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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節

晉升之路徹底熄滅,而我讀了個很破爛的大學,兩敗俱傷。

我搬出家再沒回去過,在破爛堆裏學會了亂搞,不務正業,成天與那群喊着自由理想的樂隊人員胡鬧。也是在那裏認識了第一個心理咨詢師,我不信任她,她對我倒是很耐心,還陪我去專業的醫院治療了兩個月。

兩個月後我主動喊停,不過她還保持着聯系,幫我開藥穩定情緒。劑量一開始很少,然後變多,漸漸地平靜後我開始學着停藥,但再後來……

發生了一些事,我就吃藥到現在了。

很久很久之後我能夠冷靜地審視離家出走前和陳達的最後一次矛盾,開始明白陳達只是一個發洩憤怒的對象,我恨他但也恨自己。

出身,家庭,性格……我全都不由自主。

我想逃離,想重新開始。

想死。

直到現在仍然想死。

死亡對我而言是消失,是解脫。盡管這麽認為,我始終沒有真正下定決心,曾經失敗過一次在那之後去做這件事對我也變得困難了,再加上有另一個人始終抓着我。

裴嘉言說:“哥哥我愛你。”

我也愛他,我想讓他提到我時驕傲一點勇敢一點。

在那之前第一步我先要學着對自己負責任。

14.

裴嘉言十八歲那天我去了他的學校。

還是因為想不開,抱着救命稻草猜他會不會參加學校的成人禮什麽的,都忘了裴嘉言生日根本不在五四青年節。

你看,我腦子都出問題了。

學校門口當然沒找到人,我病急亂投醫地想往裏走不出意料被穿制服的保安攔住。他們問我找誰,我不想說,他們勸我走,我沒理會還要往裏進。該說我運氣好嗎?和保安們僵持的時候遇到個姓蘇的老師,問,怎麽回事。

保安為難地解釋他找人又不說找誰,蘇老師讓他們別推來推去的,取了根煙遞給我。

可能因為蘇老師雖然打領帶穿西服但渾身氣質太不像老師,我接了煙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

蘇老師示意我去邊上站,于是我和他肩挨肩地靠着校門。

他開始抽煙,促狹地笑了笑帶着自以為是的洞察力說:“來找小女朋友?哪個年級哪個班,說不定就是我學生。”

我說:“找裴嘉言。”

蘇老師聽完笑了——皮笑肉不笑的那種,冷冰冰的——說:“那你算白來了,裴嘉言不上學,直到畢業都不會到學校。”

我沒聲兒,蘇老師又看我一眼,大發慈悲彈着煙灰告訴我裴嘉言被抓回家了。就在星期一,他被親爹找人直接從教室拖出去,班裏同學都沒明白過來,不知道著名好學生裴少爺犯了什麽事,但很多版本随即就在學校傳開了。

“不過傳得最廣的版本是他在和一個社會青年同居,離家出走惹怒了爹媽。”蘇老師不笑了,眉梢高高地挑起,帶着富家子弟特有的對平民的不屑,“現在的小孩兒,還是想得太多,以為不花家裏錢就叫經濟獨立。”

我說和他同居的人是我。

蘇老師扶了下他的銀邊眼鏡,動作仿佛評估我夠不夠資格和裴嘉言同居。也許他覺得不夠格,拍着我的肩膀最後說:“家長都怕孩子被帶壞。”

我說裴嘉言今天就十八歲了。

蘇老師看我的目光很深,他可能想到了什麽人,眼神溫柔了一點:“還是回去吧。”

我铩羽而歸,在公交車上收到了老媽的短信。

說實話,沒想到老媽還會再聯系我,發信息而不是打電話的方式卻很有她的行事風格。我在一個剎車後點開了內容,期盼她會帶來裴嘉言的消息。

然而不是裴嘉言,老媽發給我一個地址,附言說:你爸沒了。

我沉默地按滅手機屏幕,過了會兒又打開把那個地址看了一遍。心跳突然變得很快,随着公交再次啓動我開始想要嘔吐,抓着扶手的關節發白,然後蹲了下去——這動作吓到旁邊的一個阿姨,她以為我暈車,叫司機靠邊後扶我下去。

蹲在路邊好一會兒,我才從眩暈和幹嘔中恢複。謝過那個阿姨,她還有別的事沒法守着我,等她走了我站起身打車。

給司機看了老媽發來的地址,我直到目的地一句話也沒說。

陳達是自殺,用監獄裏的牙刷刺破了喉嚨。

他入獄的消息傳來時我剛被老媽咒罵着趕出家門沒多久,心情特差,一開始還以為是裴嘉言打的電話愉悅接起結果是個很陌生的人,用嚴肅而板正的語氣通知我,我的父親,陳達先生,因為涉嫌故意殺人被捕。

