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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休息一夜,殷雪霁的臉色還是不好,小二端上來的稀粥點心他一口沒動,一雙眼時不時往窗外瞟,有些蠢蠢欲動。

酒樓位于熱鬧地段,這會早市剛開,叫賣聲不絕于耳,包子油餅的香味随風飄進窗來,濃濃的煙火氣,像一只無形的手,勾引着往來的人。

我看破了殷雪霁的小心思,提議道:“不如我們出去轉轉?”

殷雪霁連矜持的步驟都省略了,不給我改主意的機會,當即點頭應下。

出了酒樓,我主動去牽他的手,殷雪霁手指瑟縮了下,卻沒有拒絕。

這樣牽着一個人走在熱鬧的街市中,我也是頭一遭,有點新奇,有點緊張,手心微微有些發燙。我扭頭去看身邊的殷雪霁,他的心神早已被路邊商販手裏形形色色的小玩意吸引走了,一會左看看,一會右瞄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哪個窮鄉僻壤鑽出來,沒怎麽見過世面。

我笑了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些,怕他看花眼,不留神走丢了。

道路左側的包鋪新蒸出一籠熱騰騰的包子,聞着還挺香。我有點餓,摸出銅板買了兩個包子,剛要大口咬下,殷雪霁在一旁目不轉睛盯着,我默默把包子送到他唇邊:“要吃嗎?”

殷雪霁看看包子,又看看我,湊上前咬了一口,皺眉一副要吐的樣子。

我在他背上輕輕拍着:“難受就吐出來。”

殷雪霁還是勉強咽了下去:“我……沒事。”

我幾口吃完包子,擦擦手牽着殷雪霁繼續走:“我知道你沒什麽胃口,但一點東西不吃肯定不行。我們再換別的試試,喜歡你就多吃兩口,吃不了的你都給我。”

殷雪霁停下腳步,手依舊緊拉着我:“謝焉,我……”

“打住,千萬別覺得給我添麻煩。”

我把他拉到路邊,避開後方來的牛車:“你不僅不是麻煩,還是我是財主。我這趟出來可半文錢沒帶,身上的碎銀還是昨日小二找來,你忘記收下的。錢你出了,那我只好出力,照顧你也是應該,用不着覺得不好意思。”

殷雪霁聽完我的話,微微笑道:“既然你這麽說,往後有要用錢的地方,也千萬別跟我客氣。”

我忙應道:“一定,一定。”

前方沒幾步的地方,有個賣糯米糕的鋪子,糕點一個個做得精巧可愛,五片雪白的花瓣形狀完整,中間用切開的紅棗點綴花蕊,聞着沒那麽香,看着倒令人很有食欲。

我買了一個讓殷雪霁嘗嘗,他拿在手裏看了又看,舍不得吃。

“這東西放不住,尤其天熱,半天就壞了。”

殷雪霁被我說服,吃了兩片花瓣,剩下的我給解決了。

我帶着他繼續逛,走到捏面人的攤子前,殷雪霁主動停了下來,正在忙活的攤主擡眼一看,熱情道:“這位公子,想捏什麽?”

殷雪霁感興趣問道:“你能捏什麽?”

攤主自信滿滿道:“什麽都能捏,我這可是幾十年的老手藝,不滿意不要錢的!”

殷雪霁目光在攤前的樣品上轉了一圈,最後指了指自己:“那就照我的樣子捏一個。”

“好嘞,”攤主一笑,一口斑駁稀疏的牙,“公子這麽俊的人,想捏好可不容易。不是我吹,這活還真就只有我敢接,你上別家他們未必能捏出□□。”

是不是幾十年的手藝,我也看不出來,但這攤主手法挺娴熟,他自誇的功夫裏,手上面人已經成形。

确實挺像,攤主将面人遞給殷雪霁時,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越看越喜歡,差點想讓他再給捏一個,我自己留着玩。

我壓下心底的念頭,乖乖付了錢,戀戀不舍跟着殷雪霁走了。

沒走多遠,殷雪霁将手裏的面人舉到我眼前:“送你。”

我一時怔愣,不确定道:“啊?”

“不想要嗎?”

眼看着他要收回,我一把握住他的手,道:“要,當然要!”

我一手拿着面人,一手牽着殷雪霁,心裏那點異樣的情緒,再無法忽視:“雪霁,你這算不算把自己送給我了?”

