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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陪殷雪寂用過晚膳,臨睡前,我又逼着他去泡了會藥浴。

殷雪寂非常讨厭多種草藥混雜在一起的濃重苦味,在我的再三催促下,他才慢慢悠悠,一步三回望地往藥浴池子走。直到邁入藥池前,他還不死心地回頭,想看看我是否有改變主意的跡象。

我調侃道:“認命下去吧,你就算現在哭出來,我也不會心軟的。”

殷雪寂還做不出為了不泡澡使性子的事,眼見今日注定躲不過這一劫,痛痛快快下去了。

這段日子他倒是不吐了,否則我還不敢拿藥浴來折磨他。他身體虧損得厲害,我每天翻花樣,想着能給他補回一點便是一點,總體來說,沒什麽大作用。堅持如此,或許只為圖個心理慰藉。殷雪寂幾次話到嘴邊,最終也沒有對此發表自己的意見,他似乎洞悉了我的想法,明知是無用功,仍然配合我的任性,一一去嘗試。

我坐在池邊等他,心中想着別的事,一時有些出神。殷雪寂這混賬看準時機,趁我沒防備,拖我下了“水”,頓時藥汁四濺,沾了滿身黏膩。

我氣急,撈回想跑的殷雪寂,擡手欲揍,找了找卻沒尋着合适的地方,最後只能象征性在他屁股上拍了兩下。

鬧了一會,我抱着他去清水池子裏洗幹淨,他昏昏沉沉倚在我懷裏,半睜着眼看我,含着霧氣的眼裏朦胧一片,似是在無聲邀請。

殷雪寂對情/欲這種東西知之甚少,但這不妨礙他的身體,本能地替他向我索求些什麽。

我面不改色無視這份邀請,捉住他無意識作亂的手,幾下給他擦幹身上的水,帶回房放在床上。

剛一觸床,殷雪寂猛然清醒,眼底的霧也跟着散去,徒留些許茫然。

很快,這小子眸光輕斂,微微側着腦袋打量我,有幾分探究,有幾分不解,肚裏的彎彎腸子又不知跟着打了幾道結。

我不去管他,拿出一早準備好的軟尺,兀自圍着他擺弄起來。

殷雪寂的心神霎時被吸引過來:“這是要做什麽?”

“給你裁幾身衣服,你現在穿的,再過些日子就不合身了。”我将尺纏上他的腰腹,“別人家的媳婦都是白白胖胖,你倒好,除了肚子哪裏都不見長。”

說着,我煞有其事地擡起他的臉端詳一番:“瘦多了,下巴都尖了。”

殷雪寂頗為無奈:“莫要強人所難。”他接着道:“你買那麽些布回來,這會又親手替我測量,難不成……是想自己試做?”

殷雪霁不經意一問,我臉上頓時火燒火燎,面子有幾分挂不住,還得硬着頭皮給他解釋:“買來的成衣你穿着肯定不合身,我倒是想找好手藝的裁縫給你做,可你不願讓外人近身,左思右想,罷了,我自個來吧。”

殷雪霁驚奇地望着我,佩服之情溢于言表:“真厲害,你竟會這個!”

他這一誇,我早把那點不自在和窘迫抛到九霄雲外去了,心裏住着的孔雀顫顫尾巴,隐隐有開屏的跡象。

我得意笑了兩聲,随手摸出根針來,在他面前秀了一番:“可別小了瞧它,這小玩意不只能當暗器。你讓歹徒铐上,它能拿來開鎖;流落野外遇上河流,你能把它彎成魚鈎釣魚吃;傷勢過重流血不止,你還能用針線把傷口縫上應急……”

殷雪寂邊聽邊撫掌,很沒誠意附和着:“哦……那還真是厲害。”

知道自己越說越沒譜,我索性住了嘴。手中量了個八/九不離十,我跑去書案旁,拿起半幹的筆,在紙上塗了幾個自己才認得的鬼畫符,這才回去摟着殷雪寂,放心睡了。

至于我睡覺為什麽要摟他……說出來都是辛酸淚。

起初,我與他雖睡在同一床上,卻分了不同的被子。一連幾日,我清晨醒來時,皆看到自己的那床被“四仰八叉”橫卧在地,身上好端端蓋着的是本該殷雪寂一人獨享的素色緞面繡銀暗紋的錦被,殷雪寂本人則讓我當降溫的冰塊,牢牢按在懷裏,動彈不得。

事後,據殷雪寂所述,當晚是我自己将被子踢下了床,随後搶他的被子,占他的人……

我聽後深信不疑,還為此感到羞愧難當。

殷雪寂善解人意地表示這沒什麽,并例舉自己曾經歷過的一兩件窘事,充作笑料,為我緩解尴尬。途中,他還提議道:既然我們兩人,一個懼冷,一個畏熱,晚間入睡時,何不挨到一處,各取所需?

