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八章

承諾的酒,終于在除夕這日讓殷雪霁喝上了。因為是過節,直到深夜,莊裏還依舊熱鬧着,大家備好爆竹和焰火,相約在子時點燃慶祝。

我拎着兩壇酒,帶殷雪霁爬上了屋頂,這裏相對清靜,沒人會來打擾。将兩壇酒啓開,小的那壇是我自釀的,給殷雪霁;大的那壇是我在外面買的燒刀子,留着自己喝。

山間的風送來了不同以往的喧嚣,我和殷雪霁并肩而坐,邊喝着酒,邊看着自山下燃起騰空的絢爛花火,此情此景頗有幾分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意境。

殷雪霁借着酒興難得聊了點他自己的事。不多。除去白瓊山上終年不化的雪,也就每逢武林大會召開,他作為宮主代表聆霄宮出席時,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半壇酒還沒下去,他似乎已将能說的都說完了。

從頭到尾,我只聽出了濃濃寂寥,曾讓我多次拿來調侃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并非他所願。成天讓人關着,鎖着,防着,換了我也是出不來的。

殷雪霁仰頭灌了一口酒,我剛想勸他別喝那麽急,他轉過臉,眼波如水,神色迷離,已有醉意。他放下酒壇,手搭在我肩上,将我的身子掰了過去。

我不敢反抗,還得主動自覺把我這口新鮮的羊肉,送入狼爪之下。

殷雪霁湊過來咬住我的耳垂,用舌尖舔了舔:“今天是個好日子。”

我看着眼前炸開的火樹銀花,不敢動:“嗯……是啊!”

殷雪霁的手已來到我胸前,手指挑開我的衣襟,語調輕柔:“長夜漫漫,何不共赴魚水之歡?”

我一口冬夜涼氣憋在嗓子眼裏,嗆得直咳嗽,殷雪霁貼心地在我後背拍了拍,锲而不舍道:“你口口聲聲說我與旁人不同,可為何從不證明給我看呢?”

我始終銘記一點,不要試圖和一個醉酒之人講道理,他只會用“那又如何”、“我不聽”,來将你打發。

“我沒醉。”

殷雪霁這小子鐵定又讀心了。

“我只是想通了。”

看這架勢是要酒後吐真言了。

殷雪霁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我耳邊:“我曾以為,心中的珍寶,不需要時時刻刻守在身邊,只消知道他一切安好,幸福美滿,即便給他帶來這一切的不是我,我亦能心安。”

“可我錯了。”

殷雪霁摟住我的脖頸,額頭抵在我肩上:“他們給不了你想要的。如果在你身邊的是我,那些都不會發生。作為心腹,我會獻上全部的忠誠,生命不過是最基本的;你不用去邀月樓找娼妓,我可以陪你,你喜歡孩子,我也能生……”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着:“我做什麽都行,可我見不得你有丁點不好,那比讓我死還難受!”

我不知該怎樣給他回應,只能抱着他,順着他的長發輕撫。殷雪霁最近沒有绾發,只是抽了根素色發帶,在靠近發尾的地方綁了幾道。

前些日子我就發現他有白發了,雖然不算多,但混在一頭青絲裏分外刺目。這傻子不想讓我看見,每天多花一倍的時間把它們藏起來。

“雪霁……”我低頭吻在他發頂,“你這份感情太重,我擔不起。”

殷雪霁一擡臉,輕易地與我唇齒相接。

一吻結束,他總算恢複了平靜,像只溫順的貓伏在我懷裏。

只聽他繼續道:“常人眼中,端坐廟宇描金繪彩的泥塑是需要頂禮膜拜的神明,在我看來,誰能給我一口像樣的吃的,誰就是神。”

我剛要勸他幾句,殷雪霁話鋒一轉:“可我後來發現,不是這樣。”

“我想要的,想等的,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人。我等來你,你給了我想要的救贖,從那刻起,你就是我的神,是我生命全部的意義……”

我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傻子,你弄錯了一件事,我要的不是随時為我赴死的下屬,也不是在床榻上予取予求的美人,有沒有孩子,對我來說也不重要。”

我把他的腦袋向下一壓:“別再仰着脖子看我。明明有資格站在我身邊,為什麽要卑微得連靠近都小心翼翼的呢?”