“只是一個面人。”殷雪霁在我的心落回原處前,擡了擡被我握住的手,“真的在這裏。”

他勉力彎了彎唇角:“橫豎不到一年的時間,你想要,我便送你。”

這個話題不宜再往下聊,我只能當什麽都沒聽到,帶他繼續前行。

回去的路上,殷雪霁明顯興致不高,當賣糖葫蘆的小販從我們身邊經過,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黏了上去。

我二話沒說,給他買了一串。

冰糖葫蘆拿到手,殷雪霁卻是先遞到我唇邊。他什麽沒說,我也什麽沒問,咬下半個糖球,稱贊道:“酸甜可口,味道不錯!”

殷雪霁吃完我剩下的半顆,其餘的攥在手裏,帶回了酒樓。晚上我們一起簡單用了飯,之後各自回房歇了。

第二天一早還要趕路,回房後我吹熄蠟燭早早上了床,剛醞釀出點睡意,房門“吱呀”一聲讓人推開了。

我聽出了來人的腳步,不在意地繼續躺着裝睡。

殷雪霁走到床邊,也不管我是真睡假睡,直接點了我的xue道。

好了,這下我想動也動不了了。

不能睜眼,無法移動,但這不妨礙我用耳朵聽聲,感知較近距離內的動靜。

殷雪霁點了我的xue,立在床邊卻遲遲沒有動作。我左等右等,等得自己都快睡着了,他依舊頑強地站着,也不知是不是在對着我的睡顏發呆。

又過去一柱香的功夫,意識漸漸變得遲鈍,我在心裏默默繳械投了降,任由睡意席卷而上。

半夢半醒之際,我的手背上多了個涼涼的東西,耳邊也終于不再安靜。

殷雪霁似乎說了什麽,很短,只有四個字,我已無心去分辨。

他既然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當什麽都沒聽到。

☆、風花雪月

這一年,雪下得特別大。

民間素有瑞雪兆豐年的說法。可遇上這鵝毛大的雪花,還連下兩日不止,百姓們只剩叫苦不疊的份。鎮上不少房屋已被大雪壓塌,無家可歸的人只能拖家帶口,鑽到背風的小巷裏等待官府救濟。小巷并不寬敞,平日裏最多容一人通過,若是兩人迎面相遇,都需側身,方可順利通行。

這巷子并非原來就有,而是劉員外和李員外家院牆間的夾縫。兩家人平時沒少為這一星半點的地方争得面紅耳赤,現在叫一群衣衫褴褛的難民占了去,當即不幹了。

兩家空前團結,一致對外,直把這些可憐人趕到一片鮮少有人問津的廢墟。此處原是一土廟,後來不知怎地被雷劈了門匾,鎮上人覺着犯忌諱,無人再來。沒了香火供奉,日子一久,這裏便荒廢下來,如今倒成了乞丐的聚集地。

驟失居所的百姓每日還能領點聊勝于無的赈濟,身上裹着足夠厚實的棉衣,乞丐們自入冬以來照舊是那身陪他們走過四季破爛布衫,禦寒憑的是意志,以為熬一熬冬天就能過去,一場百年難遇大雪,澆滅了他們求生的意志。

雪地裏橫七豎八躺着不少屍體,凍得青紫僵硬,每日清早會有官府派來的人,推着板車把這些屍體擡到指定地點焚化。起初一天能拉走十來個,到現在兩天拉不走一個,都死差不多了。

積雪難化,偏又遇上陰雨連綿,雨水剛一落地,立刻結成冰。道路難行,小販們不願出攤,行人也沒幾個,鎮上顯得死寂一片。

“阿嚏!”

打破寂靜的是一聲噴嚏和車輪碾過冰碴的“吱嘎”聲,兩個衙役模樣的人拉着車,晃晃悠悠往土廟廢墟走去。

手中空閑的那人搓了搓凍紫紅的面龐,抱怨道:“這鬼天氣,什麽時候是個頭。”

另一人拉着車,連抱怨的精力都沒了:“咱們動作快些,辦完差好回去喝口酒暖暖身子。”

兩人步伐加緊,到了地方,在雪地裏一番搜尋,拖出兩具半埋雪中的僵硬屍體。

擡上車,剛要運走,紫紅面龐的衙役努努嘴,示意另一人看殘垣斷壁下的半截衣角:“那兒是不是還有個?”

