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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繼任儀式?

符遠知和宮主慢了半拍才反應得過來——那個把軀殼獻給龍神的儀式。

所以符遠知裝作惶恐, 急忙道:“這麽快?可是我才剛過來,什麽都不懂啊!”

大家弟子的謙遜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宮主坐在那兒聽着,這孩子甚至, 都開始扯什麽初心宮道師教誨他們要謙遜低調,方能修得大道……

這就是騙龍了, 初心宮哪個道師也不會教孩子謙遜, 因為初心宮以道師長為首, 基本不懂得什麽叫謙遜。

但是, 龍不知道哇,他們又不上初心宮。

#論通識教育的重要性#

“海國大難當前,這片海域的安寧,需要龍神的庇護。”

更多的龍族正在向這個方向趕來,魔龍入海帶來的黑氣已經開始向龍城所在的水域蔓延, 這片海域并非只生活着龍族,所以魔氣來襲,驚擾的也就不只是這些金色鱗片的“貴族”。

海葵花之間游蕩着驚慌失措的魚群,鳐魚的背上依附着不少奇形怪狀的軟體動物,它們正在舉家出逃,更多大海妖選擇觀望, 因為中立的妖修并不一定非要在魔門與道門之間抉擇, 他們曾經隸屬于道門的戰鬥序列, 但也偶爾在必要時刻倒戈向魔門。

況且, 魔門道門自己內部也并非團結大統一。

“……機不可失, 時不我待,龍子殿下,請您即刻繼位,成為龍神,帶領海域重新奪回安寧家園吧!”

這幫龍族的煽動性确實不錯,使命感、責任感,啪叽啪叽不要錢一樣往年輕人頭上扔,不到三兩句話符遠知都快要成為海洋意志親選的命定之子了,聽起來特別像某個注定要打敗黑魔王的救世主,總之是怎麽聽,都很不靠譜。

宮主坐在符遠知肩膀上——這煽動性擱在二十一世紀,不搞傳銷完全是浪費人才。

水中,借着亂流,宮主的感知悄無聲息地彌漫開,整片海域內的龍族幾乎都在向這個方向退避,他們将大片大片的海底河山拱手讓人,黑魔氣中的魔龍可不管那麽多,他們龜縮在幽洲太久了,雖然幽洲也有水,但終究不是龍類的家鄉,他們在久違的家園翻滾,給每一處珊瑚渡上魔族的氣息,占領、并碾碎每一只瑟瑟發抖的貝殼。

身軀龐大的蜃精從深海上浮,他打開厚重的牡蛎,白色、帶着氣泡的煙霧從貝殼裏噴出,無數海市蜃樓幻起幻滅,魚群從魔氣席卷的地方逃竄到了蜃精背後,更加深邃卻冰冷的海域。

海域需要龍神。

宮主默默看着這一切,但其實——他覺得,海域,其實更需要普通的龍。

“……好吧,既然如此安排已經是最佳方案……”

另一邊的符遠知已經順勢答應了這些龍,他從宮主口中得到過百分之百肯定的回答——即便真的有辦法将龍神之魂在他身上喚醒,這位先祖神龍也不會占據子孫的身體,原因無他,因為如果他這麽樣做了,他就不是龍神了。

所以符遠知有恃無恐,甚至頗為激動。

不論是作為至上魔尊,還是作為天宮弟子,他都敬重強者,真正的強者,不是那種靠着欺淩弱小爬上尊位的王八蛋——比如面前這幾個道貌岸然的龍族長老。

他們穿着一身金甲長袍,在翻滾的海流之中熠熠生輝,身影顯得無比光輝偉岸。與他們相比,浪花中飄搖的鲛人、海妖和海蛇族,幾乎可以當成爛海草。

“長老們,龍子殿下帶到了。”

龍女葵恭恭敬敬地說道:“而且,殿下深明大義,願意為碧川水域的安寧奉獻自己的力量!”

為首的龍族看起來有三十多歲,但從他的姿态以及周圍龍族的态度來看,這條龍肯定沒有外表看着那麽年輕,而且龍族們稱呼他為大長老——他高傲到連名字都不肯輕易透露。

正好,宮主也懶得記名字。

至于符遠知,他或許會好奇一下今天的午餐叫什麽,好奇那麽一小下。

“随我來,殿下。”大長老說,“海域會永遠銘記您的英明與勇敢。”

他推開身後殿堂的大門,海底傳來隆隆的聲音,整個大廳充斥着金色的光輝,其餘龍族皆低頭避讓,不敢直視,唯有大長老領着符遠知,以及,還假裝自己是個無害娃娃的宮主,一道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比雲夢大殿還要恢弘壯麗的殿堂,人走在其中顯得如此渺小——因為這并不是為人建造的宮殿,人用的宮殿,再宏偉也有個極限,因為畢竟人就那麽大點,房子太大只會增加擡頭望天時的脊椎負荷。

