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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節

,只記得老媽的尖叫和衣服砸在後背的觸感,過後再發生的一切毆打因為太痛,讓我忘了在離開的那一刻自己想了些什麽。但這次沒有人打我罵我,所以記得很清楚。

我在想,裴嘉言千萬別像我一樣一次情緒不穩定一輩子都得吃藥,這樣不好。可裴嘉言有那麽多的愛,大約不至于淪落到來學我。

他是好孩子,不能學我。

躺了一會兒雨聲越來越大,把玻璃窗拍得噼裏啪啦作響。我又記起來裴嘉言發的最後一張照片裏陽光燦爛的,哪知才過去幾個小時就開始下雨。

風好冷雨好濕,淩晨買回來的香蕉不知道甜不甜。

我又開始想不開了。

米蘭提着打包盒來出租屋時我還保持着挂電話的姿勢躺在床上,她差點以為我已經成了屍體,猶豫了一秒先打120還是110。我聞到食物香味,胃裏泛酸開始幹嘔,米蘭聽到動靜連忙過來,問我沒事吧。

但我這樣子任誰看都不像“沒事”,米蘭換了說法:“你惹到誰了啊?”

她下意識以為我被打了,我扪心自問幹了幾年酒吧活還從來沒真正得罪過哪個家大業大的富家子弟,又記起祝昉那高高在上的口吻,頓時嘔得更厲害。

換做平時米蘭一準打趣我是不是懷了,她現在憂心忡忡,沒話說。

我說要水,米蘭哎了聲去端杯子。

三十度的天氣,涼白開下肚,冷得我直哆嗦。米蘭攤開我的手發現了那道傷疤,眼圈一下子紅了:“你怎麽搞的,是不是我不來你就要出事?”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多愁善感,光搖頭,她不信,非要問到底。

“小狗不見了。”我說完,米蘭一臉茫然,我揮開手揉了揉那道被自己包紮好的傷,坐起身把飯盒放到膝蓋上,“今天請個假,姐你明天陪我去下醫院吧。”

不管米蘭的表情怎麽變換,我勉強吃了兩口又不行。

她把床頭那些藥盒收拾好了,想藏安眠藥,我再三發誓不會亂吃她才重新放進了抽屜。酒吧的生意雖然不用米蘭一直在場但她沒法離開太久,我勸她回去,勸了兩次米蘭覺得我可能過了那個時間會好點,忐忑地走了。

這姐不簡單,連激情自殺都了如指掌。

送走米蘭,我把燈全部打開,繼續躺着。

下午那通電話的時間總共是2分48秒,我控制不住自己給裴嘉言發微信,一條接一條的全是句號。但我很快意識到這可能讓他擔心我,于是等裴嘉言能看見時屏幕就成了滿篇的“已撤回”。

怎麽感覺更讓人擔心了?

那還是說點中國話吧。

我想說我愛你,我還沒對裴嘉言說過。

我膽子小,把這句話藏着掖着不肯說出來,因為別人都覺得惡心。

而且我拿什麽愛裴嘉言呢?

是半聾的右耳,丢失的睡眠,控制不住的噩夢,窄小漏風的出租屋,衣櫃中不合身的T恤,還是那一抽屜會過期的心情穩定劑?

裴嘉言被愛澆灌成一朵即将成熟盛開的嬌豔玫瑰。

而我,我只是被他汲取一會會兒的爛泥。

最終對話框裏,我仍然什麽也沒發。

我有很嚴重的躁郁症。

以前自己沒意識到時不覺得,等發現已經是在和陳達幹架後了。我很少跟人講這段,第一因為沒必要,陳達将近毀了我一輩子但我也差點殺了他,扯平;第二我覺得說出去別人都會同情,看我的目光也會随之改變。

比如米蘭,我真把她當朋友的,說這事時喝多了,她聽完酒醒一大半差點母愛泛濫,從此對我的稱呼除了“姓陳的”多加了個“小島”——跟我媽似的。

我說過自己從小讀書不行,但沒到無可救藥的程度,念高中時還能天真地暢想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

讀書那會兒我沒有現在這麽蹦,是班裏最普通的透明人,女生一開始還會因為臉多看我幾眼,後來發現跟我說話沒意思不再自讨沒趣。

我的初中、高中都過得異常平淡,不是優等生但也絕不惹事。不逃課,不打架,偶爾還會拿着試卷去問老師題目解法,放假就去裴嘉言那邊住幾天,陪他玩幼稚的過家家或者拼樂高,最大的樂高是天隼號。