帽子戴得歪斜的衙役走過去擡腳一踹,踢了個結實,從雪裏把人拽出來一瞧,是個七八歲左右的半大孩童。

“摸着還挺軟和,不會沒死吧?”

那孩子生瘡的手指微微顫了顫,做出回應。

“不死也活不成,一并拖走算了。”

“拖到地方要還沒死,是燒是留?”

“那倒也是……下次來再說吧!”

兩衙役拉着板車離開了。

風吹來,浮雪簌簌落了一層,半掩在雪裏的孩子拼盡全力掙紮了一下,身體還沒離地,又軟綿綿栽了回去。他已經感受不到寒冷,遲鈍的身體并不能屏蔽痛感,哪怕只是稍動一動手指,都疼得鑽心。

他又累,又餓,又困,也許睡過去,就什麽也感覺不到了。可他不敢睡,怕錯過自己想等的人。

此地名為千桃鎮,附近有一座碧桃山,山上住着一個好看的少年,他每次下山都會帶走一兩個小乞丐,其中便有這孩子認識的。

看到昔日一起拾荒乞讨遭人白眼的夥伴,穿着幹淨的衣服,梳着整齊的發髻,走在那少年身邊,他心中不可抑制湧出羨慕……希望自己也能被挑中。

與他有着類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數,往往是那少年剛一露面,就讓人一窩蜂圍了個水洩不通。他沒那個信心,也不敢去嘗試,只是遠遠看着,默默期待着,渴望着,像守着一份近在咫尺的希望。

如今,這份希望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抓不住,便只有死。

雪掩蓋的牆角布滿密密麻麻的淺白豎痕,這是他刻來計算少年出現天數間隔用的。往常每隔七日,少年便會下山一次。今天第八日,少年依舊沒有出現。

他不确定能否把人等來,但他清楚,再等不來人,自己大概就沒機會了……

夜幕再次降臨之際,雪徹底停了。

多日來混沌的天空終于雲消霧散。皎皎月光澄涼如水,流淌過天際,灑向大地,将白雪映成璀璨的銀沙,于人彙成間燦爛星河。

寂靜天地中,除了風在輕聲嗚咽,還剩時有時無的詭異“沙沙”聲,似有人用足尖輕輕在雪面碾過。

“奇怪,到底掉哪兒了?”鬼魅般的白影随着這一聲嘟囔自雪地一晃而過。白鬥篷寬大的兜帽遮住來人的面貌,如此裝束,也只有在這樣的環境,才顯得不那麽起眼。

他轉了一圈,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些自暴自棄道:“這下完了,弄丢信物,師傅回來鐵定要拿柳條抽得我滿臉開花。”

白鬥篷孩子氣的在雪地裏猛地一踹,雪花沒能鏟起來,腳下倒踢了個結實。驚疑之下,他踩了踩半埋地下的異物,彎腰把那和雪凍在一處的東西拽出來,看形狀勉強能認出是個人。

白鬥篷伸手在那人鼻前探了探,已經沒氣了。這樣的世道,死人是很常見的事,他雖然看出這具屍體年紀不大,卻沒動什麽恻隐之心,随手将之抛到一邊。

屍體落地,發出一聲異響。

那聲音嘶啞難聽,與其說是□□,更像野獸臨死前破碎的哀鳴。

沒死?還是詐屍??

淬毒的銀針在白鬥篷指間乍現寒光,可他轉念一想,萬一真是巫蠱之術煉出的陰屍,無論是毒還是針,對它都不管用啊!

生死難辨的“屍體”無力擡手在雪面拍一下,它的手指微微蜷起,看動作是想抓住什麽:“救……救我……”

白鬥篷将“屍體”踹得翻了個面,銀針抵在它死xue上,兩指在它頸側摸了摸,果然還有微弱的跳動。

“命可真硬,”白鬥篷感嘆,“一般人早挨不住痛快去死了,你居然還想我救你,不怕活受罪啊?”