“這是記錄我族榮耀的神殿——龍神殿。”大長老以頗為驕傲的語氣說着,“這裏保存着歷代先祖的力量,他們在此沉睡,并且庇護海族,守四方安寧。”

宮主與符遠知整齊劃一地噢了一聲,仿佛被震撼。

而再往前走上幾步,他們才是真的被震撼——

整個大殿裏空空蕩蕩,但到了前方,大殿整整齊齊斷裂,向前方不再有地面,而是向下的裂口,巨大的圓形孔洞向下方凹陷,海底的熔岩翻滾,取代了下方的海水,而在這片熔岩之中,龍神的遺骨呈現一種澄澈的金色,萬年不朽。

那真是一條無比龐大的龍,以至于如今他只剩下骨骼,卻還是比旁邊那頭活龍大了數倍,顯得那條金光四溢的活龍看起來像玩具。

玩具金龍看到他們,緩緩飛了過來,實際快得很,眨眼間,金龍盤旋身軀,落在地面,成了一個青年男子。

——十洲三島看人看龍都不能看外表年紀,任何修真世界都通行這一常識。

那青年看上去溫文爾雅,一副貴公子氣度,而且歪頭笑起來,嘴角有一個與符遠知極其相似的笑窩。

所以宮主直白地感慨:“你還真是他的生父。”

——不是看着像,而是宮主當即對比了一下兩個人身上的血脈——修為高有時候确實會解鎖一些奇奇怪怪的能力,比如親子鑒定,比科幻片裏那種科技DNA匹配快得多。

“是的。”那個龍族回答,“歡迎你回家。”

……這真是奇怪的用詞,符遠知的內心五味雜陳,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儀式感,雜揉着某種瑞氣條條散發着夢幻金色的使命感。

詭異得讓人全身難受,所以宮主拍了拍徒弟的臉,幫他安撫全身炸起來的寒毛。

“曦,我叫曦。”符遠知的父親說,“我很想你。”

緊接着,龍族訴說自己如何思念不知飄零何處的兒子,字字泣血。

……宮主發現問題在哪兒了——所有的孺慕之情,似乎都是面前這個龍族單方面進行的想象式表演,符遠知現在如果身上有刺,一定是全部炸開那種狀态,而面對這樣的符遠知,這位龍族還能如此敬業地扮演一個思念游子的父親……

符遠知回答:“我弟弟在海城,道者的城市裏,那邊也遭遇了魔龍,所以他正在與魔龍戰鬥。”

“你弟弟?”龍族愣了一下。

“呃,如果讓他說,他覺得他是哥哥。”符遠知回答。

“不,孩子。”龍族慈愛地張開雙臂,“你回來,就是我族最大的希望。”

符遠知啊了一聲,了然。

“那難道不是你的兒子?”

他這樣問完,就好像戳破一層七彩泡泡,對面的龍族也在瞬間明白。

“我有很多,所謂的兒子。”龍族曦回答,“但龍子只有一位。”

“你這是什麽意思?”符遠知下意識地追問,被他質問的龍族僅僅以溫和的目光回應,表情依然慈愛,仿佛看着一件絕世珍寶,天賜的完美創造。

“當年離開海域的播種者有很多,我們過去低估了下等的血脈,我們一味以為只有真龍與真龍結合,才會帶來強大的後代。”大長老回答了這個問題,“但我們後來發現,通過海國上古秘術,引渡龍神之血到優秀的龍族身上,再讓他們與異族低等血脈結合,配合秘術,可以讓後嗣完完全全繼承龍血,最純淨的,來自龍神的血脈。”

“我?”符遠知越聽越想笑——是的,這個版本的故事早就被龍女姒說過一次,但至少在那個故事裏,人類女修和龍族青年還是相愛的。

“逃離家族的叛逆少女是最容易被愛情吸引的。”曦說,“感謝她的付出,不然,我們也不會得到你。”

“好吧。”符遠知張開雙手,“那你們得到我了,你們要怎麽利用呢?”

大長老在一瞬間出手,金色鎖鏈如同水蛇一般爬上符遠知的身體,但他虛驚一場,因為符遠知并沒有反抗,他雖然輕輕松松戳破龍族的謀劃,卻沒有反抗。至于他肩膀上那個娃娃,他到是想反抗,但是大長老冷哼一聲,那個小娃娃倒飛出去,金色靈力凝聚成一個鳥籠,他把那個娃娃縮在籠子裏。

宮主有一瞬間想抽刀,但是不知道符遠知什麽時候和斬雪商量了一下,萬裏外的刀靈對自家主人說:

“冷靜!主人您冷靜!血脈封印還沒解開呢!”

