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節
口頭禪,沒料到世界上還有這麽不上進的人。
但總而言之,那套圖紅了衣服賣空了,指明要我拍的數量也水漲船高。
顧悠悠沒問我的意見胡亂編造了個自閉青年為愛到大城市打拼的故事,然後獅子大開口,一己之力把一套兩百塊變成了五百塊。
顧悠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聽了這話皺起眉:“別了,我沒給人當爹的愛好。”
說的也是,還好他不知道我親爹怎麽死的。
有錢掙,我的心态就越來越好。
裴嘉言和金錢,世界上唯二能拯救我的人和物。
一套五百,有時候努力一點甚至能賺夠五位數然後休息等下一波,何況我還會打雜。換作一年前,我壓根沒想過自己能靠站在那不動給人拍就拿這麽多錢,連當時強忍心痛把錢還給裴嘉言老爸的憋屈都煙消雲散。
掙錢不易,付出的代價就是忙碌。
對我來說忙不是壞事,拍照和打雜這兩份工作都很殺時間,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如果遇到要出外景,甚至兩三天都會忙得不可開交,沒空想那些灰色的消極情緒。
入冬後我看着戶頭裏的錢,和心理醫生聯系了一次。
她很滿意我的狀态,并歸之于她建議我換個環境和生活方式。我難得沒故意和她對着幹,結束後她根據量表讓我減輕吃藥的劑量——這是個好兆頭,減輕劑量慢慢慢慢地到最後就會試着不去吃。
原來我當真有救。
我從沒有這麽聽過心理醫生的話,先開始保有疑慮,因為睡眠質量依然很差,每天就兩三個小時能睡熟。可仔細回憶,我驚訝發現從前困擾自己的心慌焦慮不安自卑……除非特別緊張的時刻,以前是100,現在降到了70。
為了獎勵自己,我打算給裴嘉言買奶茶。
可能買完奶茶我們就要見面,但那有什麽不行呢?比起半年前被強行拽離時的樣子,雖然還是有病,還是聾,還是不可理喻的愛他,我确實有了變化。
有了變化,我就把主動權還給裴嘉言。
咨詢第二天是周三,裴嘉言會固定吃松餅買奶茶的時間。我向阿丹請了假,下午抱着窩瓜直奔大學路,果然裴嘉言在看電腦。
他雙手托着下巴,微微眯起眼睛打盹。
奶茶店和松餅店中間隔一個路口,我放緩腳步繞過去點單。
其實根本沒怎麽喝過奶茶,我喜歡喝酒,面對琳琅滿目的菜單時直接愣住。周三下午人不是很多,店員有耐心回答了好幾個傻逼問題,最後建議我點他們的新品,冬天快到草莓的季節,裴嘉言也喜歡。
付完錢,我擡起頭問:“能幫我送過去嗎?”
店員不解:“什麽?”
“送給那個坐在紅傘下面的小帥哥。”我指了指不遠處,“別告訴他誰請的。”
店員大約以為我在追男孩子,神秘地笑了笑應下這樁跑腿活。說來也奇怪,申城的年輕人似乎對這些都見慣不驚,也可能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和裴嘉言其實是兄弟。
等店員提着打包帶朝裴嘉言走去時,我回到了馬路對面經常觀察他的那棵樹下。
我期待裴嘉言有所察覺,又不想這麽快被識破。
淺紅色的水果茶被放在姜黃色方格桌布上,配色清新得宛如地中海的夏日。裴嘉言詫異地擡起頭,聽店員笑着和他解釋後什麽也沒說只稍一颔首。
他目送店員離開,沒立刻喝,吃了口松餅。
他像一朵永生花長在路邊的閑适中,誰也不在意。
冬天,林蔭并不茂密,陽光也不燦爛,車流和人都很少。
我只要喊一聲裴嘉言他就會回頭,我們重逢,擁抱,在街頭放肆接吻或者大哭。但我沒喊他,就在心裏默念他的名字,像最開始的時候我希望他學走路摔倒那樣,希望他能夠主動地發現有個膽小鬼躲在斑馬線盡頭。
我的念力好強大,數到第三十三下時,裴嘉言忽然擡起頭,皺着眉往我的方向望。
他的表情楞了一下,死寂消失,一瞬間鮮活。
他從永不凋謝的标本變成了盛開的玫瑰,從此會死,會哭,會大喊,會消失,但生命比标本美麗一千萬倍。
我好像是他的生命。
23.