凍得紫紅的“屍體”目光渙散,像是聽不見他說的話。

白鬥篷正準備确認“屍體”的死活,卷着寒流的風來勢洶洶,迎面掀開了他的兜帽。他擡臂擋了下,風止後放下手臂,露出少年人尚且青澀的俊俏臉蛋。

少年天生一張笑面,微微上挑的眼尾給本該清澈的眼添了絲別樣神采,似有綿綿情意流轉其中,不難想象待他長成,這雙眼又會有怎樣風情。

雪地裏本已沒有多少生機的“屍體”,突然回光返照般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亮,他掙紮着要爬向少年,無奈體力實在有限,爬到離少年還剩兩步的地方,再沒了動靜。

少年看着以狼狽姿态向他卑微求生的人,心裏不由有些發堵,也顧不上會不會把自己鬥篷弄髒,從雪裏将人挖起,摸出随身帶着的傷藥給喂了進去。

他把人半抱在懷裏,使勁搖了搖:“喂喂,聽着,不許睡!”

少年解開鬥篷,脫下自己的不算厚實的外袍,給對方裹上:“別閉眼,不許死!我答應救你!”

腫起的眼皮吃力睜開一條縫,化膿的手指輕輕搭在少年衣角。

無法辨清五官的人,斷斷續續呢喃道:“神……仙……哥哥……

少年沒聽清他的呓語,正在将鬥篷重新系好。他把外袍裹着的人,一起罩進鬥篷內,貼身抱在懷裏,自言自語道:“老天爺在上,今日我也算幹了件積德的好事,你可一定要保佑我,千萬別讓師傅那母老虎揍我!”

雪路濕滑不好走,少年輕功修習不到家,速度雖快,卻不怎麽穩當。一連在雪裏栽了幾個大跟頭,這才磕磕絆絆,摸黑回了碧桃山。

少年前腳剛邁進門,院裏石凳上跷二郎腿等他的人已嬌俏出聲:“好你個謝焉,又偷我衣服!這防水鬥篷是我新做的,才穿過一回!”

少年不以為然道:“誰讓師傅偏心,有什麽好東西都先給你們。這大雪天,我穿一身黑出去,不成活靶子了?”

“狡辯!”少女從石凳上下來,出手要搶回自己的鬥篷,“快還我!”

少年忙側身避過:“別鬧,我撿了個人回來!”

少年掀開鬥篷,少女抽抽鼻子,往後躲了躲:“哎呀,他好髒啊,還這麽醜,你別抱着了。”

少年察覺到懷裏的人縮縮手腳,自卑地低了頭,頓時不高興了。

這是他撿回來的人,再髒再醜也只能他來說:“把你扔雪裏凍個三五天,你比他還不如呢。”

少女性格蠻橫了些,心腸倒還不錯,聽到這孩子在雪裏凍了那麽久,熱心道:“他好像挺冷,我們燒點熱水給他洗洗吧。泡完澡他就暖和了。”

少年找了個背風地把人放下:“行,那你燒水,我去廚房給他找點吃的。”

少女傻眼:“為什麽不是我去拿吃的?”

少年腳底抹油,已跑出一大截:“辛苦三師妹啦!”

兩人一個憤憤劈柴生火,一個摸黑在廚房“叮咣”找吃的,合力之下,終于把不該吵醒的人弄醒了。清瘦的女子披着薄衫走到外院,看到滿臉面粉的少年從眼前一閃而過,秀眉不由緊鎖:“謝焉,我看你又皮癢了!深更半夜不睡覺,還帶着師妹瞎胡鬧,等你師傅回來,定要她好好收拾你!”

正劈柴的少女像是找到靠山,扔了手裏的斧頭,唯恐天下不亂道:“師叔,謝焉他出門撿了個小孩回來!”

“沒大沒小,他再不成器也是谷中大弟子,你身為師妹,怎可直呼其名?”女子訓完少女,轉頭去問少年,“你自己說,到底怎麽回事?”

少年将事情避重就輕簡單描述了下,女子的心神果然被那快咽氣的孩子吸引過去。她探完脈象,發現情況十分危急,廢話不再多說,忙安排道:“謝焉,你把這孩子抱回自己房,先用體溫暖着,印嬈來幫我煎藥!”

