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篇、聯盟

衆人和五伯分別的時候都覺得有些不舍,這三年來,五伯雖然曾消沉過一段時間,但是他清醒之後,幾乎是這個小隊的第二根頂梁柱。五伯年紀最大,負責他們的吃喝,有誰營養跟不上了,就會給特別做點好吃的,加上五伯是個醫生,隊伍裏難免有人跌打損傷,都需要他經手治療。脾氣溫和的五伯會一遍遍耐心教毛頭小子們怎麽包紮,頭領罵那些學不會的人拖後腿的時候,是五伯替他們說好話。其實在那些毛頭小子眼裏,五伯就是他們半個父親了。

“五伯,好好照顧自己……”衆人離開之前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我還有懷家呢,莫擔心我,莫擔心我。”五伯呵呵笑着,給每個人道別。

珍珠摸着自己的肚子,對五伯說:“我爸爸很早就過世了,母親也早嫁給了別人,五伯,要是您不嫌棄,就,認了我肚子裏的孩子們當孫子吧……”珍珠說着,低頭擦了擦眼角。

“傻閨女,哭什麽呢,要高興,高興!”五伯拍拍珍珠的手背,自己笑了,卻有點點水光從眼角閃過。

珍珠點頭應了一聲,帶着聯盟的成員們走了。

楊帥和毛鴻兩人都有家人,他們得回去看看,毛鴻被檢查口的人推上一輛車,楊帥則和別人一起上了一輛大巴。

楊帥趁着天亮,下車之後趕緊騎上路旁的摩托回了老家。老家已經一片荒涼,但是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回來了,都是來收拾東西的,之後很多人表示要到城裏去“鸠占鵲巢”。

楊帥聞言笑了笑,這個世界的公道沒人主持,這些人怎麽做都與他無關,這時候也是最考驗人性的時候,看來世界上渣滓還是很多的。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父母不會做那些諸如趁火打劫和鸠占鵲巢的缺德事。

果然,他在父母已經變賣的宅子裏找到了舅舅一家和他的父母。幾人抱在一起痛哭,然後張羅着一起吃一頓飯。

“我說過的做過的不能不算數,房子已經賣了錢也送出去了,而你舅舅現在還有家庭,得去地面,我們就你一個小孩了,你去哪兒,我們就跟你去哪兒吧。”楊帥的父親說。

楊帥知道,他的父母對他的愛是他用一輩子都還不起的。他站起來後退兩步,在兩人面前跪下了,當着驚訝的二老的面磕了三個響頭:“爸,媽,給你們添麻煩了……但是以後,可能還會,繼續麻煩你們……”

楊帥父母愣了一下,他媽媽趕緊上去扶他,他爸爸則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男兒膝下有黃金,起來吧,別丢人了。”

雖然是被訓斥了,但是楊帥卻覺得很高興。

同樣是農村孩子的毛鴻卻沒那麽好運氣了,他回到家,只看到自己的大哥二姐還有四妹,小弟和父母都不在。

得知父母都失蹤了的消息,毛鴻深吸了一口氣,想問小弟的消息,卻見自己的親人們臉色都不太好,索性閉上嘴。

幾人商量了接下來的安排,毛鴻說自己要回地下基地,他的親人們覺得很奇怪,問他為什麽不到地面上,他笑着回答是為了到地下繼續學習,畢竟要鑽研什麽東西還是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其他幾個人都想去城市生活,最後他們收拾了東西,留下聯系方式就各奔東西,甚至連一頓飯都沒坐下來一起吃。

毛鴻有點感慨,他以為見到親人後那種血濃于水的感情會被牽引出來,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頓飯,聊聊天,半天不想走,卻沒預料到哥哥姐姐都急着重建自己的家庭,對父母的失蹤一筆帶過,妹妹也沒覺得多麽傷心,不知道是已經哭得沒了淚水還是并不十分在乎。

“對、對了……弟弟……”毛鴻終于在四妹要離開之前拉住她的手問道。

“我以為你不會問了呢,哥。”四妹舔舔嘴唇,停了一會兒才接着說:“小弟跟着父母一起失蹤了,如果幾個基地都找不到人,在地面上也沒有,那多半是沒了吧。”

四妹說這些的時候輕描淡寫的,就跟說到父母失蹤的時候一樣。

“你們不覺得傷心嗎?”毛鴻問。

“傷心?有點吧。但是有什麽是比現在先照顧自己的生活更重要的呢?”四妹一番話讓毛鴻陷入沉思。

并不是沒有感情,而是顧不上。從小他的父母就因為顧不上這麽多孩子而沒有跟孩子們保持多強的聯系,最終的結果就是導致今日孩子們對父母和他們最疼愛的小弟失蹤一事有些漠不關心。父母總是告訴他們:自己照顧自己,我們顧不過來。這種思想在孩子們腦子裏紮根,如今就這麽體現出來,在外人眼裏是無情,在毛鴻眼裏,這就是必然的。

