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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節

得像老媽可能是陳達和她唯一能達成共識的地方。

那個寒假我因為老媽肚子裏的小東西心事重重,在大房子沒待到過年就提前回了家屬院。陳達以為我終于想通了他才是唯一的依靠,罵了幾句,沒打人,破天荒給我炒了三天的菜試圖挽回我的心。

仔細想想,當年我在爸媽之間也曾經差一點達到了平衡。

等同一年第二次再去老媽家的時候,裴嘉言已經出生了。他的名字寄予了老媽的全部美好期待,不像我,随意得像剛好翻到的字典第三排。

裴嘉言從小愛笑,他在全家人的愛裏長大,無憂無慮,是童話故事裏的小公主。

我逐漸忘了他抱住我時那個關于小狗的猜想,老媽怕我欺負他,等裴嘉言學會走路就不讓我在大房子裏住得太久——她覺得我和陳達脾氣像,我小時候有次不聲不響地弄碎過她的香水瓶只因為她答應給我買玩具車但沒做到。

可裴嘉言是善良的,在他懂事就開始“哥哥今年來不來”的連環追問後,我又獲準在老媽的房子過完整個暑假。

那會兒我已經要上中學了,裴嘉言還是個只會背“鋤禾日當午”的小學生。老媽想讓我輔導他的功課,我為了掙表現就在裴嘉言身邊一坐就一上午。

在日複一日的漫長的夏天午後,裴嘉言和我坐在冷氣充足的陽臺裏等一朵薔薇盛開。他說那是他種下的種子,他看着它發芽、長高,終于到了生出花苞的時節,外面陽光太熾烈會灼傷它就挪到了這裏等花開。

我小時候從來沒有馴養過任何生命,不知道一朵從種子長成的花對小孩子意味着什麽。但我看過那本著名的《小王子》,裴嘉言和他的玫瑰就在我面前徐徐盛開。

然後我幹了一件事。以為他會生氣地哭出來。

我掐斷了那朵玫瑰花,插在裴嘉言衣領。

但裴嘉言沒哭,他呆愣着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玫瑰梗斷掉的不整齊缺口。嬌豔欲滴的花瓣抵着他的臉,他取下來,又笑了。

“給哥哥吧。”他說,獻寶似的學我把那朵薔薇別上衣襟。

裴嘉言可能是天使下凡。

總之我的惡劣沒有得逞,這件事讓我生平第一回發現自己是個粗俗的,糟糕的人類。這深深影響了我對自己的認知和未來軌跡,從此做什麽都毫無忌諱——

因為我就是個爛人。

那盆薔薇在幾天後又開了一朵花,這次我沒搗亂,裴嘉言問我想不想再要一朵,我說你留給媽媽吧,他說他不想,就守着它從綻放到枯萎。泛黃變脆的花瓣被他收在那本《哈利波特》裏,現在不知道有沒有弄丢。

我當着他的面殺死過生命剛開始的薔薇,可裴嘉言後來都沒提過這事。

跑下樓時裴嘉言已經不見了,我找不到他只好洩氣回家。

心裏罵了好幾次小兔崽子跑得還挺快,再睡了半個小時起床。洗澡的時候要不是看見那幾個外賣的碗,我可能就要以為裴嘉言是自己做的另一個夢。

他的确美好得如同夢境。

而我,我很清楚,老媽曾經指着我鼻子罵得歇斯底裏說我一無是處配不上裴嘉言,我冷靜地反駁她:“能說點我不知道的嗎?”

配不上裴嘉言這事我比她比陳達比裴叔叔甚至比裴嘉言都清楚,用不着他們以此為痛點反複攻擊。拿一個人心知肚明的事辱罵他不會有任何效果,我看老媽聽完這句反駁愕然着被裴叔叔帶走時都笑了。

我不配,那又怎麽樣呢,喜歡沒有配與不配。

誰讓以前裴嘉言先喜歡我。

驕傲.jpg

洗完澡,再簡單換了身衣服,我出門赴米蘭的約。這種哄老板開心的局大部分員工不樂意參與,他們說人活一張臉,但對我而言臉可以不要,錢必須到位。

外面下了整個白天的雨終于在黃昏将至時偃旗息鼓,柏油路反射街邊燈光和各色招牌,藍色綠色紅色黃色……最刺眼的是紅色,像蔓延開的血跡一直要沒入地心,晚高峰的汽車尾燈就是四處漸開的血點子。