少女印嬈跟着師叔走了,半途回頭給了少年一個鬼臉。

名為謝焉的少年對着她們的背影揮揮拳,揮完有些做賊心虛地四下看了看,不情願地抱起他撿來的孩子回了房。

他的房間不大,能坐能躺的地方除了床,再無其他。

謝焉不舍得弄髒幹淨的床,便在地上鋪層褥子,咬牙扒光衣服,和那團髒到看不出人形的東西抱在一起。

他心裏快把這孩子祖宗十八代都罵完一遍了,眼見沒什麽可罵,開始埋怨自己,為什麽腦子不清楚撿這麻煩回來。

“神……神仙哥哥……”

謝焉往自己懷裏看去,被那張凍傷流膿臉吓退了目光,惡狠狠道:“我不是神仙,我要做大魔頭!”

對方不理他的胡言亂語:“不要……不要……把我丢掉……”

咒罵的話如退潮的水從謝焉心中散去,他抱緊懷裏起初冰冷,現在滾燙的小身軀,整個人莫名安定下來。

他想到了當初在街頭乞讨求生的自己,抱住這孩子,就好像抱住了曾經無依無靠的自己,心裏也跟着有了一絲溫度。

這孩子雖然髒了點,醜了點,但也不是一無是處,起碼……聲音還算好聽,軟軟的,糯糯的,像個女孩。

咦?

可別真是個女孩,那樣就不能留身邊了!

謝焉忙往這孩子胸口摸了摸,平的……但這不能說明什麽,有的師妹在這個年紀也很平。他往下抓到了一團自己也有的軟肉,這才放下心來。

“神仙哥哥……”

謝焉像是抱着一失而複得的寶貝,不去計較他奇怪的稱呼,态度好得出奇:“是不是哪裏疼?忍一忍,等師叔的藥來,你就不疼了。”

為了不讓他睡過去,謝焉還得不停跟他說話:“你有名字嗎?”

孩子腦袋微動,搖了下頭。

“沒名字多不方便,我給你起一個。”

謝焉想了想道:“你是我在雪裏撿的,叫雪兒怎麽樣?”

“嘿,你不喜歡也沒辦法,我真想不出更好的。”

“要不,大黃二花三狗,你随便挑一個?”

謝焉絞盡腦汁,嘴皮子都快說破了,總算把師叔等來了。

他自覺讓到一邊,還沒走遠,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突然嗚咽出聲,兩手死死拉住他小腿,腫得發亮的手指崩開一道道裂口,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謝焉讓這陣勢吓到了,他僵在原地,腳像有千斤重,無法挪動分毫。

師叔放下藥碗,取出銀針,紮在這孩子睡xue上。那雙發紫紅腫的手無力垂下,卻依舊沒有放開,維持着虛握的動作,搭在謝焉腳踝上。

師叔動容道:“這孩子應該被人遺棄過,他怕你也扔下他不管了。”

謝焉蹲下,從懷裏摸出帕子,給他把手包上:“怎會不管?撿回來就是我的人,我當然要對他負責。”

師叔施針間隙,睨了謝焉一眼:“你撿回來的可不只這一個,莊子裏還有不少大黃二花三狗等你負責吧?”

謝焉哂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那不一樣。”

“有何不同?”

謝焉企圖蒙混過關:“哎呀,師叔你就別問了,我自有打算。”

師叔捏着那孩子的下颚,把藥灌進去:“小小年紀,莫要自作主張,真有什麽想法也該跟長輩們商量過,再做打算。”

謝焉笑得讨好:“師叔可饒了我吧,師傅那暴脾氣像是能商量事的人嗎?她不把我吊起來打一頓,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師叔處理傷口手法熟練,說話的功夫已經給人上好了藥:“涉玉處處要強,對你這親傳大弟子亦不例外。她的管教是粗暴了些,但到底還是一番好意,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你莫要怨她。”

謝焉沒心沒肺道:“師叔就別替師傅說好話了,她怎麽想我還不知道?随手撿一徒弟,養段日子發現‘謝嫣’變‘謝焉’,上當受騙還退貨無門,日日相對,可不看着來氣?”

