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唐黎醒來的時候雙手空空,手腕處傳來刺痛,她試着動了動,發現兩只手被繩子束縛住。
這裏一片黑暗,自從斜上方被封住的小窗裏射出一絲微亮的光芒,根本無力抵抗屋內濃郁的黑暗。
鼻尖嗅到的是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這裏應該長久沒有人居住。
我的刀呢?
手腳均被捆住,想必捆住她的人是不會任由武器留在她身邊。
這是她經歷的第三個任務世界,卻是第一次被人所制住。
為什麽這麽确定是人?因為鬼是不會搞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哪怕是擁有自己理智的鬼物,在對待活人上,仍是會不自禁地遵守自己的本能。
根本沒必要如此複雜。
唐黎在黑暗中默不作聲,她想到了昏倒前看到的那個駝峰男人,還有他眼睛中的深意。
大腿處被咯了一下,她知道這是先前翻開的日記本。
黑暗中一片安靜,靜得她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調整了下有些過快的心跳,等心髒重新恢複鎮定才開始回憶起日記本裏面的內容。
“林佳。”她輕聲吐出日記本主人的名字,“你到底逃出了沒有?”
低低的詢問聲中,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起了變化。
……
莊如亭在最左邊的小路上踱步,他不緊不慢,似乎并不在意身處何地。
頭頂的視線被一層厚厚的霧氣掩蓋,自己像是被隔離在另一處空間。
設置三條小路的目的是什麽?
這是他看到三條分岔路時的首先疑問,只不過還沒等他探究出原因,唐黎就率先踏上。
還真是率真啊……
他不免有些擔心,這種心情好像長久都沒有出現過。自到遇上了她,那些平日裏的冷靜被打破,最深處的冷漠開始被太陽融化。
這種感覺,讓人彷徨,甚至讓他不自覺地陷入惆悵。明明應該是自己最不屑的患得患失,卻在面對她時甘之如饴。
真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一個人身處感情的漩渦。不甘心自己否定先前的自我安慰:不過是在詭異世界中的互相取暖罷了。
平靜的新湖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泛起絲絲漣漪,漸漸産生風浪,在滔天巨浪即将到臨的時候,如潮的心水卻沒有宣洩的出口。
理智與魔念在無數個日夜折磨着他,讓他身處深淵的同時幾欲忍不住想拉她一同沉淪的執念。
只要一想到這裏,他的手指都忍不住輕顫起來。
不行,還不行。他不停地告訴自己,只有這樣才能遏制住最難以啓齒的貪念。
淺色的瞳孔裏面掀起強烈的風暴,漩渦裏面暗藏着最不能言說的秘密。
阖上雙眼,再次睜眼後,所有的欲望如潮水般退去,清隽冷漠的青年又孤身直立在翻滾的濃霧之下。
莊如亭的思緒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上,為什麽是三條小路?
他可不認為這是什麽考驗,大多數時候,突然出現的詭異現象,無非是鬼物作祟和活人作祟罷了。
只是不知道,這次會是哪一種?
暫時沒有問題的答案,這讓他有些焦躁。
有風從路的盡頭而來,帶着仁重村特有的味道。
他不斷向前前行,在路中間的時候頓住。
一雙破爛肉中露出森森白骨的雙手齊齊抓住了他的腳踝處,像是要把他直接拉入不見天日的最深處。
鋒利的匕首在壓抑的空氣中只來得及劃過一絲流光,腳下的死抓着的雙手在準備下一輪拉扯的時候整齊劃一地斷個徹底。
而動手的莊如亭卻連一絲多餘的眼神都沒施舍,直接跨過伸出的斷手,頭也不回地朝着小路的盡頭走去。
“沒人可以再次奪去我的雙腿。”他輕道一聲,斬釘截鐵的一句話随着微風飄散。
小小的插曲過後,其餘的路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在三條路的盡頭,莊如亭和江言之一前一後地到達。
從起先的分岔口,再到現在的三路彙合,村子的後半截像是一個橢圓。
他們分別在橢圓的兩個弧度邊,按理說路程最長。在等待了十分鐘過後,路程最短的直徑裏面,根本沒有任何人出來。
莊如亭幾步走到中間小路的盡頭朝內裏望去,裏面除了兩旁有些靠得過分近的牆壁外,連個鬼影都沒有。
唐黎呢?