“你們找過爸媽和小弟嗎?”毛鴻問最不會撒謊的四妹。

“失蹤之後聯系過幾個基地,問他們有沒有收留到他們仨,頭年每個月問一次,之後四個月問一次,最後一年我們已經不抱希望了。算了。”四妹還是那種輕描淡寫的口吻,但是毛鴻從她敘述的行為裏知道,他們曾經瘋狂地找過父母和小弟,曾經挂心過他們的安危,只是最後失望了,放棄了,迫不得已不再尋找。

毛鴻垂下頭,收拾了自己屋子裏的東西,帶上唯一能夠證明父母愛自己的東西——牆上蒙上一層薄膜保護得很好的、他從小到大拿到的獎狀,然後離開了他的家。或許他不會再回來了。

毛鴻回到基地,正巧在檢查口看到覃郊林,他帶着一個老年男子,正在登記。覃郊林也看到了毛鴻,于是和他打招呼。兩人和其他人彙合之後就一起下了基地,他的父親還得等待湯虎承的詢問。

毛鴻很羨慕覃郊林,他摟着他父親肩膀的時候那種親密,是他從未對自己的父親做過的。

“好羨慕你能夠和你爸爸那麽親近。”毛鴻苦笑一聲,對覃郊林說。

“你知道,他們之前還想打死我呢。不過……現在,心結也算是解開了。”覃郊林笑着說。他知道毛鴻空手而歸,可能是家人遇難了,所以他沒有多問他家人的情況,而是問他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爸媽可能已經不在了,我們也盡力找過了,就這樣吧。我呢,就回來繼續學習,還有……”毛鴻擡頭,看着覃郊林。

覃郊林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不知道該看哪兒。

“接下來的日子,麻煩你了。”

毛鴻微笑着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覃郊林高興得簡直要飛起來!

并不是将就,毛鴻知道自己多半是沒什麽找女人談戀愛的興趣了,他和校花的戀愛經歷就夠他憶苦思甜一輩子了,還是珍惜單身吧。不過覃郊林這個人他是真的很喜歡,不說什麽戀愛,和覃郊林在一起也挺舒服的,關鍵是兩人一直有話說,如果覃郊林上了大學,意向也是他所學的專業,毛鴻正好可以帶帶他。兩人的興趣愛好也頗相似,未來培養朋友之外的關系也不無可能。

毛鴻和覃郊林剛走到電梯附近就遇到了其餘回來的67隊隊員,毛鴻被肖欣哲拉着說話,聽肖欣哲說覃郊林喜歡什麽的時候,他一邊奇怪肖欣哲為什麽要跟他說這些,一面又在心裏覺得不爽,這種酸溜溜的不爽他還是第一次體會到。

“咋?你和阿林在一起不需要準備什麽嗎?”肖欣哲感覺到毛鴻不愛聽了,翻了個白眼質問他。

覃郊林在一旁咳嗽提醒示意肖欣哲別說了,卻被直接忽略。

“在……一起?”毛鴻覺得肖欣哲可能是誤會了。

“啥時候結婚了告訴我們啊!”肖欣哲笑得賊兮兮的。

覃郊林知道肖欣哲性格開朗玩得開,卻沒想到他還有這麽猥瑣的表情。

“那個,阿哲啊,我們……”覃郊林剛說一半就被肖欣哲打斷:“愛要勇敢說!早知道你喜歡我,我也不至于跟那群人硬杠,說不定現在和你啾啾的就是我了啊!可別等人家出了事才追悔莫及。”

一旁的周阿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來。

毛鴻被肖欣哲逗得紅了臉,推了推肖欣哲說:“肖先生,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們……那個……”

“沒啥顧慮就應了吧,反正你們挺般配的。”肖欣哲說完,把幾個人推出電梯,自己摁下去研究所的樓層,笑着和他們說再見。

毛鴻沒辦法,他看了一眼覃郊林,覺得彎給他似乎也不錯……呃,這種想法,還真是危險。

再說其他人,大胡和周陸本來就沒什麽牽挂了,聽說要留在地面建設隔離牆,想想自己那點資質,似乎也只能做這種粗活兒了。

跳蚤沒跟着珍珠回地面,他把人送走之後就自覺留在地下做衛生,幾天後就碰到了探親歸來的67隊隊員們還有和他們在一起的毛鴻以及上去接周阿七回來的高智強。

高智強的叔叔在地下,所以他這幾天也沒打算走,他對父母的下落已經不抱希望了,就也沒有主動去找過人,對他來說陪着叔叔比陪着父母要重要得多,就算父母在世,他也不想認他們。

