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腳步聲很淩亂,從唐黎這裏可以聽得出來。像是有幾個人步伐不協調地走在一起,又或是在嬉戲打鬧。
兩人安靜地躲在桌椅後面,唐黎還好,錢米米則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突然,頭頂的燈亮了起來。
有什麽東西……進來了…
明亮的燈光從天花板傾瀉而下,投在兩人的身子上。明明該是令人感到安全的明亮,可周身卻無端地透出幾分冰涼來。
透過桌椅間的縫隙,唐黎看到了站在門口是一雙腳。長長黑褲蓋住了腳背,只能看到穿着的黑色鞋子。
接着,一陣夾雜着奇怪聲調的女聲傳來:“要上課了,請各位同學做好準備,不要亂跑。”
寂靜而又空曠的教室裏沒有人說話,奇怪的女聲又重複了幾聲。
錢米米顯然已經聽到了,她一雙眼睛睜得老大,極力捂住嘴巴,自己都沒發現因為用力過大,白嫩的臉上都出現了紅印。
幾聲過後,唐黎發現除了頭頂的燈光,似乎并沒有什麽變化。她再次看了門口一眼,又發現那雙腳已經不見了。
什麽情況?來這裏打開燈就是為了說這麽一句重複的話嗎?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此時時間已經是上午九點,按理說,該上課了。
她低頭沉思,等意識到什麽的時候,錢米米已經抖着手在拉她的一角。
教室裏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幾個人,看他們的模樣,就是這個班級裏面的學生。
幾個學生把散亂的桌椅擺好,接着又像這邊疊起的桌椅走來。
糟糕,他們要被發現了!
錢米米吓得腿都僵直了,相對于成功在這種世界活下來的人來說,她着實算不上出挑。
平凡的現實生活,普通的樣貌,除了還算不錯的成績,實在是沒有什麽出彩的地方。無數次,她暗恨自己為什麽會成為印記者,從而痛恨這個世界。
但是當死亡真的朝她而來的時候,活下去的欲望再次充斥着她的大腦。
不斷有新的學生從走廊裏進來,剛才還空無一人的教室裏越來越滿,而她們前面的桌椅就來越少。
在被發現之際,唐黎一把拉住錢米米的手,在桌椅消失之前站了起來。錢米米詫異和恐懼的眼神中,她拉着錢米米堂而皇之地站在一群學生中間。
“唐姐…你……”錢米米話都說出囫囵來,她哆嗦着嘴唇。
“噓,就當作是你平時上課的樣子知道嗎?接下來不要說話。”唐黎輕聲地在她耳邊叮囑,絲毫不覺得自己提着一把長刀站在學生裏面有什麽不同。
奇怪的是,沒人懷疑他們的來路,就像是無視她們一樣各做各的事情。
平時上課的樣子?錢米米努力地想象,但對着這群明顯不知是人是鬼的學生,實在是扯不出一丁點的笑容來。
到最後,真的是沒有辦法,她幹脆低下頭,跟着唐黎的腳步走。
等教室裏所有的學生都坐好,在其他人扭頭看來頭皮發麻的目光下,唐黎帶着錢米米坐在了最後的兩個空位置上。
一個身着黑衣黑褲的女老師走了進來,她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終于從唐黎兩人身上移開,齊齊地看着女老師聽起課來。
坐在這裏固然令人手腳發麻,但唐黎肯定這就是最安全的方式。
這次任務很奇怪,只有一個“逃”字,是逃生?逃命?還是不要逃?