師叔搖頭笑道:“你們師徒這性子,還真是如出一轍,誰也不肯讓誰。”

謝焉低頭看自己沾了血的靴子,半張臉隐在燭光照不到的黑暗裏:“明年我便滿十二了,再賴在谷裏不走,一旦有心人知曉利用,會有損師妹們的名節。”

師叔手裏拔針的動作緩了下來。

“師叔不是問我,為什麽撿人回來嗎?”謝焉強顏笑道,“我打算出去自立門戶,這些人沒準是我今後立業的根本,多幾張嘴吃飯而已,這買賣我還做得起。至于風華谷,我不會再回了,你們就當從來沒我這麽個人,早點把我忘了吧。”

師叔沉默許久,長長嘆了口氣。

她收了針,撿起手邊的空碗,起身道:“過完年再走不遲,記得親自跟你師傅說一聲。”

不太結實的門發出輕響,謝焉沒有擡頭,他知道人已經走了。

水霧在眼裏慢慢凝結,謝焉死死瞪着地面,像要用目光把地戳個窟窿。

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走。

風華谷只收女弟子,也只能有女弟子。那些師妹長到如花似玉的年紀,多半是要入宮當娘娘的,自己不倫不類混在其中,就是那面缸裏的老鼠屎,處處不招人待見。

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多留些日子。

師傅脾氣很差,這麽些年他雖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真正傷筋動骨的時候少之又少。師傅捏鼻子認下他這徒弟,用心教了武功,要說欠,也是自己欠她。

師叔雖是前任皇後,她品行端莊,為人公正,嘴上說着嫌棄,實際上一視同仁,五年了也沒見她真把自己趕出谷。

師妹們古靈精怪,少數幾個傻是傻了點,卻不失為一種率真可愛。

大家都特別好。

可惜自己……從來都是個外人。

謝焉嘴抿得緊緊的,眼睛越瞪越圓,淚珠子在眼眶裏打着轉,還沒等他憋回去,後背讓人輕撞一下,眼裏含了半天的淚飛出,在沒鋪磚的泥土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坑。

謝焉當即怒了,紅着眼扭頭吼道:“你幹什麽!”

那小孩十分沒眼力見地抱住他:“神仙哥哥……你別走……”

謝焉一把推開他:“別拿髒手碰我!”

對方果然沒用手碰他,小心翼翼靠在他身邊,似乎只是這樣,就能汲取一份溫暖。

謝焉冷靜下來,覺得自己拿一個小乞丐撒氣很沒勁,在門前站夠了,擡腿剛走一步,倚着他的小乞丐“撲通”一下摔得地上塵土四起。

謝焉讓這一幕逗樂:“你可真是個廢物!”

他把人拎起,帶到床上:“趕快把身體養好,我盡快帶你走!”

“還有,以後要麽叫我名字,要麽喊主子,別張口閉口‘神仙哥哥’,你叫着不羞,我聽着臊得慌。”

“咕——”

清晰的腹鳴聲讓那孩子慚愧地将腦袋埋低。

謝焉翻身下床:“我去給你找吃的。”

這次他沒被攔,順利到了門前。

“小焉哥哥!”

謝焉沒回頭。

軟糯的聲音顫抖着:“你還會回來嗎?”

謝焉不耐煩道:“你管得着嗎?就算我不回,你又能把我怎樣?”

“我會找你……”輕軟的聲音不大,“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

謝焉為這番不負責任的大話感到憤怒,他甩上門出去,耳邊,心裏,卻一直回蕩方才聽到的話,呼嘯的風都沒能吹散。

他站在白雪裏譏笑道:“找?拿什麽找?要不是我把你撿回來,現在屍體都長毛了!”

他只有自己。

能陪他走到最後的,只有他自己。

謝焉去了一團亂的廚房,點上柴火,抓了把米撒水裏一起煮,煮完埋雪裏降了溫,這才拿回房給那孩喂下。

一碗米粥下去,沒到半夜,那孩子燒退了。又過兩天,能下地走了。生命頑強到令人不得不嘆服。

凜冬逝去,初春來臨,死寂的千桃鎮迎來新的生機。

謝焉也找到了弄丢的信物,雪裏埋了一個冬天,天一暖它自己就冒出頭了。

離開風華谷那天,謝焉誰也沒有驚動。

師傅常年在外游蕩,師叔作為谷裏唯一的主事,新年一過,就讓人請進了皇宮。謝焉為了不引人注目,兩手空空什麽也沒帶,只身後跟了個衣衫褴褛的小尾巴。他把失而複得的師門信物,連同象征谷中弟子身份的腰牌,一并放入師傅房內。

