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鴉鎮起先是叫“無涯鎮”的,因為那座祭奠的墳墓裏躺着一位名為“何無涯”的将軍,聽說當初的無涯鎮就是他帶着部下在這裏定居後慢慢發展到這個範圍的。
那座墓,裏面躺着的何無涯守護着這裏世代百姓,讓他們風調雨順。
後來,也就是二十年前,這裏突發大水,淹死了不少人。而就是這麽巧,裏面的守墓人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說裏面的長明燈裏的油快滅了。
長明燈的燈油,就是由這條無鴉鎮裏面的河裏圈養的人魚所制。無涯鎮裏的人一直都被教導如何捕撈人魚,如何提煉燈油。這一切都是當初從老一輩那裏流下來的說法:只要長明燈不滅,無涯鎮就可享永世安寧。
可是,長明燈要滅了,而人魚,早在世代的捕撈中慢慢減少,等到他們這一代的時候,很久都沒人能夠捕撈到了。
于是,那個出現在何家井裏的巨大魚尾成了最後一絲希望。
聽到這裏,幾人忍不住皺眉。用其他有靈智生物的生命來換取自己世代安寧,太過殘酷。
張學文也忍不住開口:“人魚确實能做成長明燈,但是并不能燃燒百年。”
所以,你們到底是捕撈了多少,進而導致它們絕跡。
何柱沒有回答,他接着往下說。
一開始,鎮上的人要去何家查看,但是被何順強力拒絕了。但是天災越來越多,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人們再也忍受不住,一起拿着火把沖進去了何家。
暴力破開大門後,大家看見了一個令人驚訝的一幕。
何家大少爺何順躺在井邊,而他身下是一條巨大的魚尾。
何順是一條人魚!這個消息把大家鎮得魂飛天外。
難怪,難怪他從小就喜歡去河邊,難怪他從不說要捕撈人魚。要知道,鎮上的青年從小就把能捕撈人魚當做人生目标,是證實自己是将軍後人的有力憑證。
要是何順是人魚的話,這些就都解釋得通了,他怎麽會捕撈自己的同類呢!
在那個雨夜,何順被拖到将軍墓外當場打死,身體裏的血液被放空,心髒被掏出,混合做成燈油。而他撿到的小丫頭何綿綿,抱着他的屍體哭了一整夜。
一夜過後,何綿綿不見了。等她出來的時候,鎮子上就開始出現各種怪事。
起先是有人身上出現魚腥味,出現味道的人會渾身潰爛地死去,而後會傳染給其他人。就像一種會蔓延的瘟疫一般,鎮上的醫生束手無策。
很快,又有人發現整個鎮子被濃霧包圍,他們怎麽都出不去。出不去,就代表無法求救,他們會陸續死去。
哀嚎聲越來越多,直到何綿綿突然回來,帶來一個可以消除這些異常的辦法,那就是——獻祭。
聽到這裏,屋內一片寂靜,似乎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但是唐黎卻覺得那裏不對,她總覺得,他們又忽略了什麽。
但何順看起來卻并沒有說謊。
到底是哪裏不對?
接下來的話就是何綿綿說的那些祭祀之法,那個方法殘忍而又血腥,竟是讓人活生生掏出自己的心髒。
起初,并沒有人相信。大多數人認為她是要為何順報仇而胡言亂語,因此把她趕出去了。
何綿綿沒有走,她在何家住了下來,一個人每天坐在院子裏井邊,像是在等待什麽。
直到幾天後,鎮上的人找了過來。原來是“疫情”已經徹底爆發出來,很多都是全家全家的染上。
當事情不受人力控制時,哪怕治好的說法天方夜譚,可還是有人禁不住折磨,有人獻祭了。
唐黎不知道當初第一個獻祭的人是不是自願,但以這個鎮對待人魚的手段來看,強行讓他人獻祭也不是沒可能。
總而言之,獻祭過後,大家竟然真的活了下來,生活好像又恢複了原狀。
墳墓、長明燈、人魚、獻祭;直到他們過來,這就是無涯鎮發生的一切。
當然,後來不知什麽原因,竟然改名為“無鴉鎮。”而這個原因,連何柱也不知道。
一行人從何柱家裏出來,他家門口的壽衣迎風飄蕩,像一個幽靈守在這個永遠出不去的鎮子。
“真的是這樣嗎?”錢米米忍不住發問,從心裏來說,她太希望就是這樣了,再多的事情發生,她真的很怕自己活不下去。
但唐黎他們的反應告訴她,原因遠沒有這麽簡單。
頭頂的太陽很亮,但四人的心底卻生出莫名的寒意。
前兩日還在遠處的濃霧已經移到起初她們來時的墳墓上面,離他們越來越近。似乎在催促他們,不久之後整個鎮子将被濃霧覆蓋。
時間,不多了。
事情到這裏仿佛被卡住,除了何順,鎮上的其他人對他們避如蛇蠍。
“二十年前的事情,為什麽何綿綿看起來還沒老?”莊如亭突然發問。