他心中暗道不好,此時也無意去詢問江言之手中看起來像兩根白骨的武器,只一頭朝中間小路那邊紮去。
路上除了一顆平淡無奇的石頭,泥濘的路面,根本什麽都沒有。
不,不對。
他走到牆壁兩邊仔細觀察,發現靠近路中間的牆壁上被濺起一層泥漿。
有人從這裏跑過,速度很快。
他暫時還無法判定跑動的人是誰,畢竟他沒有物證推理相關方面的知識。
江言之站在那裏好心情地看着他在狹小的小路中跑來跑去,活像一只尋找主人氣味的小狗。
小狗?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愣了一下,随即不知道想到到了什麽,收起來那副無所謂的樣子,沉郁的神色再次回到他的臉上。
唐黎不見了。
花了好一會兒,莊如亭才逼迫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
早知道,早知道無論如何都要跟在她身後。他神色不明,周身的氣息冷得吓人,江言之下意識地離他兩步遠。
“有什麽發現沒有?”江言之想了想,開口詢問。
莊如亭沒有回答他,而是瞥了他一眼,只那一眼,江言之卻從頭頂涼到腳底,像是被看透一般。
“你知道什麽。”他被莊如亭的話一驚,本能地就要反駁,但莊如亭并沒給他思考的餘地,而是直接說道,“你要試圖說謊。” 兩人之間的氣氛靜谧得可怕,江言之敢保證,他要是敢說一句假話,莊如亭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直接下手。
真是…瘋子…
“你想知道什麽?”他不答反問,顯然是不想透露自己的底牌。
他就不信莊如亭還真能猜到什麽,不過,接下來等話打破了他的幻想。
“飛鷗。”莊如亭神色冰冷地看着他,這宛如看待死人一般的目光讓江言之心底極度不适。
不過他也不是輕易就能被人威脅的,反而收起了沉郁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似笑非笑起來:“就你?憑什麽?”
就算在現實中地位再高,權勢再大又怎樣?在這種世界裏,可沒人拿那些東西來評估你的價值。
沒想到莊如亭像是壓根沒聽出他的雨中之意來,臉上的神情絲毫未變,連眼神都不多給他一個,清冷的聲音暗含一絲聽不明确的意味:“我可以讓你重新拿到太歲。”
什麽?江言之大驚失色,他一下就抓住面前男人話語中的意思。
不是“幫忙”,而是“讓”。若說前者只有不多的成功率的話,那後者就是令人驚訝的百分之百。
他定定地看着莊如亭臉上的神色,試圖從中找出名為“謊言”的東西。
可惜,莊如亭任由他打量,連根頭發絲都不動一下。
還真是不假。
“還真是令人心動呢……”江言之眼睛發亮,又嫌棄地看了手中的“雙骨”一眼,原本熄滅的希望又重新燃燒起來。
“不過,我憑什麽相信你呢?”不是江言之自戀,而是他覺得就算莊如亭的能力再大,在掌握某種力量的人物手裏,也根本翻不起風浪。
莊如亭照樣沒被他激怒,更準确地說,能讓他産生情緒波段的事情本來就少之又少。
唐黎對于他來說,一開始只是人生當中一個細小的意外,但命運就是這麽神奇,細小的意外也會演變成生命中的濃墨重彩。
“你只能相信我。”他語氣淡然,并沒有因為這個事實而洋洋得意,這樣反而讓江言之多相信了幾分。
“好。”江言之答應了下來,确實如莊如亭所說,他目前除了相信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對于自己經歷幾個世界下來,也沒有什麽知心好友,以至于等事情發生後,他也沒有想到向別人尋求幫助。對于這一點,江言之并不覺得有什麽。
有些人,天生就喜歡獨來獨往。至于飛鷗,想到這她,江言之都沒發現自己的神色柔和了一點,算是半個朋友吧。
“你讓她去幹嗎了?”見事情敲定下來,莊如亭毫不客氣地詢問自己想要的信息。
江言之這下也不藏私:“去确認一件事情,我想我知道唐黎在哪了。”他不意外自己的僞裝被莊如亭識破,在他看來,只有同類才能一眼看破。莊如亭跟自己是同類嗎?對于這個問題,他想莊如亭自己比他更清楚。
“也虧得你将計就計這麽久。”他沒說的是,要不是唐黎突然不見了,估計這個人肯定還是會繼續陪他演戲。
“帶我去。”面前的男人冷冷睥了他一眼,對自己理所當然指使人的态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好在江言之的腦回路也跟正常人略有不同,兩人偶爾來往兩句,就把事情說了個差不多。
