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1章

雨後的空氣濕潤,可是這種讓人舒服的氣息在人劇烈奔跑的時候全部被吸入到嗓子眼裏就不是很舒服。

至少,方恒在覺得肺部快要炸裂的同時,他的嗓子眼幾乎幹涸得快要冒火。

他很想跑快點,可腳下的泥濘偏偏就像是要把他整個身子往下來,由不得他繼續向前。

“呼……呼……”

跑不動了,方恒扶住一面牆上,耳鼻間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氣聲。

可偏偏後面的聲音怎麽都甩不掉,他不敢回頭,只埋着頭不住地往前走。

腳下的泥濘似乎都沒有變化,四周的景色不斷後退,在不斷警惕地聽着後面腳步聲的時候,方恒都沒發現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小路。

腳步聲消失了?

他腦子一激靈,擡頭望去的時候,仁重村已經在他身後。

要回去嗎?這個問題萦繞在他心頭。

不過随即,還沒等他來得及高興的時候,腳步聲,又出現了。

這讓以為自己逃出生天的方恒冷不丁地吓了一跳,空中的濕氣鑽入皮肉中,他看着眼前的一幕渾身都在發冷。

謝婷跪在地上沒有動靜,頭顱被彎折成一個奇怪的弧度,明明是背部斜對着他,臉部卻偏偏與她對個正着。

只一眼,方恒就判斷出她已經死去多時。

更為可怕的是,她的背上還背着一個人,從衣服裝着來看,就是方子西無疑。

她們怎麽在這裏?

方恒忍不住倒退兩步,腳下的泥濘差點讓他一踉跄,他慌忙扶住旁邊的樹幹,好似這樣就能找到主心骨。

還沒等他轉身就跑,背上的方子西動了。

他心底在瘋狂地大喊,不要去看!可眼珠子就是不聽使喚,像被定住一般,死命地盯着身子疊在一起的兩人。

方子西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他這邊轉動,跟慢節奏的電影一樣,一幀一幀的動作都被看得分明。

顯示脖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沉睡的人在逐漸清醒。接着,她的頭朝這邊僵硬地轉了過來,直到與謝婷屍體的臉平行。

在恐懼下本能定住的身子可以動了,方恒在兩張臉露出一模一樣詭異笑容的時候,再一次拔腿就跑。

……

“什麽聲音?”唐黎愣了一下神,總感覺從村子的盡頭傳來人的喊聲。

“那邊。”莊如亭指了任重村前面的山路回答道,“有點遠,看不清是誰。”

唐黎擡頭看去,遠處的山路被一層霧氣籠罩,朦朦胧胧得看不分明。

除了本村的村民,誰會去哪裏呢。

三人按照預定的路線繼續,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找到飛鷗,其他的事情最後再說。

在任何事情前,人命始終是最重要的,不到萬不得已,唐黎是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個人,這是她的底線。

莊如亭與她相識不算久,卻在這一點上看得分明。江言之倒是沒想太多,他現在只想找到飛鷗,飛鷗的突然消失,讓他以往的心态起了不小的波瀾。

原來不是什麽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走,特別是在這種地方。

值得慶幸的是,下午真的沒有再下雨,對于打着傘到處逃命的經歷,唐黎不想經歷第二次。

實在是太憋屈了。

長刀破曉被她握在手裏,自從方子西突然消失又出現後,唐黎心底生起巨大的危機感。她有預感,若前面發生的事情是前奏的話,那方子西的死亡就是任務的開始。

就像是量變堆積的爆炸物,方子西就是那根引線。

仁重村已經開始起變化了,最明顯的就是唐黎感覺到周圍的氣息有了微弱的變化。

腐朽、哀怨的氣息從村子四周蔓延開來。

“小心點。”走到後面的莊如亭見她愣神,開口提醒。

看來他也感覺到了,唐黎沉默地點了點頭。

“誰在哪裏?”走在前面的江言之突然出聲,厲聲呵斥道。

原來是前面房屋的牆角那裏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只腳,把打前鋒的他吓了一大跳。

随後,他又後悔自己出聲,覺得前面要是鬼物的話豈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不過,已經由不得他東想西想了,因為前面的腳步開始動了起來。

顯是一只穿着舊破鞋的腳,然後是一顆奇形怪狀的頭顱,若不是看到他轉動的眼珠子,還有拄拐的雙手外,唐黎差點一刀就要砍下去。

實在是那人長得太寒碜了,臉上勉強辨認得出五官,背脊佝偻得彎成對蝦,背上的衣物下鼓了一個大包壓得他整個人都恨不得貼地而行。

唐黎立馬想起來任務:田螺姑娘。

這就是田螺姑娘?唐黎覺得自己被任務給耍了。做了無數的心理建設,告訴不要以貌取人後。她實在是忍不住詢問:“這不會就代表田螺吧?”