從目前看來,現在接觸到的信息實在太少,她還不好下定論。不過,從來到這裏不過一個小時就已經死去一人的情況來看,這次的危險性不言而喻。
但是,她已經粗略摸索出四點,第一,就是不要輕易答應這裏學生提出的要求,例如,在課間時分邀請你去操場。
第二,四樓暫時不能上去。
第三,對于本世界人物的警告,在一定程度上要起到遵守的必要。
第四,也是目前看來最為致命的一點,有鬼可以僞裝他們同伴的樣子,讓一直以團隊為主的他們防不勝防。
所以,他們現在的身份是學生,那就要遵守學生的相關事情,不然,會發生什麽誰都說不好。
雖然坐在位置上,講臺上的老師語氣生硬确實在講課,唐黎自然不會真去聽課。
外面的女人只是說不要亂跑,那就是不是能代表在這間教室的某個固定時間是不需要逃的,或許,這樣才是讓他們得以喘息的機會。
那其他人知道嗎?唐黎坐在這裏不懂,手指卻在輕輕摩挲放在腿上長刀的刀柄。
但願吧。
教學樓一樓,高一(4)班教室。
跟其他剛到就是獨自一人出現在各處教室不同,許清河和魏敏高中時本來就是同班同學,也許這就是兩人一過來竟然在一處的原因。
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巧合,兩人自畢業後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上一個詭異世界,努力活下來後,就順其自然地成為了男女朋友。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自己的戀人在這種不知起始,不知終點的世界裏随時可能死亡的情況,但有同樣經歷的兩個卻可以。
許清河覺得這是自己的機會,特別是另一位一直追求魏敏不放的趙亮死了之後,那麽,魏敏這種柔弱的美人自然只能依附于自己。
教室裏全是熟悉的面孔,若不是上個世界在眼角留下的傷疤還在,許清河險些以為自己穿越回了高中時代。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認識了魏敏,不過前者是被人簇擁的女神,而他只不過她口中關系是再普通不過的同班同學。
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現在魏敏只能依附于他。
魏敏坐在那羞澀一笑,許清河只覺得她跟高中的時候壓根沒變,不過,現在兩個的主次已經颠倒,許清河的感覺還不錯。
一個跟他們記憶中班主任模樣的男老師走了進來,他面容僵硬,同手同腳地走到講臺上,只說了一句:“上課期間不許大聲喧嘩,好好待在教室裏。”
班上的那些學生正襟危坐,似乎并不在意上面講了什麽,全都低着頭盯着課桌。
根本就沒有課本啊,許清河知道這恐怕就是這個詭異世界裏常用的把戲。
“小敏。”許清河看了周圍一眼,壓低聲音,“等一下我說逃你就開始往外面跑。”
魏敏擡頭驚訝地看着她,她一雙溫柔的眼睛裏蕩漾着似水的光芒,許清河忍不住沉迷其中。
“這個任務就是逃,我們只要逃離這個學班級,最終逃離這個學校就行。”信誓旦旦的許清河就差拍個胸脯保證了。
對!許清河覺得這就是一個逃生任務!既然是逃,不管是逃什麽,總歸是讓他們逃離危險,任務的最終目地也是破開濃霧離開這裏,這樣想來似乎也沒錯。
不過,魏敏并沒有回答他。
許清河以為她害怕,也沒在意,女人嘛,再漂亮的女人來到這種地方還不是找個依附才能活下去,因此他并不需要魏敏提出什麽意見,只要照他的話去做就行。
“別怕,待會你跟我跑。”他見所有的人都沒動靜,班主任說完這句話後也坐在講臺上不語。
幾十個人的班級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壓抑的氣氛讓許清河裸露在外的皮肉的戰栗起來。
“我覺得……”魏敏的話還沒說完,許清河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他沒看見,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平日裏溫順的魏敏臉上一瞬間晦暗不明。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只要下課時間一到,這教室裏不知是人是鬼的一群學生肯定會有動靜。許清河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他瞅準機會,看到離他們最近的後門微微敞開,一把拉住魏敏的手就要逃!
突然站起的慣性太大,背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一瞬間,教室裏所有的人齊刷刷地盯着這裏。
講臺上低頭的班主任也擡起頭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微笑來。
許清河顧不得許多,拉住魏敏就往望沖。所有的人都沒有動作,表情如木偶般,似乎在等着看好戲。
魏敏心中警鈴大作,直覺自己忽略了什麽。在許清河一只腳跨出班級門的時候,她回頭看見周圍學生的目光。
那不是想要留下他們的目光,而是在看到他們即将出去後閃爍着異常興奮的光芒。
不對!不能出去!魏敏本能地腳步一頓,随後大力甩開了許清河的手。
被她這麽一甩,原本就緊張的許清河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他暴躁地沖她吼道:“想死你就留着!”說完,直接跨過另一只腳出門。
魏敏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接下來的一幕吓了個透心涼。
原本已經出門的許清河被一個黑衣黑褲的人目無表情地堵在門口,許清河正要強力突圍,雙手突然被挾住,接着随着一身骨頭碎裂的聲音,兩邊胳膊軟綿綿地垂在兩側。
“啊!”生生被折斷胳膊的疼痛讓許清河生不如死,他用力撞着前面的人,已經陷入癫狂之中。
下一秒,魏敏沒有看清虛掩的門外到底發生了,就看到許清河轟然倒地,他的脖頸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态耷拉在肩膀上,還沒來得及閉上的雙眼裏全是不可置信。
涼意從頭頂而來,一路肆意擴散直達魏敏的心髒。周圍的學生之間突然響起竊竊私語聲,像是在讨論什麽開心的事情。
而講臺上的老師對橫在門口的屍體視而不見,嘴角咧起的笑容越來越大,看得魏敏渾身發涼。
她看了許清河的屍體一眼,眼睛裏沒有一丁點的悲傷和同情,若仔細看的話,說是藏着掩飾不住的痛快也不為過。
終于擺脫了,她想,連鬼都在幫自己。
魏敏感覺自己抓到了緊要的信息,她已經知道了什麽是不能觸碰的規則!