這恐怕會成為我一輩子都刻骨銘心的一天。
在裴嘉言望過來的那個瞬間,我突然想到了很多東西,比如未來啊希冀啊期望啊,一些很美好的詞蜂擁而至迅速填滿了我的腦海,把占據人生最大困境的陰暗、灰敗、不滿和死亡都擠了出去。
但裴嘉言緊接着又低下了頭。
我的心也跟着被高高吊起,亟待他的宣判。
他肩膀輕微顫抖着,匆忙搓了一把臉,慌張地端起奶茶喝了口——沒開蓋子,碰了一鼻子灰。裴嘉言有點惱怒地別過臉低頭和那杯奶茶較勁兒,第二次喝的時候動作過猛沾了滿嘴的芝士糊糊。
我忍不住笑了,因為很久很久之後的發自內心的幸福感。
裴嘉言帶着上嘴唇的一圈乳白色再次扭過頭,一輛公交緩慢從馬路軋過去,懷裏窩瓜蹬蹬腿叫了聲,叼住我的大拇指舔玩。
公交車一聲鳴笛後停在前面不遠處的站臺邊上,幾個穿校服的高中生跳下來直奔街邊的一溜小店。他們短暫地吸引了我,看着他們就忍不住想從前的裴嘉言是什麽樣,思緒游離片刻後再轉回對街,我突然呆住不知所措。
紅傘下吃松餅的裴嘉言不見了。
他的電腦和手機放在桌上,草莓松餅和咖啡杯保持着剛才的姿勢沒有變化,惟獨裴嘉言這個人好像憑空消失。
我心跳漏了一拍,立刻揉眼睛懷疑是錯覺。
很快我從空白的意識裏強行調動注意力,餘光瞥見斑馬線外有個人走過來:牛仔外套,運動手表,白球鞋。
懷裏的窩瓜開始狂叫。
裴嘉言站在我旁邊,舉着那杯芝士草莓奶茶,腮幫子有點鼓。他喝的還沒咽下去,那圈白色糊糊和他滿臉說不出的憤怒搭配極不協調。
“啊……那個,好巧?”
還沒組織好語言脫口而出的開場白簡直是個傻逼才會說的話。
裴嘉言沒罵我是傻逼,他瞪我,把那口奶茶吞下去,然後擡腳狠狠地踹了我的小腿胫骨。我吃痛,弓身要去揉,一彎腰窩瓜立刻跳到地面,四條短腿支撐着它繼續朝裴嘉言吼——拿奶茶打人的小帥哥,被打的跟蹤狂,亂叫的狗,簡直是一個情景喜劇。
旁邊店面裏賣雞排的幾個人伸長脖子宛如狐獴捕食,搶當VIP觀衆期待後續發展。
但我還沒碰到小腿被踹的地方,裴嘉言又兩巴掌扇在我背上。不怎麽痛,他巴掌落在我後背時立刻變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擁抱。
裴嘉言抱着我,腿軟地要跪下。
窩瓜不叫了,繞着他轉圈。
我連忙拉住他的外套,我們倆胡亂地抱在一起誰都沒在意奶茶。
奶茶在裴嘉言松手時自由落體,掉到水泥地後重重一磕包裝破裂開,淺紅色的草莓汁、乳白色的芝士混合着加什麽珍珠椰果流了一地。
情景喜劇以裴嘉言的眼淚收場。
悲喜劇從來都相通。
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重新拽到松餅店,店員和他應該很熟,馬上來關切地問怎麽一回事。裴嘉言用紙巾堵着眼睛不肯說話,我一手摟着狗,一手摟着裴嘉言,對上店員的目光,居然當場笑了。
小姑娘愣了愣,接着遞上另一包紙巾跑回店裏。
她大概覺得我和裴嘉言都有病。
這發展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樣,被裴嘉言踹的地方還痛着,提醒我剛才小狗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而我自知理虧,只好等他先平靜再認罪。
裴嘉言始終不說話。
他很快不哭了,擦過眼淚的紙巾揉皺沒好氣地遠投進隔壁桌的垃圾桶。然後他紅着眼圈瞪我,轉頭結束電腦的休眠模式繼續對鍵盤敲敲打打,如果不是裴嘉言砸鍵盤的動靜像打地鼠,我可能真要以為他沒事。
小狗雖然最可愛最友好,對人類毫無戒心,有一點點甜頭就會把尾巴搖成電風扇,但小狗也超級記仇。
離開他那麽久沒有聯系,害裴嘉言現在成了這樣子,他理所應該記仇。
記仇沒關系,不忘記我就好。
我反正不要臉的,他不想理我,我就自顧自地趴在桌邊吃了口他的松餅,好甜,用叉子戳了一塊喂到裴嘉言嘴邊。
裴嘉言目不轉睛張嘴吃了,嚼了兩口忽然想起松餅來自誰拿的叉子,打字都慢了半拍——他一口松餅嚼了三十五次,可見氣得不輕。
接下來的半小時內我一邊吃一邊喂他,我們在詭異的沉默中分完了這份草莓松餅。
叉子放回盤子裏,裴嘉言聞聲“啪”地一聲合上電腦。
我知道要被審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