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二章

任誰帶着客人到自家作客,都希望客人看到的是光鮮亮麗的一面,這也關乎自己的面子問題,郁輕上來一鬧,我這張老臉真有點沒處擱。

我怕他再撲過來,不動聲色繞到殷雪寂身後,拍着他的椅背,尴尬道:“家務事,沒處理好,讓殷宮主見笑了。”

我這角度看不清殷雪寂的表情,只聽他輕笑一聲,話鋒中暗藏幾分咄咄逼人:“謝莊主這麽說,恐怕有些不妥。郁公子休書拿到手,便和謝莊主沒關系了,不是一家人,又怎麽能稱是家務事?”

郁輕身子一抖,低着頭不敢看殷雪寂,卻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我的反應。

他慣會使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今日還沒發揮全,當着殷雪寂的面,他像是被拔了爪子的貓,想撒潑,撒不出。

不用猜,這裏頭肯定有門道。

我不擅長應付郁輕這種打不得罵不得,還跟塊牛皮膏藥一樣甩不開的人,于是我決定靜觀其變,老老實實當個中間人,主持公道。

郁輕總算壯完了膽,不再示弱,想從我這找突破:“相公,你就這麽由着一個外人欺負我!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對我……連這麽點情分都不顧了嗎?”

這話等于指着我鼻子,罵我是薄情寡義的負心漢,聽得我十分不痛快。話說回來,郁老弟你自個半夜爬牆頭,就為和外面的情郎哥哥牽牽小手時,怎麽沒念着這情分?

生氣。

我把耳朵塞起來,不聽王八念經。

到殷雪寂開口,我才把手放下,只聽他“啧”了一聲,道:“‘相公’二字聽着真刺耳,記得上次我和郁公子相見……”

郁輕着急打斷他:“什麽上次!你記錯了,我們這是第一次見,我根本不認識你!”

我樂了,殷雪寂也撫掌笑了:“說得好,既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那你嫁給謝莊主前,到底失身給誰了?又為何把這髒水潑到我身上?”

郁輕的慌亂沒有持續太久,轉眼他表情一變,氣勢洶洶撲向殷雪寂:“你這個禽獸!那日的事,是我此生最大的噩夢,我努力了那麽久才忘記,你卻偏要揭人傷疤,我、我不想活了!”

我目瞪口呆,你說你不想活,怎麽也該找根柱子吧?往人殷大宮主跟前撞什麽,死也要死在美人懷裏?

我一把拽住郁輕,他立刻放棄殷雪霁,轉而黏上了我,我用力甩了甩,竟然沒甩開。

我指了指被他攥變形的袖子但:“有話好說,別拉拉扯扯。”

郁輕瞪着雙兔子眼哀怨地看着我:“相公,無論他說什麽,你都不要相信,他那是在報複!”

我拽了拽袖子,紋絲不動。殷雪霁在旁純看樂子:“謝莊主,你這兒的人真有趣。”

我很是無奈:“你到底知道什麽?就別藏着掖着了。”

殷雪霁看向郁輕:“說與不說,還是交由郁公子自己選吧,畢竟這秘密不怎麽光彩。”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淩遲的刀,郁輕的身板不受控制地随之顫抖,面無人色。

“郁公子不再胡攪蠻纏,那晚看到聽到的事,我說半個字,你還能帶走屬于自己的東西;反之,你不僅會身敗名裂,得罪了謝莊主和本宮主的後果,你和你的家人承擔得起嗎?”

這招“仗勢欺人”用得妙,還真得跟着好好學學。

我熱切地望向郁輕,他低着頭,從各個角度躲避我的目光。

你倒是繼續鬧啊!我特別想知道你們遮遮掩掩的秘密!

郁輕最終還是識時務了一回,青着一張小臉道:“走……我今日就走!”

他腳步蹒跚,失魂落魄,看得我很是不忍:“等等。”

郁輕驚喜回身:“相公!”