剩下的,就是安靜等這節課結束。
……
許清河的一聲凄厲的慘叫在空蕩的教學樓裏回蕩,所有正在逃命的人均心裏一跳。
江言之提着鳥籠,裏面的東西已經不知去向,他扔掉鳥籠,重新拿出雙骨來。他蒼白的手指搭在慘白的骨頭上,兩種顏色竟然不相上下。下意識地看向旁邊,可惜什麽都沒有。
張學文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熟悉的容顏沉迷其中,周圍的歡聲笑語讓他不肯醒來,他故意不去想懷中人身上的腐臭味從何而來,只想盡量保存這段最不願失去的好時光。
站在某間教室裏面的莊如亭渾身散發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息,他在慘叫聲出現後看向教學樓外面,異常平靜地看着濃郁的霧氣以肉眼的速度變淡。
可惜的是,變淡過後仍然看不見濃霧外的景色。
駐足了一會,莊如亭直接朝剛才慘叫聲的位置走去。
正坐在座位上的唐黎不免被這慘叫聲驚了一下,不過随後她收回來看向外面的視線。
因為她發現,只要她露出要出去的表情,這裏的學生竟然一臉的期待。
所以,哪怕錢米米在旁邊抖得跟篩子一樣,她也坐在那裏巋然不動。
不管了,反正她必須要等到下課鈴聲響後才能出去。
“叮鈴鈴…叮鈴鈴……”
在錢米米不住地祈禱聲中,下課鈴聲終于到來。唐黎擡頭看向時鐘,時間現在已經定格在9點45分。
她找到了教室的相同點,基本上所有的教室都有時鐘,這代表什麽?還是跟這個是逃生任務有關?
時鐘,腦中一閃,是時限!
不完全是,肯定還有什麽信息沒有補充上來。
不要急,她不住地告訴自己,等冷靜下來,就帶着錢米米起身離去。
下課了,這群學生就像最普通不過的高中生一樣,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異樣,該幹什麽就該什麽,根本沒有在意兩人。
等到兩人出了教室,錢米米直嘆這是自己上過的最可怕的一節課。要不是唐黎發現得早,她恐怕第一時間就要往教室外面沖。
“咦,外面的濃霧變淡了。”錢米米警惕地朝四周望去後就發出小聲的驚呼。
唐黎順着她的話朝外面看去,原先緊緊圍繞在教學樓周圍的濃霧确實變淡了一些。
可是,她卻沒有像錢米米那樣開心。
又死了一個人,她看着變淡的濃霧感嘆。不過這卻沒什麽值得高興,因為只是變淡的濃霧并不能讓他們直接出去。
更關鍵的是,一上午時間都不到,卻接連死了兩個人,兩人前後死亡的時候估計都不到兩個小時。
不詳的預感讓唐黎緊皺眉頭,錢米米緊跟在她身後,在經過廁所時憋紅着臉開口:“唐姐,是想去廁所。”
不能怪她,實在是一來這裏就沒有緩沖的時間,錢米米只覺得自己的膀胱都要炸開了。
廁所?唐黎想說,你不知道廁所就是恐怖片裏最常用的橋段嗎?
不過這些對于即将被憋死的錢米米似乎并沒有作用,她快速沖了進去,一分鐘後又極速沖了出來,速度之快讓人側目。
萬幸的是廁所裏面還真沒有發生什麽,按照錢米米的說法就是這裏根本就不按常規的劇本來。
還劇本,你以為你是在拍戲嗎?
唐黎對錢米米奇怪的腦回路表示懷疑,不過經過她的插科打诨,驚悚緊張的氣氛倒是緩解不少。
不過,莊如亭到底到哪?
教學樓的第二層幾乎就要被唐黎兩人逛了個遍,可惜的是沒發現什麽,連原本出現上課的學生全都沒有一個影子出現。
莫名空出的時間讓兩人有了緩沖的過程,可唐黎的心裏卻沒有一點放松。
其他人呢?她想,這裏的教學樓一眼就能看到盡頭,可其他人的影子到現在都沒看見。
“唐姐,我先前從一樓上來,下面也沒人,現在三樓和二樓都被你查看過,其他的人是不是可能在四樓?”錢米米低着頭說道。
四樓嗎?唐黎想到了先前僞裝成張學文的那只鬼,難道其他人現在都在四樓?
