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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1)

再次見到大長老,他還是那副老樣子,一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茍,過分年輕的臉和周身古井般滄桑死寂的陰冷氣質,任誰見了都會産生一種看到披着新鮮人皮的老妖怪的不愉快感。

大長老暗紫的唇勾了勾,直接将我無視,捏住殷雪寂的手腕,道:“恭迎宮主回宮。”

殷雪寂沒什麽興致同他虛與委蛇,抽回自己的手,在我不算幹淨的衣服上蹭了蹭,冷着臉問道:“日子你定哪天了?”

“兩天後吧。”大長老收回把脈手指,“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憂。”

大長老從一旁的弟子手中接過帕子,仔仔細細擦着自己的手指:“你死了倒沒什麽,我的重孫可不能有半點閃失。”

我十分震驚:“重孫!?”

殷雪寂淡定看了看大長老鬼魅般遠去的背影:“那是我爺爺,按輩分算,我肚子裏的确實是他重孫。”

“……!”我竟一時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詞來表達內心感受。

殷雪寂惆悵地嘆了一聲:“想想挺對不住這孩子,明明沒待夠日子,卻不得不把他攆出來。”

我沒忍住笑道:“生孩子這麽驚心動魄的事,讓你一形容,完全朝着奇怪的方向去了。”

殷雪寂低頭在肚子上戳了一下,小聲道:“其實……我有點害怕。”

我忙安慰:“別怕,我在呢。”

殷雪寂不以為然的反問道:“你在有什麽用?替我生嗎?”

“……”我一時語塞,“不……只能給你精神支持。”

殷雪寂一言難盡地看着我,似乎是在嫌我站着說話不腰疼。

說好的兩天一轉眼就過去了。

一大清早,大長老派人送了碗藥過來,殷雪寂問也不問,直接灌了下去。我連阻止都來不及。

殷雪寂放下碗,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釋道:“是催産藥。”他笑得有些僵硬:“我怕我一猶豫不敢喝了,索性痛快點。”

這件事上,我真不知自己能幫什麽忙,只好握住他冰涼的手,柔聲問道:“我能為你做什麽?”

“一會你在外面等我。”殷雪寂道。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殷雪寂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生孩子的樣子……而且,你在也沒什麽用。”

我瞪着他:“你留我一個人在外面提心吊膽等着,是不是太殘忍了?”

殷雪寂态度堅決:“你在裏面,我會分心。”

生孩子這事上分心,确實挺要命的。兩者權衡之下,我妥協了:“好吧。”

不在屋裏,我還可以在屋頂上,房檐下,牆角裏,只要不讓殷雪寂發現,把守門的打暈偷偷進去也行,沒必要非在這時候和他争個一二三出來。

沒過多久,大長老來了,我被“請”了出去。

守門的弟子對我虎視眈眈,我咧嘴沖他們笑笑,繞到後殿,翻身上了房頂。我掀開一塊琉璃瓦,好在今兒是個陰天,這才沒出現毫無征兆在地面漏下一束陽光的尴尬場面。

裏面只有殷雪寂和大長老兩人。我大大方方趴在那裏看,大長老不可能沒發現我,他既然沒任何反應,顯然是不打算理會我。

“還按之前說好的?”大長老手裏的刀子在燭火上來回炙烤。

殷雪寂手裏攥緊被單,汗水沾濕了額角長發,看上去疼得厲害,他從嗓子裏輕輕哼出一聲:“嗯。”

大長老眼角微擡,向我所在的位置瞥來。這點細微的動作,殷雪寂竟然捕捉到了,狐疑盯着他看了兩眼,目光開始往房梁搜尋。

“不用找,”大長老道,“他确實在。”

殷雪寂臉色又白了幾分,不再往上看。

我從房檐上跳下,直接落到兩個守門弟子面前,二人吓了一跳,剛要警惕起來呵斥兩句,我飛快點了他們的xue道。

推門走進去,殷雪寂見着我,肩膀小幅度瑟縮了下,活像做錯了事等着挨訓的小孩兒。

我當然沒給他好臉色:“這就是你說的會分心,不想讓我看見?殷宮主,你嘴裏還有沒有實話?”

大長老雙手環在胸前,一副看熱鬧的模樣,不鹹不淡道:“臨死之前何必多受罪?用刀子劃開,直接取出來,不是更痛快嗎?”

我轉頭怒道:“你閉嘴!”

大長老一怔,随即啓唇笑笑,坐到放燭臺的桌旁,玩刀子去了。

殷雪霁心虛,扯了扯我:“消消氣,是我錯了……我自己生。”

我面無表情看着他,絲毫不為所動。

冷汗順着他臉頰不住往下流,殷雪霁疼得氣息不穩,說得話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能不能……轉過去,不要看……”

“我看了,你是能少塊皮還是丢塊肉?”我氣得坐到床沿,換了平時我真想抽他一頓,忍了忍,最終還是把他撥到懷裏,“都這種時候了,還丢不開自己那點面子?”