那些樹就像跳樓的人千奇百怪炸開的影子,血點子綴在每個邊角。

米蘭說我這個比喻很不健康,但你如果能在某個雨天從十二樓往下看,又恰好是輕度的近視眼,就會知道我的形容是一絕。

我在米蘭的酒吧工作這是第二年,她算我的伯樂。其他酒吧都是正常人,唱得再好再給力但不時跑調他們開始皺眉,等我說我右耳聽力有點問題後他們直接給了淘汰卡。我試圖隐瞞病史找了好幾家都失敗,一直到遇見米蘭。

這姐快三十了——向天發誓我沒有歧視女性的意思,三十歲的未婚女性通常充滿魅力——我第一次說她有魅力的時候,米蘭笑得被她的FLOW白桃烏龍電子煙嗆得眼淚狂飙,然後就把我錄取了。

我在酒吧上五休一,但幹着幹着哪天休息就成了米蘭說了算。她知道我孑然一身,再加上本人皮相尚可,成了她擋桃花的有利殺器,米蘭姐姐獨身主義者,但耐不住總有些不知好歹自诩為小狼狗的傻逼往她跟前湊。

誰不喜歡姐姐呢?米蘭得瑟地朝我亮了下杯底,這麽說。

我也把最後一口喝了:“我就不喜歡。”

米蘭拿燒烤簽子在我脖子上比劃,我只得舉手投降。

她知道我不喜歡女人,我剛開始以為她是那種自以為是專門挑戰hard難度妄圖掰直彎男的賤人,現在懂了,這姐就想要個兄弟。

我是她喜歡的那種兄弟,只喝酒不做愛,啥都能聽,聽完就忘。

她和我說了最近在追她的幾個人,講實話我覺得都不怎麽樣,但她好像對其中一個有點意思。那人我也認識,算來有點我的同事和我老板即将看對眼的意思,我不好摻和,只好埋頭苦吃,最後撐了。

米蘭和我都喝了酒沒法開車,她打電話喊那個對眼的小狼狗來接——其實我沒啥立場喊人家小狼狗,比我還大一歲——我就等她被接走再慢慢走回住處。

我們這兒沒春沒秋,夏天長,冬天也長,潮濕得要命。我忍着耳鳴走了一路,不知道是下午那個電話接的還是剛才喝了酒。

街口那盞路燈是附近二十米內唯一的照明。它要壞不壞很久了,我走過去後它發出“咔擦”一聲,像被踩碎的落葉。

然後黑了。

原來黑夜真的可以更黑。

濃重的夜色裏走出個人來看向我,手機屏幕調得很亮,好像也被突然熄燈吓得不輕。我适應了黑暗看到藍色校褲側面的白線時,是某種意料之中的暢快。

裴嘉言還是沒走,就像小狗離不開主人,被鎖在門外他就會一直在附近等。

4.

“怎麽沒回家?”我問裴嘉言,把他的書包挂在牆上和外套并排。

叛逆小孩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不想回。”

行吧,不想就不回,也就我是你哥可以無條件包容你的離家出走。我這麽默念着沒說出來,讓裴嘉言自己找地方坐。

早晨的時候裴嘉言淋雨淋得挺慘,估計生氣沖出去之後又在外面待了挺長一段時間。潮濕的衣服和書包帶着一股水黴味,介于難聞與普通中間。

裴嘉言坐在我的床墊上,抱着膝蓋。我沒管他,說自己要去洗澡,關了衛生間那扇搖搖欲墜的塑料門。

通常我不會同一天洗這麽多次澡,浪費水又浪費時間。但現在沒事做,要在有限空間裏和裴嘉言做到不說話也不對視我只能去洗澡。

我把水開得很大,推開衛生間的小窗抽了根煙。

抽煙的時候通常腦子是空的,我盯着遠處那盞壞掉的街燈看,過會兒又看煙頭的紅點。我很想拿來燙自己一下,但這樣上臺拿話筒或者給小姑娘畫皮卡丘的時候她們會吓到,然後不停問我傷是怎麽來的——就很煩。

我放棄了燙自己的想法,事實上我也很久沒通過自殘來獲得樂趣了。

早幾年我喜歡用錫箔紙劃手指頭,一拉就是一道細小傷口,不處理,等它們自己痊愈。沒多久我倦了,覺得不好玩,想換點出血量更大感覺更痛的東西比如瑞士軍刀什麽的,但我每次一拿刀就想到陳達和提起菜刀想殺了他的那個黃昏。

這容易激起我的憤怒,而大部分時間我需要平和,于是放棄了一切刀具,繼續和錫箔紙圓規尖以及可樂拉環玩。

它們有的比刀快,有的要弄很久才有傷口,但總的來說能讓我保持清醒。

大概是離開裴嘉言——或者說裴嘉言離開我——的那天起,我突然醒悟不應該弄得兩手一伸全是傷,開始學着控制。三年過去我的自控力一流,外觀十分正常,餓了會吃,酒喝多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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