那種不協調的感覺越發重了。
每個人都知道何綿綿有問題,但沒有人知道該如何解決。
路過祠堂的時候,唐黎忍不住往裏面看了一眼。牆壁上的畫不知被從哪裏來的風吹動,整個畫面就像活過來一樣。
那種被人盯着的感覺越來越重,兩根白色蠟燭上的燭火在跳動,投下的陰影不停地變幻位置,讓蠟燭本身的形狀也在陰影的影響下發生變動。
兩根蠟燭,真的很像兩根長長的人骨。這一眼,唐黎突然想起了何綿綿在廚房的砧板上放着的兩根幹淨的腿骨。
四個人沉默地回到了何府,白天的何綿綿看起來很像一個人。與他們上午走時不同的時,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很多,在陽光下甚至白得發光。
錢米米看見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她才十八歲,正是青春年少的時候,可膚色看起來根本沒有何綿綿的白。
“這何綿綿的臉變白的速度真是要命啊。”錢米米忍不住嘟哝道。
唐黎心中思緒很多,上午得來的消息讓她總覺得哪裏不對。這種真真假假的感覺讓她神色不安,皺着眉頭連錢米米的話都沒聽清。
“什麽白的?”等她回神過來,錢米米已經找饅頭吃去了。而莊如亭和張學文也站在一旁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天色,發現天空晴朗,确實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這才心裏微微放松一些。
孫尚和李風微算是決定徹底躲在房間裏了,除了吃飯時出來一下,唐黎都沒看到他們出門。
今天的白天出奇的順利,直到夜晚入睡時,唐黎都忍不住疑惑,當真是太順利了。順利得就像暴風雨來臨時的平靜,那種不安感把她壓的都要喘不過氣來。
希望是自己感覺錯了吧,側身看了一下錢米米一如既往的睡眠,唐黎漸漸合上眼睛。
半夜,唐黎是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那個聲音很輕,就像是水流輕輕從地上流淌過的聲音,若不是她今晚睡得不安穩,估計根本聽不到。
外面,在發生什麽嗎?
在房間裏躲了一天後,李風微是被尿憋醒的。他搖了搖正在熟睡的孫尚,孫尚不耐煩地翻了個身。
“孫尚,陪我去外面小便一下。”李風微有些着急地說。
“困死了,你自己去吧。”孫尚睡意襲來,根本不管李風微有多急,還冒出一句,“怕什麽,別關門就是了。”
似乎是這句話“別關門”讓他有了些安全感,尿意越來越濃,再怎麽樣,他一個大男人也不可能尿在房間地上。
再加上這兩天在他們身上根本就沒發生什麽,此時被生理需求影響的李風微理所當然地忘記了那句“晚上不要出門”的警告。
實在憋不住了,李風微蹑手蹑腳地開了門。
一輪圓月挂在天上,如水的月光撒在地上,李風微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因為是晚上氣溫有點低吧,李風微沒有關門,房間裏孫尚的鼾聲傳來,外面又是柔亮的月光,讓他勇氣多了一些。
再也憋不住了,他找了個雜草的地方,離房門不遠,背對着孫尚徹底釋放出來。
生理需求的解決讓他舒服不少,背對着月光的他沒有發現,圓月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起風了,外面的樹影随着風搖來擺去,張牙舞爪的影子似乎要在下一秒撲了過來。
還沒關的房門被風吹得吱呀吱呀的,李風微連忙收拾好自己準備轉身進門。
突然,他眼睛睜得很大,裏面全是驚慌失措。李風微發現,他動不了了。
伴随着一陣陣輕微的水聲,他的褲腳漸漸濕透。這流動的水好像是從地底下伸出的手一般,抓住他的腳踝使他動彈不得。
是…什麽……東西?
水意越來越濃,一股濃郁的魚腥味彌漫在空氣中。心底一股惡劣的寒意生起,李風微的心跳在這一刻突然加速起來。
他低頭看着怎麽也懂不了的腳,想大喊卻怎麽也發不出聲來。
孫…尚……幫幫我……
遺憾的是孫尚并沒有聽見他的心聲,他的身體越來越僵硬,不斷延伸的水跡已經到了他的半腰。
還沒人發現,整個鎮子已經被籠罩在一片淡淡的血色中。在他們看不到的祠堂裏,正在燃燒的白色蠟燭快被血色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