簡單地說,就是唐黎上次看到江言之提着的鳥籠裏面并不是空的,在最底處放着名為“太歲”的東西。至于他從哪裏得到,莊如亭對此沒有一點興趣。
“太歲”是什麽,除了江言之,就只有奪走它的人知道他的作用。所以,他是一定要重新奪回來的。
在兩個沉默地走到江言之口中的地點時,唐黎發現了黑暗之中有了點不一樣的動靜。
像是蛇類動物在地上緩慢地游走,發出與地面摩擦過後極輕的動靜。
唐黎把屁股往旁邊輕輕挪了挪,盡量離聲音遠點。
說來也奇怪,這裏除了一扇被封住的窗戶,竟然分不清門在哪裏。
按理說,仁重村的房屋大多數破舊不堪,就她看到的幾戶人家,房門不說有多破爛,但是關上後明顯跟地面之間還是有縫隙的。
除非,這裏根本就沒有門。
她被自己的猜測吓了一跳,連門都沒有的話,那她是怎麽進來的?靠那扇窗嗎?唐黎看了一眼只有一絲亮光的窗戶,覺得不可能。
地上的聲音越來越大,一股危險的氣息向她襲來。
驀地,她腦中流轉的思緒被手上惡心的觸感所打斷。
一種黏糊糊,濕答答的東西搭在她的手背,這感覺像是被某種動物的舌頭掃過。
被束縛住的身子猛地一僵,唐黎再也維持不了淡定,手腳并用地往另一半靠去。
誤打誤撞中,她竟然觸碰到了自己的長刀。這個發現讓她心中一喜,可能是綁住她的人壓根沒想到她能從這裏出去,竟然沒有把破曉帶走。
破曉在身邊,讓她心中大定,她一邊用腳胡亂地在地上發出拍打地面的聲音,以圖用此來吸引那東西的注意力,一邊把手上的繩索往破曉的刀鋒上面靠。
鋒利的刀鋒隔斷了繩索,雙手很快被解放出來,在濕答答的感覺再次到來之前,唐黎手腳麻利地解開所有的束縛,翻身拿起長刀一把就砍了過去。
這裏很黑,窗戶邊透過的光線根本到達不了她先前呆着的地方,直到現在,她也沒有看清舔她的是什麽東西。
長刀落空,她也不急,在仔細聽着動靜的時候,不斷地向唯一的光源—窗戶邊靠去。
地上的聲音追着她不放,在她到達窗戶旁的時候,終于看到了全貌。
只一眼,她差點就把隔夜飯全部吐了出來。 一個渾身□□的人軟綿綿地爬在地上,她四肢似乎沒有骨頭般地在地上游走,說是渾身□□,是因為身上沒有人類的衣着,而是一層油膩膩的油脂類透明物體。
想到剛才就是被這種東西碰到,估計手背上濕答答的感覺就是由此而來。她又把手背在褲子上使勁地蹭了幾下,直到手背上的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才做罷。
地面上的人又動了起來,先是頭部,然後地上的身體開始着力,竟然真的用一種難以想象的肢體動作爬動起來。
唐黎不斷地往後退,終于在她爬行的擡頭動作時看到了全貌。
是一個蒼老的女人,與她渾身還算年輕的皮膚不同,她的臉上全是層層疊疊的皺紋。可能是常年不見天日的緣故,眼睛已經退化,雙眼也不曾睜開。
不是鬼,唐黎發現這個事實後松了口氣。
她似乎只是沒有規律性地在周圍爬行,看着她如軟肢動物爬行的模樣,唐黎的腦海中的靈光在一瞬間炸開。
田螺姑娘。
這個樣子,可不就是像極了沒有背上殼的蝸牛。
是這個意思嗎?說實話,她并不是很确定,因為這實在像極了奇幻故事的展開情節。
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在這種世界中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
也許,是一種隐喻。
看着地上渾然不知的人,唐黎突然覺得她有些可憐起來。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問題還是怎麽出去。
思考一周,她還是把目光放在了被封的窗戶上面。
選好之後,她提起了長刀,開始了拆掉窗戶上的動作。
只是,在把刀靠近窗戶的時候,唐黎的動作一下子就頓住了。
狹小的窗戶被幾塊木板封住,只能通過僅有的縫隙看到外面的世界。
而現在,外面的世界沒有出現,而是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齊齊地在外面盯着。仿佛只要窗戶一被打開,裏面出來的人就會被拖走。
冰冷的惡意凝聚在一雙雙血色眼睛中,唐黎當下就差點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下意識地後退兩步,果斷地轉過頭不看外面。
她們,進不來。
直到此時,唐黎才恍然大悟,這仁重村家家都被封住的窗戶,或許一開始是為了防止裏面的人逃出去,但在後來,肯定是為了防止外面的東西進來。
地上的女人已經停止了爬行,停留在一處不動,說是一具沒有生機的屍體她都相信。