我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和藹可親:“走的時候把孩子也帶上,橫豎他跟我沒什麽關系,留在這叫我爹,不合适。”

郁輕嘴唇哆嗦着,兩眼一翻,直挺挺倒地上了。

殷雪霁笑話看夠了,笑也止住了:“謝莊主好本事,早知如此,我就不管閑事了。”

我瞧着他的側臉,打趣道:“哪裏,我這是狐假虎威。”

殷雪霁不欲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扶着椅子起身道:“趕了五天路,實在有些疲憊,能否勞煩謝莊主先帶我去客房?”

我二話不說,領他進了離我最近的客房,随手關上門,在他房中坐下。

殷雪霁疑惑道:“你還有別的事?”

我給他倒了杯水,殷勤道:“你看,現在這人暈了,你說什麽他都不會知道。那個小秘密,你不妨偷偷告訴我,我保證聽完爛心裏,當什麽也不知道。”

殷雪霁捏了捏眉心:“我雖未說半個字,但該讓你知道的都已擺到你面前,這會你又找我裝什麽傻?”

我擺弄着手裏的茶壺:“正因為秘密已不是秘密,我才向你求問真相。”

“真相是他騙了你!”殷雪霁捏着杯子的指尖微微發白,他破罐子破摔道,“你讓人帶信物去郁家提親,郁輕的爹娘明知自己兒子有相好,為了不得罪你,還是同意了婚事。可壞就壞在郁輕自己不檢點,已與人有了夫妻之實。那日他深夜外出與人私會,我也在附近,碰巧聽到了兩人談及的……那些醜事!”

殷雪霁沒再往下說,但我差不多明白怎麽回事了。

殷雪霁說他是碰巧聽見的,這個怕是不見得。

那日應該是殷雪霁先去了郁輕家,看見郁輕鬼鬼祟祟出了家門,一時起疑跟上去,這才撞見郁輕會情郎的一幕。

能讓郁輕沒主心骨一樣跑出來商量的肯定不是小事,那只能是肚子裏鬧出人命的糟心事。兩人嘀嘀咕咕時,八成沒少說我壞話,從郁輕今日見到殷雪霁時害怕得直哆嗦的第一反應來看,殷雪霁當時一定動手了。

殷大宮主的出手套路大家都懂,那一掌過來,別說是郁輕,我都未必能完全躲過,他既然決定出手,便沒打算讓那兩人活下來。可最終結果,郁輕不僅沒死,連頭發都沒少一根。

那樣的情況,能阻止殷雪霁的顯然不是他自己,所以在場還有第四人。那個人要麽有讓殷雪霁不得不服從的能力,要麽就是在武力上能與之一戰,強行阻止了他。

會是誰?大長老?

不能吧……他老人家半夜不睡覺,還出來管這閑事?

我百思不得其解,遂問出了口:“雪霁,當時除了你們三個,還有誰在?”

殷雪霁端起茶杯的手一滞,有些愕然。

我心裏猶如開了屏的孔雀,有點小得意,有點美滋滋:“別總覺得我中看不中用,關鍵時候,我也是很靈光的。”

殷雪霁唇角染上笑意,眼波裏揉進幾分難言的缱绻,像是帶着釋然的懷念,又似不知從何而來的傾慕:“你一直是最好的。”

“哦……”我怔了怔,壓下心底異樣,幹巴巴道,“那……能告訴我是誰了?”

殷雪霁沒賣關子,直截了當道:“紅鳶教教主,沈淙瀾。”

桃園莊娶親、郁輕失身誣陷聆霄宮宮主、紅鳶教虐殺聆霄宮弟子挑起仇恨、紅鳶教教主向聆霄宮宮主下戰書……

斷開的線,終于連上了。

這局其實跟我沒什麽大關系,我不過是湊巧被設計進去的一環,它從頭到尾針對的,只有一個人。

聆霄宮爹不疼娘不愛的宮主,殷雪霁。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