卡桑本來想回家鄉,但是他的家鄉那邊據說還沒太平,這會兒只能先留在珍珠身邊幫忙了。

穆剛告別了地下的衆人之後就跟着珍珠走了,之後珍珠把他托付給一個當醫生的中年男子,男子剛好也沒有兒子,就帶走了穆剛。

高致友勸高智強到上面去看看,高智強一開始并不想去,後來還是被說動了,就跟着姚昭(跳蚤)一起去了上層。

“跳蚤叔叔,你幹嘛也不走啊?”阿強問。

姚昭摸摸鼻子,說:“其實現在回去的話肯定會過上好日子,但是跟着頭領的這些年,我發現自己不是很喜歡和人打交道。之前是,喜歡賭博,和一群人一起吆喝,不過我沒怎麽和人說過話,都是贏了錢就自己吃吃喝喝,那才叫快活。唉,外邊花花世界,我難保自己不會回去賭,所以說啊,還是留在地下吧,在這裏我反而能夠實現自己的價值,感覺嘛……當一個護衛,也是挺開心的事。”

高智強不是很懂姚昭的想法,他也沒有追問,就這樣點點頭。

“你不找你父母嗎?”姚昭問高智強。

“我對我爸媽沒感覺,他們去哪兒了我一點都不關心。”高智強說着,長長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們會說我不孝,但是真的,生下我,每個月給我的那點錢根本還不夠讓我吃一頓飽,還不願意回來看看我,那麽辛苦幹嘛呢?自己活着就好了啊,讓我也活着不覺得負擔很重嗎?要是我,我知道養不起孩子,我索性不養了呢。”

姚昭知道窮人生孩子其實不是養不養得起的問題,而只是一個繁衍本能驅使。或許他們還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讓孩子長大之後有成就,然後回去養他們。當然也有些有自知之明的父母知道,讓孩子回去養活他們實在不是很實際,誰不是這麽辛苦走過來的呢?自私和寬容的區別就在于此了。姚昭從未提過自己的父母,因為他對他們也沒有什麽印象,他們似乎是把他養大的人,他還沒踏出社會就染上賭瘾,然後一整個家就被他迷迷糊糊破壞了,父母也不再出現在他身邊。過去的一切在他腦海裏是那麽模糊,模糊得仿佛隔着一層薄霧,在看電視裏的家庭情景劇。

父母的概念在這兩個人眼裏是模糊的,所以兩人,都有一種不願意重蹈覆轍的希望。

姚昭重新審視自己,當初他要是真能找個女人結婚,他又能給孩子帶去什麽呢?恐怕什麽都沒有吧,也是這樣,有吃的就給孩子一口,沒有就兩人都餓着。以後孩子也會像他一樣,對父母完全沒有概念。這個惡性循環實在太可怕了。

兩人在地面上待了一會兒就回去了,自覺地拿起清潔工具打掃每一個人的房間。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雖然很累,但是兩人都沒有抱怨。

“對了,你覺得頭領他們,會去哪兒呢?”姚昭突然問高智強。

高智強用手裏的拖把杆撐着下巴,想了想說:“大概在什麽地方躲着吧。”

“為什麽要躲起來呢?”姚昭問。

“外邊的人都說頭領作惡多端,當然要躲着了。”高智強搖搖頭說。

“啧,頭領還會怕這個嗎?”姚昭笑道。

“還是因為頭領覺得自己有危險了?”高智強說。

“這倒有可能。你想想,頭兒那種本事,任誰都想利用吧?要是讓壞人抓了頭領去,讓頭領給手下的人洗腦,我想全世界肯定亂成一鍋粥。”姚昭說。

“珍珠姐差點以為頭領是壞人呢。”高智強撓撓頭:“我看頭領不是好人,但絕對不是壞人。”

“沒錯,絕對的好人是不會殺人和折磨人的。我覺得頭兒自有他一套标準,至今我都不能理解他的善惡是非觀。不過就是這樣,他才那麽吸引人嘛。”

“嗯,我也覺得頭領很……讓人崇拜……”高智強說到這,有點黑的小臉漲紅了些,他低下頭去快速打掃起來。

當初他看到頭領的頭顱的時候可真是吓壞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知道,頭領不會輕易挂掉,所以和其他人一樣,帶着些許疑惑,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兩個人也想不到,在他們讨論頭領的時候,當事人就在他們身後看着他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