我當時聽完覺着有幾分道理,一時不察應了下來,讓殷雪寂拖上了早早備好的“賊船”,至今未能下來。

好在,他睡覺老實,摟在懷裏确實舒服,沒給我添什麽麻煩。

我将手臂虛環在他腰間,手心貼在他隆起的腹部,夜深人靜時,偶爾還能感覺到孩子在裏頭細微的動作。

我心頭微熱,很想好好摸一摸,可又有些拿不準殷雪霁的态度。他平時極少主動觸碰自己的肚子,有時更像忘了這回事,跑跳自如無所顧忌,對這孩子有些漠視過頭了。

他是不是……不喜歡這孩子啊?

那他會不會反感別人摸他的肚子?

我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手裏更加不敢輕舉妄動,懷裏的殷雪霁卻突然笑了起來,微涼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手指輕柔地插進我指縫間,帶着我的手,一同在他腹上緩緩摩挲。

“想摸就摸,”殷雪霁語音輕緩,在夜色裏多了些別樣的誘惑,“何必為這點小事自尋煩惱?”

盡管我一顆心讓他融成了水,還是不得不皺起眉頭,佯裝怒道:“你又讀心!說多少次了,這種路子不正的功法少用!你還嫌自己的命不夠長麽?”

“是我的錯,下次不會了。”殷雪霁先服了個軟,他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我手背上輕輕劃着,忽而反問我,“你喜歡這孩子嗎?”

我不假思索道:“當然喜歡。”

殷雪霁劃動的手指,停在我手背上。他沉默的時間有些久,我不放心地給他翻了個身,面對着我:“怎麽了?”

“沒什麽。”殷雪霁無論神情和語氣,都沒什麽異樣,“這孩子,他是個怎樣的人?”

他的問題,一下子勾起我初見殷星移的回憶。

彼時,正逢早春三月,江湖上出了件難纏的大事,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不得不齊聚一處,商議對策。

我去得比較遲,像樣的酒樓客棧都已滿客,無奈之下,只能鑽進路邊搭起的簡陋茶棚裏,幾人擠在一張凳上,臨時歇腳。

人多的地方最是熱鬧。大家天南海北胡侃一氣,個個都成了舉世罕見的英雄豪傑,意氣相投的,當即找來豁了口的破碗,舀起棚裏提供的免費粗茶,互相一碰,結為異姓兄弟。

我混在其中,看得熱鬧,氣氛如火如荼之際,忽的迎來一個小高/潮,所有人盡數往棚邊擠去。我雖不明所以,左右在這待着沒別的事,便也跟着踩上凳子,伸長脖子往外看。

“來了來了!”

一聲過後,衆人屏息凝神,齊齊望向街頭策馬而來的一衆白衣人。

此時,尚隔着些距離,我看不清他們衣飾上的特征,不好判斷出自哪家。好奇之下,終是問了身旁的人。

“你不知道?”被我問話的人滿臉嫌棄,不知是對我的“孤陋寡聞”予以鄙視,還是嫌我占着茅坑不拉屎,“那是江湖第一美人,聆霄宮的星移小宮主!”

馬蹄聲漸近,身遭的人已無暇顧及其他,更有甚者挎起籃子,從裏頭抓出采來的野花,向外抛去。

黃的,紫的,粉的……鮮花如雨,紛紛砸向為首的白衣少年。

少年端坐馬背,讓花砸了也不惱,轉過頭來,隔着茫茫如雪的柳絮展顏一笑,爛漫春光在這一瞬,盡數褪去了顏色。

美是真美。

可江湖從來不是靠容貌論地位的地方,況且環肥燕瘦各有所愛,沒道理他殷星移就能得所有人另眼相待。

“你懂什麽!”不出意料,我又遭人白眼了。

“就是,不懂別亂說!星移小宮主不光模樣長得好,他武藝高強,心地善良,簡直是上天派下來的使者!”

“只要一看見他,天大的煩惱,我都能抛腦後去!”

我把這段原原本本講給殷雪霁聽,他聽完沒什麽大反應,只是挑了幾個詞句,重複了一遍:“第一美人……心地善良……上天的使者……呵呵……”

最後這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聽得我心裏發毛。

我不放心地又問了一遍:“雪霁,你真的沒事?”

殷雪霁:“當初在鳥鳴澗,你原本沒打算理會我,後來還是将我誤認為他,才折回來看了眼。”

我不太确定:“……是這樣嗎?”

“千真萬确。”

“如果一開始知道是你,我也不會棄置不顧的。”

“不好說。”

我樂了:“哪有你這樣和自己兒子吃醋的?”

殷雪霁神情嚴肅道:“在你眼裏,我和他沒什麽區別。”

我為他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怎麽可能?你是你,他是他,差別大着呢!”

殷雪霁眉梢微挑:“在你看來,不都是需要照顧關懷的小輩嗎?”

“那怎麽能一樣?”我将食指抵在殷雪霁唇上,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我看到他,只會覺得親近,想拉來當兒子;看到你,可是會心跳加速,想拉上床當莊主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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