我說關我屁事,把電話砸了。

不久後換了電話號碼,所以大約這次監獄沒法讓我第一時間知道輾轉去找了老媽。有什麽必要呢,老媽也是喊我去給他收屍。

陳達死了,我一點都不悲傷,甚至在面對死亡證明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是犯了什麽事進去的:三年前陳達和同事喝酒,他們再次提起了老媽和我的離開——這兩樣東西完全無法混為一談,但好像又很相似,歸根結底,他們說是不是你太沒用啊。

漂亮老婆跟有錢人跑了,打了十八年的受氣包兒子一考上大學就再也不回來,這對陳達是羞辱。他喝了酒本來也上頭,扭打中激憤提起破了半截的瓶子戳向同事小腹。

都是差不多的條件,同事那邊活動了下,最終檢方起訴時把這事定性為故意殺人未遂,判了十年。

我不知道十年算不算冤枉陳達,也不想了解,那時只希望餘生都不要和他有交集。

上天可能聽見了我的心裏話,然後給我送來了這個大禮。我收起陳達的死亡證明,被兩個獄警領着去認人,蓋着白布放在簡陋的棺材裏透出一股涼氣。

我不敢揭開那層布,好像陳達還會坐起來揍我一頓,雖然心裏知道他再也醒不過來可我仍對他感到恐懼。于是我沒看,說就這樣吧。

獄警問我媽在哪裏,我說她不會來,他大概覺得這是個悲傷的故事,而我,作為主角很可憐,幫我聯系了殡儀館。

後面幾天我沒空去想裴嘉言了,帶着滿腔的不樂意被推着給陳達辦葬禮。死亡證明、處理遺産(陳達沒什麽遺産,受害同事索賠的時候都被執行了)以及出殡。他的訃告貼在了家屬院大門口,不到半天就被看門大爺撕了,沒人想見他。

火化也很快,米蘭怕我受刺激和黑鴉一起來陪我。

陳達的屍體被傳送帶運進焚化爐時摔得沉悶地“咚”了一聲,傳入耳郭後回音不絕,我渾身一抖,米蘭緊緊握住我的手,在快溺死人的寂靜裏小聲安慰:“別怕,別怕。”

我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

在火葬場外坐大約一個多小時,工作人員通知開始裝骨灰,問我要不要去看。我還不知道骨灰長什麽樣就過去了,黑鴉喊我記得給裝骨灰的包個紅包否則有些人掏得不幹淨。

直到這天我才知道骨灰是不能被揚起來的,它長得和“灰”不沾邊,更像碎骨頭,發白,或大或小的塊狀,上面帶着細小密集的孔。我盯着它們看時,旁邊巨大的焚化爐發出咔嚓聲,還有一股焦味。

可能我臉色太灰敗了,走路又輕飄飄,骨灰盒被交到我手上時工作人員甚至幫我托着走了幾步怕我不小心打翻。

但我到底沒有摔,黑鴉開車,一路載去公墓。

價格在前幾天就談好,本來米蘭說如果我沒錢她可以幫忙借給我——她說借,其實是不用還的意思——我還是沒同意,因為陳達不配。

公墓最便宜的位置是牆上,四方的一間,周圍全是款式各異的盒子,沒有墓碑和靈位,只剩個冷冰冰編號。三千塊買斷,每年額外交一點維護費。我給陳達繳滿二十年,并告訴公墓管理人如果二十年後聯系不上我就把他的骨灰倒進河裏讓他周游列國。

畢竟二十年後可能我都變成了骨灰,沒人交錢也是應該的。

那人覺得我在說笑,還象征性地安慰了我幾句。我沒空理他,他又問需不需要選個好日子下葬,我冷笑了聲。

“讓他滾去吧!”我罵,“操他媽的,垃圾,死了還坑老子錢!”

骨灰盒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就好像陳達嘲諷我一輩子也逃不出他的陰影。

放他媽的屁。

米蘭問我接下來怎麽辦,我說不知道,反正陳達死不死的對我好像也沒差。她用完了一整年份的憂心忡忡,然後勒令我放假了。

我沒同意,我急需讓自己被忙碌充滿才能避免胡思亂想。

陳達下葬的當天我回酒吧上班,手的傷疤留着一道很淺的痕跡,舞臺前蹦迪的妹妹們心疼壞了,問我怎麽回事。我撩起運動褲到膝蓋上,給她們看破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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