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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殷雪霁在我身旁躺下了。

“謝焉……”

他的臉貼在我胸膛上,手臂緊緊環在我腰間,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不厭其煩。

毒針已經在我手裏捏出汗了,我還在猶豫要不要給殷雪霁來一下,他忽然撕開我的衣襟,冰涼的手指在我心髒跳動處流連,僅僅是這樣的觸碰,還不能令他滿足,他的唇舌溫軟而又濕潤,呼吸掃過舔舐的地方,帶來涼意,也帶來戰栗。

“謝焉,謝焉……”他的聲音開始急促,身體也在一番糾纏中變得滾燙,他擡起頭來看我,白皙的面頰染上緋色,一雙眼裏分明暗潮洶湧,卻又不知因何亮得出奇。

“原來是這樣……”殷雪霁呓語着,擡手在我眼眉處輕撫,“為什麽是這樣?”

我收起藏在指間的毒針,扶着殷雪霁的腰,把他從身上推開:“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殷宮主到底還有多少歪魔邪道的手段,沒使出來?”

說實話,別的我倒是不怎麽稀罕,像“讀心術”這種修習方式詭秘,極容易反噬,副作用還極多的功法,一般魔教中人都不敢輕易嘗試。除此之外,這門妖術極難練成,它不單對天賦和體質要求苛刻,秘笈本身也晦澀難懂。

那本藍皮小冊子,去賣秘笈的小販那砸個一金兩金就能買到手,翻開一看,明明每個字都認識,放到一起卻不知在講什麽。

天書一樣的東西,全靠自己去悟,我對這東西是否真能練成,一直心存懷疑。

“我現在不想和你說這個。”

殷雪霁語氣不怎麽和善,态度也帶着異于平常的強硬。

這人擅自窺探我內心的秘密,我沒找他興師問罪,他自己倒挺坦蕩,還弄得一副受欺負的樣子。

我心下覺得好笑,面上也不由帶出幾分,不再如剛才那般咄咄逼人:“那你想說什麽?”

殷雪霁不說話,轉過臉去,半低着頭,也不看我了。

“讓你說,你又不說,這什麽毛病?”我将他的臉掰回來,剛摸着他下巴,一手的濕涼。

我懵了:“怎麽……還哭了?我可沒欺負你啊!”

殷雪霁不再躲閃,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除了微紅的鼻尖和順着臉頰不斷往下淌兩道淚,幾乎看不出有什麽不妥。

但很快,他破功了。

先是秀氣眉輕輕抽動着,沒多久便皺到一處去。

殷雪霁閉上眼,長睫早已讓淚沾濕,他死死咬着下唇,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暗紅的血從指縫滲出,好巧不巧,淋在我随手撣落在地的荷葉上。

他看起來很難過。

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一時沒了主意,他這變化來得太突然,沒有一點征兆和緣由,我連最笨拙的安慰,都不知從何做起。

“‘讀心術’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你……”我倉促摸遍全身,才想起自己這年紀沒有帶帕子的習慣,只能找了袖子上還算幹淨的部分,撕了半片給他,“別哭了。”

他接過灰撲撲的袖子,捏在手心裏,喑啞着呢喃道:“謝焉,謝焉,謝焉……”

我從來沒聽人能把我名字叫出這麽多種情感來,說不動容,那是假的。

“我在。”

我将殷雪霁攬入懷中:“你摸也摸了,舔也舔了,我是不是活着,你應該很清楚,有什麽好哭的?”

殷雪霁卻不這麽認為:“他們憑什麽那樣對你?”

說着,他自己還激動起來,要從我懷裏掙脫:“我去殺了他們!”

我沒費多大功夫,輕易将他制服:“小祖宗,消停點吧,你連現在的我都撂不倒,還能殺誰去?”

“那就等我死了,”殷雪霁道,“傷害你的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

我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好好活着不行嗎?非得死?”

殷雪霁瞪我:“你有什麽資格說這話?”

“我自己的命,我當然有資格決定生死。”我捧起殷雪霁那張清麗的臉,用指腹抹去半幹的淚痕,“我在世間已沒有任何牽挂,去陰曹地府,還能見着想見的人。那裏或許有我早逝的爹娘,有教養我成人的師傅,凡是與我有羁絆的人,皆在那裏,我難道不該去尋他們麽?”

“不行!”殷雪霁像是怕我會即刻尋死一般,牢牢揪住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會放你去死!”

我實在不想潑他冷水:“可你不是也快死了嗎?”

“那我不死了!”殷雪霁死死盯着我,目光裏有着令人心悸的決絕,“我會好好活着,哪怕是不到半成的機會,只要有,我就去争取。”

如果真是這樣,我倒又做了件好事。

我伸出手,欲與他擊掌為誓:“那就說定了?”

殷雪霁毫不猶豫,洩憤似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我手心:“說定了!”

我收回被拍紅的手,殷雪霁望着我,欲言又止。

死而複生這樣的驚天秘密都讓他知道了,我們間應該再沒什麽是不能說的:“你還想知道什麽?”

“不是。”殷雪霁垂着眼,戳了戳自己的肚子,“除了我,你還有孩子……”

“啊?嗯……”他一提孩子,我反而不知該作何反應。

表現得太過喜悅,我和殷雪霁這不明不白的關系,總覺着有些尴尬;要是表現得太過冷淡,讓他誤會我不喜歡這孩子,那就更不好了。

好在,殷雪霁對這件事并沒有過分敏感,他思索片刻,繼續道:“在聆霄宮時,你曾問我,如果有了你的孩子,會不會生下來。你那時便知有這孩子的存在,你們應該是見過的,正因見過,你心中存疑,所以才來試探我,确認他的身份。”

這回,我不想誇他都不行了:“雪霁真聰明。”

聽到我誇他,殷雪霁還挺高興,回了我個矜持的笑容。

受他好心情的感染,我也跟着笑了下:“有件事想請教下才智過人的殷宮主。”

殷雪霁問:“何事?”

“上輩子一直到我死,聆霄宮的人都沒來找我麻煩,是‘你’做了什麽嗎?”

殷雪霁不假思索道:“是。”

我耐心等他下文。

殷雪霁道:“如果不是你醒後帶着我亂跑,耽誤了些功夫,我原本可以殺了紅鳶教教主,把你做的事推到他身上。”

盡管我已有心理準備,“年少輕狂”時幹過的糊塗事再被提起,還是免不了心虛,老臉上燒得慌。

“大長老和他有所交易,我只是當中的籌碼,他們各取所需,沒有更多交情。那樣的情形下,我受辱殺沈淙瀾是順理成章的事,只要他一死,事情再無別的疑點,大長老不會特意翻查此事。”

所以,這輩子聆霄宮的人這麽快找上門,是因為證人還活着。

而上一世,我之所以能逍遙一輩子,把債躲得幹幹淨淨,是殷雪霁一直到死,都替我瞞着這件事。

心裏疼得厲害。

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麽?你該恨的人,明明是我……”

“我怎麽會恨你?”殷雪霁輕笑道,“別說是身體,你就是想要這條命,我也會雙手奉上。我唯一恨的,是姓沈的不該把你牽扯進這些腌臜事裏。”

我怔怔看着他,說不出半個字來。

殷雪霁還嫌我不夠震驚,猶自鄭重其事道:“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為你做任何事,我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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