現在的朋友如果碰到我高中同學有幸聊幾句,可能會覺得他們認識的不是同一個陳嶼。

這些都要算到陳達頭上。

作為國家公務員,即便清水衙門他也自覺高人一等。老媽的離開對他是絕對否定,不能碰的逆鱗,在離婚之後他開始酗酒,同事總帶着嘲笑的口吻提起往事惹他生氣,然後他晚上回來打我洩憤時,那些人就躲在家趁機把我家做藍本反複八卦。

大概見不得別人好,但別人難過了,第一個落井下石……的心态。

在家屬院我沒有朋友,學校裏大家和我說話卻總有關系更好的鐵磁,我很邊緣,很透明,所以才愛去老媽那裏撈一點點存在感。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不算太差,如果陳達沒有在高考時打我的話。

我考不上雙一流,沒有夢中的院校,只想走得離家遠一點,比如去北方,西北也可以,去看雪,倒在雪裏直到渾身都凍得快僵掉了才起來。高考前我專門和班主任讨論過這個問題,他給了我一些參考意見,并鼓勵說應該沒問題。

這句“應該沒問題”毀滅于高考第一天的晚上。

陳達絲毫沒有高考生家長的自覺,依然出門喝酒,我在家收拾了第二天要用的東西,心情不錯。我想畢業旅行,去小時候玩耍過的海邊露營看星空的變化。

我那時擁有很多不切實際的、天馬行空的浪漫幻想,但沒來得及實現。

陳達直到第二天黎明才醉醺醺地回來,我被他吵醒了,出卧室看時剛喊了一句爸,他紅着眼睛朝我沖過來——

當時米蘭聽到這兒時不可思議地拔高音量:“他要強奸你啊?!”

我說要真強奸大概還好點兒,至少幹完我就能出門繼續考試了吧。

陳達沒強奸我,他把我暴揍了一頓。途中遇見什麽就用什麽砸,我被他打出了經驗一邊退一邊躲,想趁機逃跑但他下一秒就抓起了我的書包。

直尺中性筆2B鉛筆橡皮……還有準考證,撒了一地。

陳達踩着我的準考證,在我發愣的那個瞬間掐住我的脖子往牆上撞。我腦袋中“嗡”的一聲,緊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醒來時我在醫院,陳達不見蹤影,身邊只有一個看護。

看見天光大亮,她告訴我現在是下午三點半,我的心情一下子爆炸了,等出院檢查一結束我就沖回家。什麽腦震蕩低血壓統統不放在眼裏,醫院賬單結沒結也不關心,我只想殺了陳達,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高考第二天我缺席了,兩個科目全是零分。

我沒法複讀,因為已經滿了十八歲而陳達在前幾年一邊打我一邊挂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老子只養你到十八歲”,他不會出學費,我對老媽根本開不了這個口。

米蘭問我為什麽沒法說,我不回答。不是因為什麽可笑的自尊啊和老媽賭氣啊之類的幼稚借口,我只覺得……老媽憐憫我,就算她出錢供我複讀出國念大學,她再也不愛我了,那還死纏爛打個什麽勁兒。

別人都在期待自己的十八歲,只有我痛恨這個年紀。

陳達沒上班,我推開門時他從書房探出頭沒事人似的問我:“回來了?”

回、來、了?

我像突然找到了另一個靈魂并被它支配,動作全然控制不住,沖進廚房把菜刀提出來然後就要去殺了陳達。在那一刻只有憤怒,遵紀守法任打任罵十八年後帶來這個結局,我所有受過的委屈像火山噴發,恨不得用岩漿淹沒陳達。

可菜刀到底沒砍在陳達身上,我被他壓制了太多年,反抗也只是徒勞。

心理學上有一頭著名的被木樁困住的大象,我和它差不多,即便比陳達高比陳達有力氣,他也能輕而易舉地恐吓我。

菜刀扔到一邊我們開始瘋狂互毆,從家裏打到門外,我滾下樓梯,他狼狽不堪地撲過來要繼續打我的頭,最終是鄰居打電話報警将我們分開。

派出所裏,陳達不停地解釋只是家庭內部矛盾,我冷眼旁觀。我本來就不會自我辯護,所幸遇到的值班民警重視了這個事,那段時間宣傳反家庭暴力,陳達被抓了個典型,他們帶我去醫院開了輕傷證明然後讓我打電話給老媽。

老媽聽了前因後果二話沒說來接走了我,從頭到尾沒看陳達。

在派出所門口,我沒上她的車。她牽着我的手問需不需要媽媽出錢送你複讀或者出國,我躲開了她那雙漂亮的眼睛。

最後陳達被訓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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