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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其實呢,睡到一半我就明白怎麽回事了。

擺在我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假裝什麽沒發生,慢慢把懷裏的人放開,再不小心翻個身摔下床,把自己摔醒,裝傻充愣蒙混過去。

這麽做有一點不好,殷雪霁太聰明了,我在他面前演這麽一出,跟跳梁小醜沒分別,弄不好還會讓他誤會,徒增尴尬。

于是,我選了另一種方法。

自然地睜開眼,蜻蜓點水般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眼前的人果然說不出半個字,無論是奚落的,羞澀的,還是局促的。他的臉色已然浮上一層薄薄的粉,黑亮水潤的眼裏清晰映着我的面容,沒舍得移開。

“謝焉。”

殷雪霁似乎很喜歡喊我的名字,此時他雖然未笑,眼中卻盛滿了喜悅:“真想往後的每一日,都能這樣。”

我雖是笑着的,鼻子卻有些發酸:“這還不容易?你已經答應我會活下來。我也信你,只要你不食言,以後的每天,你想怎麽過,我都依你。”

殷雪霁道:“夢寐以求,近在眼前,我怎舍得食言?”

我當然願意信他,可人去與天争命,哪有說得那般容易?

這些日子我憑着前世的記憶和經驗翻閱了不少古籍,厚着臉皮去找這輩子還沒來得及認識的老友套近乎讨教,就為弄清殷雪霁如今這狀況,到底還有沒有救。

一盆盆冷水接連把我那點微弱的僥幸,沖陰溝裏去了。

簡單來說,一般人身體抱恙,肯定是找大夫診斷,用藥慢慢醫治溫補,努力康複。

殷雪霁的情況偏偏是反其道行之。有人給他一本功法,一旦練了,身體受損程度将日益加重,但表面上不僅所有病症痊愈,還會得到遠強于大多數人的力量。

《拂雪九式》便是這樣一種功法,依照它的特性去分類,肯定劃不到正道上去。但凡和“生命力”挂上鈎的功法,總會透着幾分邪性,拂雪九式也不例外。

與那些剝奪他人生命來延續“生命力”的功法不同,拂雪九式透支的是修煉者本身,它自己則變相化為寄于宿主身的“妖物”,代替“生命力”運轉,維持宿主生命。

原本,只要聆霄宮的大長老別動歪心思讓殷雪霁去生孩子,他活個三十歲是不成問題的。一有了孩子,讓拂雪九式發現,它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樂開花。這意味着一個健康的,不需要它費勁去維持“生命力”,還能高度契合的新宿主。

新主子出生前,它不僅忙着“偷渡”,還得保證老東家的生命安全,不會完全撒手不管。一旦它“偷渡”完成,殷雪霁便成了用完就丢的小可憐,只有死路一條。

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行的、不可行的續命方法裏,沒有一條适用殷雪霁。我不知道他所謂“不到半成的機會”到底指什麽,但看他每天無憂無慮的歡喜模樣,我下意識不願提遭心事去掃他的興。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落葉鋪滿山徑,平日裏時不時能在林間看到的野兔山雀早就不知所蹤。很快,白雪覆了枝頭,寒冬悄然降臨。

雪一落下,沒什麽大事,大家是不愛往山下跑的。一來,下過雪的山路不好走,到處皆是白茫茫一片,一不留神走岔了道,要繞上好半天才能找回莊裏;二來,每近年關,鎮子上最大的集市一過去,外頭便沒什麽人走動了,無論是賣蔬菜糧食的,還是賣雜貨的,都忙着回家張羅過年的事宜。

我趕在年底集市的最後一天,帶着人下山把該買的買齊,傍晚前讓他們運着東西先回去,我自己又回集市上逛了逛。

今日出門前,殷雪寂想同我一道來,被我毫不留情拒絕了。趕集不比尋常逛街,人多得很,有時幾人同看上一件物美價廉的東西,争奪之下免不了會有推搡,換了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肯定不怕這個,殷雪寂現在那體格,風刮得大些,我都得往天上瞅兩眼,看他有沒有被吹跑。帶他來集市,我怕是得全程把他舉在頭頂上走。

殷雪寂一向通情達理,我說不帶他,他便沒再糾纏,一路跟出門,眼裏有些不舍,遺憾道:“早些回來。”

我問他:“有什麽想要,我替你買回來。”

殷雪寂認真想了想,最後搖頭道:“我什麽也不缺。”

他說不缺,我不能真就什麽都不給他買。中秋那會,我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說,想喝我親手釀的酒。

我仔細回憶一番,這功夫正是我忙着出人頭地是時候,哪有閑情逸致去釀什麽酒?只能和他約定,晚些時候再請他喝。之後,我雖備了杏、李等果實,給他釀了幾種果酒,但說實話,我釀出來的酒,我自己都不愛喝,委實拿不出手。

一直逛到集市将散,我也沒能碰着合心意的東西,正欲打道回府,身邊冷不丁冒出一聲:“喂,買布嗎?”