唐黎再次打開了筆記本。
“不見”、“惡魔”、“她們”……這些字眼在腦海中不斷出現翻滾,不斷的思考和窗外眼睛盯着她後背的緊迫感讓她幾乎頭痛欲裂。
不能慌,她握緊長刀,給自己打氣。後來幹脆在唯一的光線下坐下,把日記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咦。”心靜下來後,她在一處頁面上發現了不同。這一張,好像是兩張被粘合在一起的。像很多電影的經典橋段一樣,被故意隐藏起來的東西裏面肯定放着十分重要的秘密。
日記本已經很久了,她不确定自己撕開後還能再用。
但是她很快沒時間去做這個選擇了,因為腐臭味從窗戶外漸漸溢了進來。
光線逐漸變暗,暗沉的天空就要被夜晚代替。
沒時間了。
她果斷地把日記本全部拆開,确定所有的消息記錄在腦後開始動手。
果然,日記本實在是太舊了,舊得她一拆開紙張就七零八落的,最後只留在粘合在一起的兩張紙。
很幸運,紙張的最底層由于是線裝的原因并沒有被粘合住,唐黎沿着微微卷起的紙張口慢慢地撕開。
清秀的字體再次浮現在面前,或許是接觸的氧氣相對較少,裏面的內容竟然清晰可見。
沒有日期,裏面的語氣像是認命後的随筆。
“必須要活下去,為了婷婷。”
唐黎猜想,這說的應該是謝婷,看樣子,謝婷真的是她的女兒。
“對不起,我努力過了…太難了…”
心仿佛被揪了一下,唐黎忍住不适繼續往下看,在看到下一句話時,腦中的思緒豁然開朗。
“騙子,都是騙子,原來在我之前就有了,哈哈,我詛咒你們,不、得、好、死。”
最後四個字,筆跡已經淩亂不堪,估計是林佳到最後已經形容癫狂。
她冷笑一聲,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解得越多,就對這裏的村民越發沒有同情。
怨不得,這裏能一次性出現這麽多女鬼和鬼嬰,都是人性的愚昧和惡毒作祟。
只不過,這些無法解開的結,現在是需要他們這些做任務的人來打開,付出的很可能就是生命的代價。
莊如亭找她時,就看到唐黎好端端地坐在這裏。幾縷黑暗中僅有的光芒悉數投放在她身上,她的嘴角還殘留着一絲冷笑,卻讓她平日裏不是很出色的面容在一瞬間生動起來。
少女極黑的眸子裏燃燒着火焰,她站起身來,手持長刀,像一個徒手就能劈開黑暗的光明女神。
她身上好像多了點什麽,似乎是歲月給她可以增添了一抹光彩,忖着剛從某處鑽進來的而有些灰頭土臉的兩人更加狼狽。
心髒撲通撲通亂跳,莊如亭在在這一刻猶如失了神志。
拉下她,這樣你才能得償所願。
魔念一聲一聲地蠱惑着他,讓他的血液沸騰起來。他渾身發熱,雙眸中是無法言說的欲…望。
突然震動起來的地面打斷了心底的魔念,他仿佛又從深淵來到了人間。
地上的女人突然擡頭睜開了眼,唐黎驚悚地發現她雙眼空空,裏面竟然什麽都沒有。
在莊如亭過來拉她的時候,唐黎忍不住回頭,對着即将離去的黑暗說了一句話:“別擔心,我會找你的殼子。”
原本正向他們爬來的女人突然停止了動作,她好像是聽懂了,不再掙紮,安靜地爬在地上,似乎在等待什麽。
“你還真是爛好心。”身上全是灰塵,江言之見她還不忘答應那個鬼東西什麽,随口就刺了她一句。
“哦。”她沒興趣跟他争吵,直接跟着莊如亭轉身。
江言之對他翻了個白眼,莊如亭神色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裏面全是警告。
得,有求于人,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他有病嗎?”前面的唐黎輕聲地問了句,怎麽感覺這次江言之變了好多,“你們怎麽找到我的。”
“不用管他。”不過是僞裝得少了一點罷了,“還是他提供的地點,不然還真難找。”
唐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誰會想到那間屋子的出口竟然是黑暗中某處地道呢,她當時從哪裏出去也是吓了一跳。
地面還在震動起來,腐臭味散發在空氣中,地面開始變得柔軟,就像是腳踩在血肉之上。
夜晚已經來臨,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啊!”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長空,江言之的神情一邊,迅速朝聲源處跑了過去。
是飛鷗的聲音!她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