔劍上血氣逆行,符遠知身上的壓力一波一波蔓延開,周圍離他近的鲛人遺骨都被壓碎成了塵粉。

“我在你面前。”宮主說。

不在前世墜落的雲端,在你面前。

符遠知漆黑的雙眼漸漸倒映出面前的影子,他的眼底有紅光流動,像在流血,好在他很快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

“師尊!”

符遠知一把抱住面前的人,再也不肯撒手,從殘魂中感受到的痛苦仍在心頭彌漫,即便眼前真實的師尊還在,但只要一想到失去這個可能性,就讓他打從心底裏戰栗不止。

那真的太可怕了,比起從來沒有,得到後再失去反而更能把人折磨瘋。

所以,秘血宗……宮主看不見背後,自然沒有看見被徒弟藏得完美的那股殺意,陰霾遮蔽他的瞳孔,使他的雙眼看上去宛如兩道無底深淵,萬魔窟的重重魔影在裏面肆意橫生。

宮主擡手摸着趴在懷裏的徒弟,他徒弟現在看起來很像在游樂場和家長走散的那種小朋友,因為重新找到了家長徹底放松、喜極而泣,就差給他買一根棉花糖,再搭配一個小熊氣球。

“拿了劍就走吧。”宮主說。

“可是,結界……神魂……”

“那結界已經沒用了。”宮主回答,“本是為了禁锢魔尊而設的,至于……我如今魂魄完整,拿回來那一片也是多餘的,沒關系。”

“那怎麽行!”符遠知說道,“就算是師尊鞋底的泥,也不能給那幫宵小之輩任意拿去!”

“行行行——”宮主一把把他轉過去,向外推,“走了走了,事兒還得一樣一樣解決對不對。”

秘血宗,宮主暗暗記下,看來這十洲三島,任何一個門派都有着不可小觑的潛力。

他們即将離開從極之淵時,卻忽然又生變故。深淵裏随處可見的鲛人屍骸忽然動了起來,他們眼眶裏的血色眼珠一顆一顆亮起,轉了兩圈,整整齊齊地盯住了符遠知。

無數道枉死的視線在瞬間看過來,符遠知猛地回頭,與他們怒目相對。

至上魔尊本就是聚合天下魔念而生,何時怕過亡魂?

但……至上魔尊現在很怕旁邊的宮主,宮主在他頭頂拍了一把,符遠知就又委屈巴巴地縮回師尊胸前,指着骷髅控訴:“是他們先瞪我的,很可怕的!”

宮主摸摸他的發頂,甚至輕輕親了親他的側臉:“行了,鬧一會兒就行了,外頭還有活蹦亂跳的魔龍呢,要不要再抓來吃點?”

“嗯,好啊。”符遠知乖巧點頭。

那幫鲛人枯骨一個個果斷地歪過頭,又把眼神藏了起來。

從極之淵終于恢複了冷寂。

……

“林師兄,魔龍進了結界,我們怎麽辦?”

海崖邊的鬼鲛四散潰逃,一衆劍修仍站在山崖上,但個個氣喘籲籲,廣和宮的魔佛們則比較作弊,他們現在全都盤腿坐在蓮花上,一片寶相莊嚴之感,實際個個腿抽筋。

“我從不知道殺人也能這麽累。”魔佛池雪坐在蓮花上,對林道長說,“上來嗎狗娃?”

“你——”

林道長的劍舉到一半,又冷靜地放下去了。

“賊尼,注意口業。”

“我操。”池雪罵了一句,但也沒有動手。

北山家族的貍花貓不知從哪裏蹦跶着跳出來,連連拍手:“厲害厲害,若不是兩大門派齊心協力,我這海城可就遭殃了喵嗚!”

劍修還好,魔門的女弟子可不管那些事,一個個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開始猛撸貍花貓,撸得那只貓喵嗷喵嗷直叫。

“敢問貓城主,可有辦法進入海國結界?”

貓呲着牙,揮舞肉爪斥退不怕死的魔女們,無奈地回答林道長的問話:“沒有,我們與海國的交情僅僅是幫他們檢查進去的客人有沒有購買能力,氣死個喵了。”

“就這樣,沒有緊急情況聯絡的方法?”

“沒有啊喵!”胖貓撸着自己的胡須,用尾巴抽開試圖偷摸的女魔徒,“你也知道西海岸邊有黑市的,騙幾個年輕龍族出來殺了賣,幾次之後海國拒絕一切聯絡,所有的聯系都是他們單方面聯系我們。”

說完,貓咪的眼睛閃爍着一股賊光,他撚了撚自己的胡須,賊兮兮地湊過來說:“這位俊道長,你家劍主呢?”

林道長警惕回答:“你要幹什麽?”

“嘿嘿……先前劍主把他的顧景驚鴻劍押在了我這裏呢,我是想,這次海市賠大了,能不能求劍主開恩,借他劍來使一下?”

“這前後挨着嗎?”