那莊如亭是不是有危險?
“莊先生他們應該都在吧,要不我們去看看?”錢米米繼續提議。
“好。”唐黎最終還是點頭同意。
兩人直接從二樓上樓梯去四樓,樓梯間似乎是很少進入陽光,兩旁的牆壁上不知從哪浸透來的水漬。
唐黎如習慣般走在錢米米前面,或許是因為這裏的氣氛實在詭異,連錢米米這種喜歡絮絮叨叨的人都沒力氣再說話。
這錢米米還真是奇怪,難不成真被吓到了?明明剛才去廁所的時候還生龍活虎的。
等一下,廁所?
唐黎終于想起來心中那點不對勁從哪裏來,為什麽錢米米從廁所回來後就不說話?她一直都在低着頭,起初唐黎只是以為她被吓到了也沒在意。
還有,錢米米真去一樓了嗎?
她明明在三樓看到錢米米的背影,在二樓的教室裏才找到她。她什麽時候去的一樓?
這中間的時間差,以錢米米膽小的個性只會找個地方好好躲着,怎麽可能還有時間去一樓亂跑!
而她字字句句中都在慫恿自己去四樓,唐黎的心高高提起,這一刻,她郵想起了那個裝作是張學文一心要帶她上四樓的鬼。
現在跟在她後面的人根本就不是錢米米!
長刀被她握得死緊,脊背一下子繃緊起來。
會是他嗎?
四樓到底有什麽?讓這只鬼如此執着騙她上去!
後面的錢米米跟着她的腳步靜默不語,唐黎強迫自己不往後面看,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異常詭異。
但再走得慢,四樓也快到了。
“錢米米,你這次考試考得怎麽樣?”唐黎突然止住腳步,背對着四樓的樓梯口問道。
“……”
後面的人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發問,唐黎一下子就看到她臉上錯愕的神情。
傻眼了吧?
其實唐黎也不知道錢米米的成績,更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考試,但這些都不影響她去試探錢米米。
果然,錢米米的臉上竟然露出惱羞成怒的表情。
這是一只有自我思維的鬼。
确定了這一點,唐黎的心往下沉了沉。
雖然說鬼物的最終目地就是拉人進入深淵,因為它們被自己惡毒的本能所掩蓋。
但一個有自我思考能力的鬼肯定比一個只知道憑本能行事的鬼對付的難度更大。
而從目前來看,這個鬼的能力顯然不止一項。
除了僞裝人類,連教室裏的學生說不定都是它搞出來的。
唐黎一邊朝樓梯的護欄那邊靠去,一邊盯着頂着錢米米相同面容的鬼的動作。
在電光火石間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真的所有的鬼都是人死後形成的嗎?
以往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準确地說,她見過的所有印記者似乎都默認鬼就是人死後變成的,說白了就是由某種本能控制成為的另外一個物種。
但是,人死後,從人而來的鬼會有這麽大的能力嗎?
頭一次,唐黎對這個問題産生了不一樣的想法。
面對面的錢米米也在盯着她瞧,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裏是本能的惡意,還有不經意間的…打量。
周圍一如既往地安靜得吓人,一共有8個人來到這裏,就算現在死了兩個人,剩下的6個人,總不可能每個人都躲在某處不出聲吧。
難道他們都困在教室裏了嗎?
唐黎并不擔心莊如亭,以他的才智,想到遵守規則這一層應該并不難。此時,在二樓的錢米米估計更需要她的幫忙。
前有張學文,後有錢米米,到現在為止,在她面前出現的就是兩個人被鬼替代過。
那被鬼替代的條件是什麽?
她不相信鬼可以随意僞裝一個人,想要改變自己的形态,肯定有極其苛刻的條件。
被替代,不是什麽好字眼。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相比于尋找如何産生條件,更重要的找到錢米米确保她的安全。
唐黎不是白蓮花聖母,也不會明知在不可能的情況下犧牲自己的生命去救別人。但是,在可以的情況下,要想讓她見死不救,她也做不到。
這不是不分時機場合的做作善良,而是她在無盡的深淵中內心的堅持。
那只披着錢米米同樣面皮的鬼正繞有興趣地看着唐黎,眼中的惡意愈發地濃烈。
一股似乎從深土而來的腐朽氣息在向她不斷推進,唐黎的一只手已經搭在了樓梯扶手上,下一秒,她起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