腰牌除了證明身份,還是打開入谷的通道的鑰匙,沒有它,哪怕有上天入地的本領,也入不得這風華谷。

謝焉從積灰的房裏出來,跪在院裏對着門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他起身撣撣膝上的灰,看了眼身後乖巧馴服的人,又是那張沒心沒肺的笑面:“我們走吧。”

和煦的風,吹來春花的暗香。

謝焉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留在谷裏。

這一路,再沒回頭。

風華谷和謝焉從小生活的桃園莊只隔一道山谷。桃園莊本身并無特別之處,只是碧桃山上轉種桃子的莊園,但外人要擅闖風華谷,桃園莊是必經之地。

作為最外側的簡陋大門,桃園莊就這樣被納入了護山陣中。謝焉自幼與母親生活在這裏,對哪條路能回家輕車熟路,不知其關竅的人,在山裏繞再久也找不到莊子。

“喂……”謝焉原本想提醒身後的人別跟丢,扭頭過一看,對方亦步亦趨正踩着他的腳印往前走。

聽到他的聲音,瘦到皮包骨的孩子擡起那張結了痂的臉,細聲細語問道:“小焉哥哥,在叫我嗎?”

謝焉半張着嘴,一時結舌。

自己好像給他起過一個名字,叫什麽來着?

“雪……雪雪?”

那孩子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變得靈動有神:“小焉哥哥!”

謝焉把這個不怎麽好看的小孩抱了個滿懷,裝作不耐煩道:“你太慢了,照這速度,我們要走到天黑!”

一雙短手抱住謝焉的脖子,那孩子溫順道:“雪兒聽小焉哥哥的,你說怎麽走,就怎麽走。”

帶着一個累贅,謝焉那自诩飄逸的輕功也沒快到哪兒去,兩人在傍晚雲霞飄滿天時,才到了桃園莊。

莊上一片靜谧,雞鴨牛羊們結束了一天的放風生活,各回各圈,眯着眼準備入睡。

謝焉托大,抱着人跑了一下午,兩條胳膊都快軟成面條了,他甩着手臂帶着撿回的雪兒往內走,屋裏正巧走出個圓臉少年,手裏端着吃完的碗筷要送回廚房。

“诶,主子?”少年把碗往石磨上一放,跑到謝焉跟前,“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謝焉沒好氣:“你怎麽不幹脆說我是天上掉下來的?”

說着,他拉過小媳婦一樣粘在他身邊的醜小孩:“這是我新撿的,叫雪雪。你帶他找間屋子住,再拿點吃的,剩下的讓三狗安排。”

謝焉交代完,回了自己房間,倒頭就睡。

半夜,他感覺有活物往他懷裏拱着,一睜眼,差點沒讓雪兒那張紫一塊黑一塊的大花臉吓得魂飛魄散。

謝焉想也沒想,一腳把人踹下去:“醜八怪,你搞什麽名堂!”

雪兒從地上坐起:“小焉哥哥,我要和你一起睡。”

謝焉抄起手邊的方枕,舉了半天也沒砸下,最後重重拍在床板上:“滾回自己房間睡!”

“小焉哥哥……”雪兒人不大,膽子倒不小,剛被謝焉踹了一腳,還敢爬上床,“你……是不是哭了?”

謝焉胡亂抹了把臉:“滾,你才哭了!”

雪兒體貼道:“好,是我看錯了,哥哥沒哭。”

謝焉沒心情趕他,好在這小孩不鬧騰,睡床沿上一動不動,只是時不時拿眼角偷看他一下。

謝焉讓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你看什麽呢?”

“看哥哥,”雪兒一笑,那張開染坊的臉更加精彩紛呈,“哥哥好看。”

謝焉嫌棄道:“小小年紀就愛看人皮相,長大了肯定是個色胚,你還這麽醜,到時怕是要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我只愛看小焉哥哥,”雪兒道,“你不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卻是最喜歡的。”

謝焉聽完又不高興了:“還有誰比我好看?”

雪兒忙道:“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好看的!”

謝焉心裏得意,面上不顯,哼了一聲:“還算有眼光。”

他往床內滾了一圈,拍拍自己剛才躺過的位置:“過來睡吧。”

雪兒卻沒有動:“小焉哥哥,你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報。”

謝焉不知他想說什麽,斜着眼看他。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傷心,也不知道怎麽才能讓你不傷心,我不希望你傷心,看你傷心,我也會傷心。”

“哈哈哈哈,”謝焉笑得直拍床,反問道,“你在說順口溜嗎?”