“滾回去玩你兒子!”

“……主人……”刀靈極度委屈。

唔……好吧,宮主抓着籠子欄杆,陰郁地看着穿越之後最生氣的一場戲,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籠子,在金條上敲出一個坑。

“你倒是豁達!”曦終于露出虛假的慈愛之外的第一縷真實情緒,他贊嘆道,“果然是龍神血裔,如此風骨,臨危不懼,若是能有個千萬年時間歷練,你未必不能自己封神。”

“其實沒什麽。”符遠知笑了笑,“在你們自诩天衍貴胄的這幫家夥眼裏,我們這樣的小弟子、小人物,不就是随随便便擺弄的嗎?”

“嗯,也對。”曦大大方方地承認,“比起即将複生的龍神,你的确微不足道。”

“我只是很遺憾。”

符遠知最後說。

龍族曦已經轉過身去,他面對那副巨大的龍神遺骨——龍神遺骨缺了一小塊脊椎,他的眼神掃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隐恨,但他放平心境,口中吐出龍語,那些句子古奧難懂,而且……非常震撼,宮主坐在籠子裏,随手掏了掏震得難受的耳朵,并且同情地看着不能擡手捂耳朵的徒弟,以及臉都扭曲了但還在裝高貴的大長老。

随着咒語的念誦,整個大廳卷起金色的風暴。

風暴之中,似乎有一道颀長的龍影飄過,那道影子從枯骨上升起,落到符遠知身上,一切非常迅速,幾乎肉眼不可見。

所以這一刻終于還是來了,海洋的意志确實需要一位能夠守護它的龍神。

萬裏怒潮之中,藍色的鱗片從黑浪裏翻出,無數遠不如龍族強健的鲛人躍出浪頭,他們來勢洶洶,甚至遠比登岸的鬼鲛更一往無前,而且比起醜陋的鬼鲛,這些海洋的兒女不負傳說中的美名,他們在浪裏唱起古老的歌謠,一個接一個,奮不顧身,藍色的浪潮與黑龍的魔氣相撞,那一瞬間,大海發出顫動。

龍神遺骨之中的風暴已經卷起到了巅峰,龍神靈魂與力量的結晶化作一顆碧色珠子——那可能,是龍珠吧?

曦眼神熱切地望着那顆珠子,甚至如果不是在操控秘術,他會立刻頂禮膜拜。

大長老已經跪了——當然,這是宮主推的。

宮主把那老龍按在地面上不放,龍族身上浮起一層有一層金鱗,他在全力掙紮,甚至嘴角都憋出血了。

“老家夥。”宮主冷漠地說,“你不是很虔誠嗎,剛才幹什麽呢?想揩油?”

力量形成漩渦,已經吞沒了符遠知的身影,剛才宮主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那只老龍想偷偷摸摸吸走一點自己用,但是宮主把他按在地上,手指在虛空中一點一點下壓,那只龍瞪着一雙充血的眼睛,震驚地看着他,并且被壓扁在地面上。

龍族真硬!

宮主陰郁地想着——地面都壓出坑了,這家夥還囫囵個呢!肯定咯牙,不能拿給徒弟吃。

“龍神——請您——歸來吧!”

那邊的秘術也接近了尾聲,那個曦真是徹頭徹尾的狂熱分子,他高舉雙手,鱗片已經覆蓋了他的身體,但他維持着施法,将全部力量向符遠知壓過去,真是一點都沒藏私。

……天宮主?

宮主擡起頭,虛空中有一個碩大的影子飄在那裏,如果它有實體,可能會……

……真的是天宮主!我好懷念您做的湯……

宮主的手抖了那麽一下,大長老噗地一聲噴出一口血,然後不省龍事。

……媽的……

龍神的殘魂說道:真他媽丢龍……

然後,它不見了。

光芒中,在曦無比熱切、望眼欲穿的注視下,一截尾巴先露了出來。

那尾巴的鱗片透着深海的光暈,邊緣鋒利,有小圓桌那般大,若是他展現全部真容,也該是首尾接天。

宮主滿意點頭,那鱗片長得不錯,很健康,很漂亮,非常霸氣。

但是曦不這麽想——

“黑鱗?”曦如遭重擊,他發出怒吼,“這不可能——為什麽堂堂龍神……血裔會是蛟!”

“……更正。”宮主憐憫地看着他,“別自欺欺人了,看清楚,那不是蛟,那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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