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沉默着從殷雪寂房裏出來,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寧,不知不覺循着清幽的香氣,走到了荷塘前。斜陽照着殘荷,看着不禁有幾分蕭索,我不由地跟着一嘆,在荷塘前席地而坐,撿起不知是誰摘下又随手丢棄的荷葉蓋到臉上,向後一仰,躺下了。
耳邊有風拂動樹葉的聲音,面前是荷葉帶來的密不透風的清苦,自我睜眼在鳥鳴澗旁見到殷雪寂起,強壓心底的那份荒謬和不真實感,終于難以抑制,在這個無人的角落齊齊噴薄,如無形的泥沼,拉着我陷入不見天日的污穢囚牢。
我确實死過一回。
死于無色無味的“銷魄散”。
這東西作為□□沒什麽優勢,見效慢,一不小心吃點山珍,毒性還容易被中和。但唯獨一點,它能讓人死前沒有一點痛苦,睡着睡着就沒了,死得悄無聲息。
“銷魄散”是我自己吃下去的。如果不是莫軒珉突然來訪,多嘴點破了我快死的事,我想我走得時候一定非常清淨,不用去聽虛情假意的哭聲,不用再看那些令我厭倦的人和事,得到真正的安寧。
換了年輕時的我,大概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用這種方式結束生命。
那時的我争強好勝,一心想出人頭地,證明給那些認為我一無是處的人看,讓他們知道我不僅不是廢物,還比他們更出色,連做個夢都是他們在我面前伏低做小,承認自己當初是有眼不識泰山,以後定當為我馬首是瞻的情景。
事實與自己所以為的常常大不相同。
我在意的人從未覺得我是廢物。
至于那些跳梁小醜的看法,我又何須顧及?
可笑我為一個錯誤的目的沖昏頭腦,不擇手段,真心追随我的人,用鮮血為我鋪路,我踩着他們的屍骨,踐踏他們的衷心,登上高處,看到卻不是繁花似錦。
那是無盡的黑暗。
我早已迷失了自己。
理所當然的陷于黑暗中。
師叔死了。師傅死了。活着的師妹們在歲月的蹉跎中耗盡了天真,面目全非。
而我,收獲最多的,是用命拼來的滿身傷痛。
桃園山莊,再無桃,再無花。
這裏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暗殺山莊。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有的只是冰冷和殺戮。
我每日面對着下屬各懷鬼胎的目光,他們渴望鮮血,享受殺戮,眼中有着毫不掩飾的欲/望,他們的目光帶着涼意,時不時從我頸間掠過,幻想着怎麽割斷我的喉管,取代我的位置,一旦讓他們看出我力有不逮,立刻會将這份幻想付諸行動。
閑暇時,我手捧玉樽,滿飲佳釀,酒入愁腸卻索然無味。我懷摟邀月樓最好的美人,聽他一聲聲“郎君”叫得親,我也笑着一聲聲應下,他今日能與我“海誓山盟”,明日便能和他人洞房花燭,這要當得了真,母豬都能上樹了。
回到內院,我還總能看到郁輕溜去和他的相好,牽牽手,親親嘴,他們有時蹲牆角,有時是鑽樹洞,這兩個自以為隐秘蠢貨,偶爾也能給我帶來一點樂子。
我不止一次想過要殺了這對蠢貨,殺他們容易,郁輕一死,空缺出來的莊主夫人位置勢必會惹來麻煩。武林中各大門派勢力間,交錯縱橫利益關系一點不比官場上少,在外頭我一直打着“與夫人伉俪情深”的旗號,拒絕各家送來的“美人”,出于道德人倫他們不好強硬塞人來破壞我們這對“武林模範夫妻”的感情。我暫時找不出合适的人來取代郁輕,一旦他這大旗倒了,讓有心人鑽了空子,我将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所以我不但不能殺郁輕,還得好好護着他和他那奸夫。郁輕這人貪生怕死,愛慕虛榮,唯獨對他的吳大哥一往情深,就算日日面對我這樣的青年才俊,依然心如磐石,不為所動。這要是誰把吳涼給綁了,威脅郁輕,讓他背後給我來一刀子,他眼皮都不帶眨,就能跟我拼老命。
郁輕整個人在我眼中是一灘毫無用處的爛泥,只有這點上,我無法貶低他,甚至還有點佩服他。
我做不到。
當然,這輩子也不會有人為我這麽做。
茫然四顧,我眼中看到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層深深的陰影,失去了色彩。
我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孤獨和寂寞,那是一種無形的痛,如刀割,如針紮,無處不在,如影随形。
到頭來,我竟找不到世上還有什麽能讓我留戀的。
我釋然了,想通了。
不能驕傲的活着,那便驕傲的死去吧。
白色粉末摻着半碗涼水,喝下去卻沒能帶我去想去的地方,反倒把殷雪寂送到我跟前。
老天爺真是給我開了個大玩笑。
這是嫌我上輩子有債沒還完,讓我還完債再下地府?
也行,還就還吧。
可今天我弄清楚了,殷雪寂這事裏,我摻不摻和,他都是死路一條。他這筆債真要還,也輪不着我優先。
所以,我白撿的這條命,到底是用來幹什麽的?
“或許,這是上天給你的饋贈,讓你有機會順應自己的心意,重活一次。”
晚風中,有人輕輕回應着。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心中秘密被窺破的恐懼,剎那間席卷全身,将我牢牢釘在地上。四肢僵硬麻木着,怎麽也不聽使喚。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強自鎮定下來,飛快撣開臉上的荷葉,那人已到面前,面上帶着似有似無的笑意,正與我對視。
殷雪寂半彎着腰俯視我,一縷長發垂下,被他不耐地攏到耳後。
視線再無遮擋,我清楚看到他眼底,緩緩流轉不甚明顯的暗紅流光。
紅……光?
這、是讀心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