沒想到莊如亭還沒回答,反而是江言之笑了一聲:“你的想象力真豐富。”

這倒是,田螺姑娘怎麽也該是一個姑娘吧。那人,除了背上的那個駝峰有點相像,其他的實在是不敢恭維。

駝峰男人很快就發現了村子裏來的陌生人,他一雙眼睛混濁不清,明明江言之和莊如亭擋在她的前面,她卻感覺的那雙可能失明的眼睛在看着她。

那是一種奇異的眼神,裏面透露出打量,其中意味悚然的程度不亞于鬼物。

唐黎有些不适地握緊了刀柄,莊如亭目光如炬,毫不客氣地在駝峰男人身上掃視。

男人慢慢地轉身走了,什麽多餘的程度都沒有。但唐黎卻莫名覺得他的腳步輕快不少,看他這個樣子,應該是久居在村裏的村民,看到陌生人不該是詫異嗎。

輕快?唐黎确定自己沒有看錯,這就讓她更為疑惑。三人保持着隊形繼續往前,接下來在一個路口犯了愁。

此時已經到了村子中心,按理說,走了這麽多路,現在還是白天,應該可以看到不少村民外出。但奇怪的是,他們走了這麽久,出了剛才的駝峰男人,竟然一個人都沒有看到。

其他人都去哪了?還是都縮在家裏?這個村子看起來是貧窮的,按照莊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規律,現在這個點,怎麽說都該有人出來。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是通往村子另外一邊的三條小路,小路彎彎曲曲的,估計貫徹了整個村子。

而按照江言之的說法,他就是在這裏發現飛鷗不見的。

三條小路,似乎是在為三個人做的準備,不多不少,一人剛好一條。

“你之前在這裏也發現是三條小路嗎?”唐黎有些犯難,問道。

江言之知道是在問他,他站定,仔細地看了一下四周,确定這裏就是自己最後止步的地方,語氣有些奇怪:“沒有小路。”

這話一出,兩人都明白過來。

每個經歷過任務而活下來的人,都知道在這種世界裏鬼是真實存在的,而他們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産生,只要變成鬼,所有的目的最終只有一個,那就是拖活人進入深淵。

或許是因為生前的遭遇,或許是因為死後的不甘,但這些都不會影響它們對活人的憎恨。

大多時候,沒有意識的鬼物的無差別攻擊,而碰到有意識的厲鬼,不能奢望它們還殘留一絲善良。

眼前的路,不管哪一條,唐黎都相信裏面有難以言喻的陷進。

但現在這個時候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鬼物的游戲已經開始,身後來時的路在三條小路出現的時候就消失不見。

“開始了。”莊如亭在低聲呢喃,三人一時之間都沒有選擇。

“走吧。”唐黎率先選了中間的一條,相對于如何從後面跑,她更喜歡從前路突破。

沒有絕對的死局,與其唯唯諾諾地不知所措,不如試試前路的結果。

她踏上中間的路後,莊如亭作勢就要跟上去,沒想到,他一擡腳,就看見一層濃霧把走過的路籠罩起來。

“別試了。”江言之直覺有些好笑,他可不相信莊如亭是感情用事的人,很多時候,他都覺得他們兩人很像,一樣的冷漠自私,只不過,莊如亭比他更會僞裝。

莊如亭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江言之也不在意,直接選擇離自己最近的一條路踏了上去。

接着,這條被選擇後的小路也被濃霧掩蓋。他看了兩條一前一後被濃霧籠罩起來的小路,揉了下眉頭,帶着一絲擔心踏上了最後一條。

唐黎一進入小路就全身繃緊,陰冷,潮濕的味道萦繞在她四周,手臂上不出意外地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手中的長刀漆黑,刀已出鞘,随時準備一擊。