笑完,謝焉平癱在床,心裏像是突然間卸下了所有包袱,輕松得很:“我啊,不是什麽好人。我撿那些乞丐孤兒回來其實別有目的,是為了等他們長大後為我賣命。”

雪兒搖着頭,不容置喙道:“小焉哥哥可能不記得,有一回你乞讨得了塊碎銀,立刻拿去買了包子和饅頭,剛接過找零,你就讓小混混盯上了。你沒有死守着錢,一把銅板沖那些人臉上砸過去,趁他們蹲下撿錢的功夫,抱着油紙包就近躲進了我和奶娘藏身的巷子裏。我們實在餓得不行,奶娘便厚着臉皮向你讨口吃的。你給了我們一個白面饅頭,我卻饞你懷裏的肉包子。”

“饅頭你買了五個,包子卻只有兩個,可你還是給我分了半個。”

“奶娘告訴我,如果一個人擁有得很少很少,但他還願将自己擁有的那極少一部分與人分享,那他就是好人。”

這孩子的話像一泓清泉,順着耳朵流遍謝焉全身,他頓時覺得神清氣爽,之前令他煩躁郁悶的事,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他對雪兒說的事已經沒多少印象,但他大抵能猜出自己這麽做的原因。當時心裏八成在想:與其便宜那幫孫子,還不如分給別的乞丐,就當做好事積德了。

自己的無心之舉,現在得到了肯定。

這感覺好比曾經随手扔到土裏的種子,多年後長成參天大樹,還結出甜美的果實,讓人既意外又滿足。

謝焉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真的很美妙。

經過這一夜同床共枕,謝焉默認了醜小孩每晚爬床的行為,日子一久,雪兒幹脆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東西搬進謝焉的房間和他一起住。

起初,謝焉沒反應過來有什麽不對,看到雪兒與大家相處得不是很熱絡,還好心問了一嘴。

雪兒自己倒不怎麽在意,答道:“他們是嫉妒小焉哥哥對我的寵愛。”

謝焉牙酸:“好好說話!”

“我有小焉哥哥就夠了,他們對我如何,不重要。”

謝焉每日事情多,聽他這麽說,也懶得再去多問。

沒過幾日,其他人倒是主動來找他,問要不要給雪兒服藥。

謝焉納悶了:“為什麽要喝藥?他病了嗎?”

大黃不正經道:“主子你裝什麽傻,你每天抱着他在被窩裏那什麽,心裏還能沒點打算?”

謝焉皺眉:“我抱着他,在被窩裏……哪什麽?”

大黃鄙視道:“幹了就是幹了,還不承認,太不爺們了!”

三狗臉微紅,替謝焉辯解:“主子臉皮薄,跟你這粗人可不一樣!”

謝焉總算明白了,勃然大怒:“放屁!你才跟他在被窩裏幹那事!你見過哪個天鵝去吃癞□□肉的!”

二花心直口快道:“我就說嘛,主子跟那醜八怪只是玩玩,怎麽可能要他生孩子,你們還非得把事捅到明面上,讓主子不痛快!”

謝焉聽出他們對那孩子的不以為然,怒氣更上一層:“什麽醜八怪?醜八怪也是你們叫的?都滾出去,沒事別在這礙眼!”

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帶着奸計得逞的陰笑出去了。

傍晚,雪兒結束一天的勞作回到房裏,就見謝焉沉着張臉坐在床沿上,一言不發看着他。

雪兒知道白天發生的事,他雖然沒有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但從那幾人的态度,再結合他們得意時脫口而出的只言片語,已經足夠讓他分析出他們所做的事。

他也清楚,以謝焉的脾氣性格,聽到那樣的話後,會有什麽反應。

他在門外徘徊了許久,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進去,一見屋裏安靜古怪的氣氛,緊張得連發絲都透着小心和僵硬。

出乎意料,謝焉沒趕他出去,只是語氣不善道:“等你睡覺呢,幹什麽磨磨蹭蹭?”

雪兒按捺住心中驚喜,小心翼翼問道:“小焉哥哥是等我嗎?”

謝焉把床鋪好,撇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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