風止了。夜幕上盛開的焰火正在凋零。

忽至的短暫靜谧,也讓殷雪寂下意識放輕了呼吸。他的手指勾着我的衣角,有些緊張的等待着。

我捧住他的臉,額角蹭蹭柔軟臉頰,輕聲道:“活下來,成為我相伴一生之人,這輩子再不分開。”

殷雪霁毫不猶豫:“好。”

我摟緊他:“至于你所期望的事,還是當做抵押留到我迎你過門那天吧。”

殷雪霁無可奈何地笑了:“真狡猾。”

酒喝完,我帶着殷雪霁回房,想哄他早點睡。他靠在床邊,手在腹上輕撫,垂眸不知想什麽。

我掐了掐他沒幾兩肉的臉,問道:“又琢磨什麽呢?”

殷雪霁擡頭對着我微笑,道:“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我心中微微一沉:“你說。”

“我的身體撐不到這孩子足月,聆霄宮會提早派人接我回去,到時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走。”

我點頭:“我肯定要去,還有什麽要我做的,你一口氣說了吧。”

“別的沒什麽,孩子生下來後,麻煩你帶我去一個地方,越快越好。”

“什麽地方?”

殷雪霁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怎麽去。”

換了別的事,我沒準真讓他糊弄過去了:“你說的‘不到半成的活命機會’,是不是就在那裏?”

殷雪霁觑了眼我的臉色,道:“是。”

我問他:“那裏到底有什麽?”

殷雪霁沉默了。看這态度,那地方有什麽他顯然清楚,只是鐵了心不肯告訴我。

到這份上,答案是什麽已不重要。那個地方必然兇險萬分,所以殷雪寂不想讓我知道。如果不是憑他一己之力無法到達,他甚至都不願将此事透露給我。

我的心裏憋着一股無處發洩的火,點燃這把火的是殷雪霁,偏偏我還沒有立場去怪他。

“你先睡吧。”我向外走去,“我出去轉轉。”

關上門,走出院子,我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殷雪霁沒有追出來。

我松了口氣,不再耽擱,往桃林方向去了。

通往風華谷的道路,藏在這片桃林的盡頭。師傅向來行蹤不定,唯獨除夕這天,她會盡可能趕回來,吃一頓豐盛的團圓飯。

我憑着記憶找到了風華谷入口的大致位置。眼前是一塊陡峭山壁,山壁的角落立着一根不起眼的細瘦枯木樁。我走過去,在木樁上有節奏的拍了六下,然後回到山壁前,跪下了。

小時候,師傅沒少讓我在寒冬臘月裏罰跪,卻沒有哪次,跪得有現在這般心甘情願。

我不确定她會不會來見我,雖然不來的可能性大,但我只能抱着微小的希望等在這裏。

一直到天亮,無人來過。

看來還是不願意原諒我啊。

我對着山壁深深磕了一個頭,捶捶僵硬的膝蓋,站起身來。記挂着被獨自扔在房裏的殷雪霁,我用上比來時還快了一倍的速度,趕了回去。

殷雪霁還維持着我走之前的樣子,靠在床邊睡着了。他聽到動靜,睜開眼迷糊道:“回來了?”

我抖開被子把他裹起來:“你傻不傻,在這裏坐一夜?”

殷雪霁笑了笑:“不生我氣了?”

“我沒氣。”本來就不是因為生氣才出去的,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想去找師傅問問,有沒有能救他的辦法。

殷雪霁渾身冷得厲害,我摟着他,兩人一起裹進被子裏,用自己的體溫幫他暖着:“踏實睡吧,我就在你身邊,不會再走了。”

殷雪霁點了點頭:“嗯。”

殷大宮主用事實向我們證明,有些人是提不得的。

正值春寒料峭,桃園裏的桃樹還未來得及在枝頭綻出一兩個花骨朵,聆霄宮的人已在莊外立着了。

我二話沒說,帶着殷雪霁上了他們聆霄宮派頭十足的馬車。剛一坐穩,殷雪寂掀開車簾,神情專注向外望着,馬車已經“噠噠噠”走出一段距離,他還固執的不肯收回目光。

我把車簾放下,轉過殷雪寂的臉,與他四目對視:“看什麽呢?門口那倆醜老虎有我好看?”

殷雪寂笑了:“沒有,你最好看。”

我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知道怎麽做了?”

“知道……”殷雪寂追上來,唇在我嘴上輕輕貼了下,一雙眼裏像随手灑進一片陽光,“我不看別的,只看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