我循聲望去,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正與我對視。他面色發黃,雙頰凹陷,黑沉沉的眼裏暗藏鋒芒,聽口音明顯不是本地人。

我沒着急過去,站在不遠處問他:“你叫我?”

那人不耐煩道:“對。”

我又問:“走過去那麽多人,你為何偏偏叫住我?”

那人看傻子一樣睨着我:“你看上去有錢,能買得起我的布!”

我看向他面前用兩個長凳架起的木板上堆着的一摞摞布匹綢緞,問道:“怎麽賣?”

“素緞五兩,錦緞十兩!普通的布……三兩!”

我“呵呵”笑了兩聲:“你怎麽不去搶?京城最好的繡坊都沒你這麽賣的。”

那人怒目圓睜:“賣貴些怎麽了?我媳婦兒每天織這些東西,眼睛都快熬瞎了!要不是缺錢給他治病,我還舍不得賣呢!”

我上前挑了幾匹素緞和厚實的棉布,要了幾卷絲線,讓他算錢。

此人的心确實如他表現出的一般黑,獅子大開口要我二十兩銀子。我沒跟他多廢話,老老實實掏了錢,邊看他笨手笨腳包東西,邊問道:“兄臺怎麽稱呼?”

他背脊微微繃起,垂着頭,警惕道:“你問這做什麽?”

我漫不經心道:“你這話問得才叫奇怪。相逢即是緣,何況你剛狠宰了我一筆,作為一個心甘情願讓你坑錢的善良買家,我還不配知道你的名字嗎?”

他手裏的那點針線終于拿紙包好了,繩子捆得歪歪斜斜:“伏問安。”

我點頭,從他手裏接過東西:“伏兄,後會有期。”

也不去管他的反應,我抱着東西轉身就走。

說來,伏問安也算是我的一位故人。

他年輕時在咱們殺手界稱得上精英中的精英,中途雖然一度銷聲匿跡,當他再度現身于世,每次出沒都伴随着腥風血雨。有傳言,他消失那幾年是遇上了心儀之人。他的心上人不希望他再過刀尖上飲血的日子,兩人便約定着找地方隐居起來。伏問安一輩子只會殺人,旁的事上一竅不通,他給人賣過苦力,也在酒樓茶館跑過堂,最後都因脾氣古怪,不通人情,幹砸了活,讓人給趕走了。兩人全靠他內人做點針線活計來維持生活。他內人身體不大好,眼看着日子過得越發拮據,平時有個頭疼腦熱也瞞着不肯說,小病拖成大病,不治身亡了。

自那之後,伏問安開始怨恨自己,怨恨整個世間。他覺得,如果當初不去堅守約定,接單生意殺幾個人,錢早就來了。不僅能給他內人治病,還能帶着人過上好日子。

我上輩子見到伏問安時,他已經是一副陰郁嗜殺的模樣,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背地裏都喊他“血瘋子”。我有心招攬他,可沒等靠近,他不分青紅皂白提刀便砍,差點卸掉我一條胳膊。我當即打消了主意。這人是貨真價實的瘋子,他這把刀即便握到手裏,也不會聽從我的驅使。

今日集市上一見,我真就沒敢認他,實在想象不出毫無人性的“血瘋子”,坐在熙攘的集市中賣東西的樣子。

眼下的他尚且活着。

我不知自己今日所為,是否會對他的命數産生影響,但既然遇上了就是緣分,肯定是要幫的。

回到桃園莊,天已經黑了。

山莊門外不知是誰堆了個雪人,白花花的立在門前,怪讨喜的。

等我走到近前想把它看清楚時,“雪人”動了動腦袋,從兜帽裏擡起一張清麗脫俗的臉,沖我一笑:“回來了?”

我忙去握他的手,果然冷得像快冰,不禁有些氣惱:“那幫混賬是吃幹飯的嗎?竟然任由你在外面凍着!”

“不關他們的事,”殷雪寂解釋道,“我躲着他們出來的,這才待一會,就等到你了。”

殷雪霁看了眼我抱着的東西,想接過去:“我幫你拿。”

我微微側身避開:“用不着,你要實在覺得手裏缺點東西,那就牽着我吧。”

這個提議很合殷雪霁心意,他果斷抛棄布匹綢緞,牽起我的衣袖:“外面冷,我們快回去吧。”

我真是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現在知道冷了,一早出來等我時,怎麽就沒想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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