“咋不挨着?”貓咪抖動他的胖臉,“那是顧景驚鴻劍,拿出去展覽一天,吃喝不愁,何況重建個把糟了魔爪的建築呢……”

林道長倏地一下直起身來,對池雪說:“你們撸吧,劍宗不管。”

“好啊!”池雪打了個響指,“阿彌陀佛,我佛門弟子就該時刻與這樣靈動的小生命進行親密接觸才好!”

“啊啊啊你們幹啥啊喵——救命喵——劍主救我啊喵嗷——”

……

海城與魔龍的戰況傳得很快,只是收到消息的各方究竟如何盤算,那就不好說了。

南明山打開了家族大門,從正山門,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地把這些等候多時的小門派一一迎入,使得不少門派頓時傲氣了起來。

“南明山想拉攏人心?”金璟琢搖頭,“也不能,什麽垃圾都拉攏吧?”

旁邊兩個小門派的掌門,明顯屬于雲夢初心宮都考不上的那種,此刻在南明山的山道上,表現得像兩個剛入城的鄉下村夫,處處好奇,甚至還要拔路邊的花草。

“未必。”天雲晚回答,“南明山也是世家,這等做派,你看不上眼,南明山也看不上眼。”

“那他們?”

“且小心着吧,如今這些小門派,有幾個是真的值得禮遇的,可南明山要是想展示風度,如今也實在低聲下氣得過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倒不信這符家信任的家主是個禮賢下士的。”天雲晚說,“仙朝都覆滅了一萬年了,仙朝封的誅魔世家,一萬年後仍能保持本心?”

“那仙主,如果您亮明身份,符家還會追随嗎?”

“我不需要他們追随。”天雲晚回答,“仙朝從來沒有覺得,忠心能夠萬古不變,所以我有其他辦法,讓世家大族聽我號令。”

金璟琢皺起眉頭,他說:“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只是二公主,順位繼承人的第二個,所以如果我的兄長橫加幹涉,我的确就沒法催動秘法了。”天雲晚笑了笑,“但是,萬年前各大世家出兵圍攻他的時候,他沒有動用這個秘法,萬年後,作為雲夢之主,他更不會用了。”

“也對。”金璟琢放下心來。

……

海城已經亂成一團,周邊陸續有一些修仙門派趕來支援,于是穹山劍宗又面臨另外的難題——廣和宮是魔門,他們不僅僅需要對抗幽洲魔龍與鬼鲛,還得費盡口舌和那些趕來援助的門派解釋廣和宮不是他們的敵人如此雲雲。

林道長覺得自己要累死了。

“魔門道門,區別是有,但重要嗎?”人前的池雪宛如高貴的仙子,一身雪白,慈眉善目,她說,“大難臨頭,若是十洲三島都避不過此劫難,那魔道之争還有何意義?值此關頭,當摒棄道法與門戶之別,勠力同心,方能勘破此劫啊。”

道門弟子猶猶豫豫,魔門與道門紛争不休,但面前這位仙姑看起來過于仙氣缭繞,身邊飄動着佛光青蓮,怎麽看都不像傳統教育裏提及的殺人魔頭。

一看出身,廣和宮……就是那個宮主自己都賴在穹山,死皮賴臉追求穹山劍主的那個門派啊……

于是這些趕來的道門弟子再次顯然魂飛天外的震撼狀态——

這兩大門派如今混在一起,難道,穹山的高嶺之花真讓一只魔爪給摘了不成?

道祖在上,道門要完了!

……

出了從極之淵,符遠知他們迎面就撞上了魔龍,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洩,殺龍算是合理合法的宣洩手段,于是他一把抓過那條龍,三下兩下拆出了龍筋,拿在手裏揉着玩,減壓。

“師尊?”

宮主瞬間變小,重新坐在符遠知的肩膀上,并從他手裏拿走那根龍筋,幫他藏好。

追着魔龍而來的是幾名龍城的龍族守衛。

“龍子殿下您是怎麽出來的!”守衛驚呼,但随即互相使了個眼神,急忙挽救道:“殿下,外面如此混亂,您不該出來啊!”

符遠知說道:“我只是想幫個忙而已,怎麽回事?”

“回殿下,碧川海淵結界不知被何人從裏到外打開一個通路,我們正在全力補救,請您不必擔憂。”

從裏到外?

符遠知與宮主俱是一愣,他們從外面進來的通路是被魔龍與葉望砂激戰時,不小心打開的,而從裏往外開就和他們絕對無關了。

“長老們已經在追查,目前來看,極有可能是海妖們做的。”龍族義憤填膺地說,“近些年來,海中那些大妖自诩修為,越來越不把我們龍族放在眼裏,更有甚者,區區幾條蛇、幾只夔牛之類的下等妖怪,竟然就敢造次。”

“龍子殿下——”

他們說着,更多的龍族趕來,似乎非常焦急。

為首正是龍女葵,她急急忙忙說:“殿下,可找到您了,長老們想請您現在就去神龍大殿,舉行繼任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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