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路上走了多久,殷雪寂個沒出息的就吐了多久,吐到最後我也沒脾氣了,專程到城裏給他找了大夫瞧瞧,免得真有什麽大毛病耽誤醫治。
坐在我們面前摸着山羊胡須笑得和藹的精瘦老頭,據說是城裏最好的大夫,醫館裏頭還高挂皇帝禦賜的金扁,上書“妙手回春”四個大字,看着有幾分靠譜。
老大夫沖我笑得熱情洋溢,示意我坐到他面前的小板凳上:“別站着,坐,快坐。”
我坐下了:“大夫,是這樣……”老大夫一只手在我面前擺了擺:“公子,什麽都別說,把你的手拿出來。”
我莫名其妙,但想着沒準老大夫看病有自己一套——比如看個手相就能算出我身邊人得的什麽毛病,便依言将手掌攤到他面前。
老大夫拉過我的手,兩根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凝神側目,時不時眉頭一緊,時不時點頭肯定。我讓他這神神叨叨的架勢弄得發毛,手松了握,握了松,耐性耗盡前,老大夫終于開了口:“給我說說,都是什麽症狀?”
敢情摸了半天,還是要問症狀!
我看了眼身邊沒事人一樣的殷雪寂,回憶道:“就是吐,各種吐,吃什麽吐什麽,聞點味都不行,看着可難受了。”
老大夫眼睛一亮:“哦?那上次與人同房是什麽時候?”
我瞪眼:“同房?”
身旁的殷雪寂輕咳一聲,我看過去,就見他眉眼俱是笑意,指着我道:“這位公子是上月與人同的房。”
老大夫一拍大腿:“這就對了!”
他握住我的雙手,激動道:“公子啊,你這是喜脈,你說的那些病症都不妨事,就是普通的害喜,過些日子自然而然就好了。”
我把手抽回來,扯着嘴角幹笑:“這還真是怪了,你給我都能把出喜脈,那你家養的公雞豈不是會下蛋?”
我拽過他的袖子,抖摟起來:“我那二兩銀子呢?趕緊還回來!把脈都不會,還敢在這裏打皇帝的名號招搖撞騙,你嫌脖子上那顆腦袋太結實了吧!”
殷雪寂扯扯我,附到我耳邊小聲道:“老人家那金匾确實皇帝禦賜的,不過……治得是那方面的毛病。”
他視線向下一掃,我立馬會意。
“妙手回春”回的是春宵的“春”,這老頭是個治不舉的!
難怪他這醫館生意不好,大家都知道他是醫什麽的,正大光明上這兒來,不就是告訴所有人,自己下半身出問題了嗎?就算真有這毛病,八成也是一頂小轎把人擡回家偷摸去治!
此地實在不宜久留,我低頭拉着殷雪寂從醫館出來,老大夫還一路送到門邊吆喝着“下次再來”,他要不是故意的,我把“謝”倒過來寫!
殷雪寂無視我郁悶的心情,扶着門框笑彎了腰,臉頰白裏透着粉,眼角泛着水光,看他這模樣,我真是半點氣不起來:“你明知道怎麽回事,為何不早點告訴我?看我出醜你就這麽開心?”
殷雪霁收斂了笑意,不再笑得那麽明目張膽:“我一直以為,你是面上裝不懂,心裏什麽都明白,這才配合你演到現在。”
天地良心,這生孩子的事我是真不懂!
也許是我無辜的神情打動了殷雪霁,他的态度不再那般篤定:“令夫人沒遇到這樣的情況?”
我反應了好一會,才把“令夫人”和郁輕畫上等號:“沒有吧,他那會能吃能睡的,都胖成球了。郁輕已經不是我夫人了,我被貴宮二位護法擄去做客那天,剛好把他給休了。”
殷雪霁甚至沒問我為什麽把人休了,直接賞了我贊許的目光,就好像我早該這麽做一樣。
看完了庸醫,我帶着殷雪霁重新上路,出發前給他買了一小包果脯,讓他路上吃着解悶。殷雪霁不願意吃獨食,有事沒事往我嘴邊也喂上一兩個,酸得我差點沒從馬車上翻下去。
四日後,我們終于看到了碧桃山郁郁蔥蔥的山頭。驅着車一路往山上走,我順勢掃了眼靠在我肩頭小憩的殷雪霁,不知怎地忽然有種山大王剛下山搶了一票,還順道劫回個壓寨夫人,滿載而歸的感覺:“前面馬車過不去,你下來我抱着你走。”
殷雪霁拒絕道:“那像什麽樣子?還是你帶路,我自己走吧。”
我不勉強他,那就只能遷就他,陪着他越走越慢,最後走幾步還得停下等他:“我說殷宮主,你是想夜裏在山上過夜嗎?”
我對他軟磨硬泡:“你放心,快到的時候我會把你放下,絕對不有損宮主你英明神武的形象!”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最後嘆氣道:“麻煩謝莊主了。”
原本我以為自己對世間沒什麽留戀,重活一遭,回到自己出生,長大,死去的地方,還是有種深深懷念。能像這樣再看一眼,真是太好了。
“謝莊主?”身旁傳來殷雪霁疑惑的聲音,“你和山莊前這個石老虎有什麽淵源嗎?為何一臉懷念地抱着不放手?”
沒有,這真沒有。
“還有……”殷雪霁認真打量一左一右。呆頭呆腦的兩只石老虎,“為何擺得是兩只老虎,不是獅子麒麟呢?”
我掩面,這我能找誰說理去?當初我想要的是在造型上與衆不同,更為氣派的石獅子,底下的人估計只聽到“與衆不同”四個字,找最好的師傅,雕了最醜的老虎,擺門前成了最大的笑話。
我幹笑兩聲,假裝沒聽到他的話,領着他往莊內走。剛到正廳,還沒請人坐下喝口茶,就聽一道尖厲凄慘的聲音沖我撲過來:“相公啊,我這些日子茶不思飯不想,日日向上蒼祈禱,總算把你求回來了!”
我整個人都懵了,還是殷雪霁向後拽了我一把,這才沒讓郁輕撲個結實。
我着實讓郁輕吓了一大跳,驚魂未定道:“你怎麽還在?”
郁輕梨花帶雨:“那日相公走得匆忙,很多事沒來得及交代,郁輕不敢走。”
我聽得牙酸:“郁公子,咱換個稱呼吧,我們現在已經沒關系了,你一口一個相公,我聽着別扭。我沒什麽可交代的,該你的那份你全部帶走,還缺點什麽,你自己看着辦,不用再問我。”
身後傳來拉椅子的聲音,殷雪霁坐在椅上,支着下颌,看戲似的打量我和郁輕,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架勢。
他這一下也驚動了郁輕,郁輕越過我,看向他,臉色明顯一白,瘦弱的肩膀顫抖着:“殷……殷……”
喲,這敢情還是認識的。
殷雪霁擡眸與他對視,我正等着看戲,郁輕又不知哪根筋不對,拿他的繡花拳在我肩頭錘了一下,然後:“嘤嘤嘤……”
我:“……”
殷雪霁:“哈哈哈哈……”
我的心好累。
老天啊,這都什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