地上是泥濘的感覺,頭頂是一層翻騰的濃霧,四周陰沉沉的,在陰暗的環境中,聽覺被無限發大,一丁點的動靜都能被她捕捉。

“啊!”身子本能地一震,唐黎率先聽到一聲凄厲的男聲,聲音中藏着巨大的痛苦,讓她的心神一陣,連腳下的路面起了微小的變化都沒察覺。

聲音的主人正是先前不知不覺踏上山間小路的方恒,他此時渾身狼狽,身上的衣服似乎被什麽動物的爪子撓破,背後鮮血淋漓的下面是破掉的血肉。

方恒只覺得背後火辣辣的疼痛,這疼痛讓他在身體顫抖和意識極度清醒間産生難言的痛苦。

謝婷四肢着地,四肢以一種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弧度變成在地上前行的節肢動物,她的頭顱偏離在左側,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

而方子西正爬在她身上,靠着謝婷的肢體不斷前行。

如此詭異而又累贅的搭配,應該是前進緩慢而又艱難的。

方恒調頭就往村子裏面跑,後面傳來四肢着地摩擦的聲音。

他的速度向來都不算慢,在遇到危險的時候頭腦也不會如新手一樣驚慌,這也是朱亞勇選擇他組隊的原因。

不過,像這種兩個疊加在一起的場景,方恒還是第一次見,更何況這種如瘋狗一樣的速度。

身後的追逐聲透風而來,方恒只覺得頭皮發麻。

好不容易跑下山路,左邊是濃霧翻滾的山脈,右邊是寂靜無聲的仁重村。

只略微思考了幾秒,方恒一頭紮進了村子裏面。

在急促跑動的他沒有看到,從他踏進村子開始,身後的方子西臉部的表情變得異常詭異,眼中深深的惡意足以說明,她最終的目的就是把他趕進村子。

村子裏沒有一點人氣,但方恒跑了一會才發現問題,昨天還算正常的房屋變成了殘桓斷壁,泥土煅成的牆壁上泛起了慘綠色的青苔。

等他發現的時候微微愣神,就是這一愣神間,背上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接着,還沒等他從疼痛中緩過神來,背上一沉,浸入骨髓的寒意從背上傳來。

他滿頭冷汗地朝身後望去,在看到兩張淬毒般惡意的慘白臉時膝蓋一彎。

謝婷原本着地的四肢如獵豹一般趴在他身上,帶着背上方子西的重量讓他再也爬不起來。

手指被磨得都是鮮血,雙手被壓得陷入泥土中,他的意識漸漸混濁,終于在背部被謝婷屍體嚴絲合縫的時候,只來得及在劇痛發出一聲慘叫。

……

慘叫聲來得急促,卻也消失得迅速。唐黎只來得及聽出大概的方向,接着整個空間又恢複成寂靜。

包圍村子的濃霧變淡了一絲,朱亞勇站在村子的一處,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變化。他凝神看了一會,便轉身朝着一處走去。

死人了,可只要不是他,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腳下的觸感變得柔軟起來,像是踩在腐爛的肉中,周圍的牆壁被蒙上一層綠色的青苔,似是多年來都沒人居住。

唐黎的腦中突然想起來先前莊如亭說的“事件重演”,又看到與昨日相差甚大的房屋時,更加确定了這一點。

所以第一天的瘋女人和方子西的失蹤都是事件重演的話,那飛鷗的消失又算什麽呢?

她現在還想不通,事情發展得太快了,從他們昨天來到這裏到現在,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讓他們都來不得交換所有的線索。

路上并沒有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唐黎握着刀的手有些發涼,這一條小路并不長,明明盡頭就在前面,就她就是走不到頭。

随即,發現這一點後,她幹脆停下腳步,微眯着眼睛四處打量。

一眼就能看完的小路還有四周,漸漸有了動靜。

起先是“吧嗒…吧嗒…吧嗒”的腳步聲,接着,又像是某種動物的奔跑聲。

唐黎的身子微微前傾,這是她主動攻擊時最常做的動作。

随着聲音的不斷靠近,最後卻突然消失了。

怎麽可能?

唐黎不相信被某種東西盯着後會被放棄,她仔細凝聽,最後擡起腳輕輕地靠向右邊的斷壁。

果然,隔着一層斷臂,她聽見了外面微微的喘息聲。

活物?她是知道鬼物是沒有喘息聲的。

是人?還是動物?不對,或者說是怪物?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