殷雪霁急道:“我不是……”

“那就閉嘴聽我說!”

殷雪霁嘴唇動了動,還是噤了聲。

“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我讓自己冷靜下來:“你什麽樣我沒見過啊?剛撿着你那會,你比個破爛還髒,醜成那模樣,我不也塞被窩裏摟着睡了?我什麽時候真的嫌過你?這會你又矯情個什麽勁?”

殷雪霁睜大了眼。

我拎起袖子給他擦了把汗,動作有點粗魯,白皙的皮膚讓我蹭紅了一塊:“雪雪。”

下一刻,殷雪霁突然撲了過來,他的速度快到我來不及反應,鼻子在他肩上撞得生疼,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嘣”聲。

我推了殷雪霁兩下,臉被他死死按在肩頭,呼吸嚴重不順暢:“你……是想勒死……我嗎?”

“我不會再從你身邊離開了。”殷雪霁将我放開些,他低下頭,鼻尖的汗水順勢滴到我臉上,黑眸裏的狠厲也不知是沖誰去的,看得我微微心悸。

不合時宜的清脆“咔咔”聲在房裏響起。我扭頭看過去,大長老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把瓜子,托在掌心裏,正磕得歡。

“小兩口感情真好,”他抖了抖袍子上的瓜子皮,“孩子你們還生不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按照原本進度,這章正好卡刀子了……想想不太好,所以下章一口氣寫到完結(′▽`)ノ?

☆、完結章

大長老話音一落,剛剛還氣勢洶洶狠撲過來的人,像被瞬間抽去了全身力氣,直直跌入我懷中。

“疼……”殷雪寂哼出了聲。

“別怕,我在這陪着你。”話沒過腦子直接從嘴裏蹦了出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一顆心高懸着落不到實處,迫切想為他做些什麽,卻又無處着手。

殷雪霁看出了我的焦慮,他勾了勾我的手,笑道:“你別擔心,其實沒有那麽疼,我大概……只是想和你撒個嬌。”

濕潤的熱氣不可抑制地在我眼底翻湧,這種時候,實在不該讓殷雪霁來分心顧及我的感受。我勉強擡了擡嘴角,卻又擠不出笑容,只能用上拙劣的方法,将話題生硬地扯開:“沒想到你們聆霄宮這麽不靠譜,早知如此,上馬車時就該多塞個大夫,一起帶過來。”

“要我幫忙嗎?”大長老手邊的刀子在燭火下閃着不詳的光。

我起身去将床幔放下,他的聲音隔着銀絲芙蓉的白色帷帳飄進來:“你們想背着我幹壞事了?”

我只是不想殷雪霁被當成消遣的玩物,毫無尊嚴任他打量:“我的人,憑什麽給你看?”

大長老吐着瓜子皮道:“早就看過了,你們這種毛沒長齊的娃娃,我看了也沒興趣。”

“……”

要不是打不過我真想動手了!

“你不用理他。”殷雪寂小聲道,“他腦子不太正常。”

我同樣小聲回道:“看出來了。”

我幫殷雪寂褪下多餘的衣物:“放輕松,現在我們只能自力更生。”

殷雪寂不解地望着我,目光跟随我的手向下移動,蒼白的臉上沒由來染開一片紅,他微微驚愕道:“你……不能換個時候嗎?”

我起初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意識到這小子誤會了什麽後,毫不客氣地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你想什麽呢?我是說自力更生生孩子!你可真有閑情,還能誤會到那種事上去!”

殷雪寂理直氣壯道:“惦記太久,難免會成執念。”

暫停一段的嗑瓜子聲,又響了起來:“你們再在裏頭甜蜜蜜不幹正事,我可要忍不住代勞了。”大長老的指甲似乎是在刀刃上彈了一下,撞出清脆聲響:“唉,磨好的刀沒有用武之地,真是浪費。”

我不甘示弱:“生孩子這事急得來嗎?實在看不慣你也找人甜蜜蜜去,我們又不攔着你。”

大長老沉默了很久,在我和殷雪寂已經把這事忘了,開始研究怎麽讓孩子更快出來時,他忽然道:“我找誰去?疼我寵我的人幾十年前就死了,骨灰放盒裏都受潮了,想守着兒子湊合活幾十年,他也丢下我死了。”

“得到常人無法企及的東西,注定要付出代價。”殷雪寂說得輕描淡寫,“這是逃不掉的因果。”

大長老嗤笑一聲,不再說話。

殿內很快陷入安靜,殷雪寂在疼痛尚能忍受時,偶爾還會找我哼哼兩句,真疼到難以承受,他反而一聲不吭了。被褥幾乎被他撕得粉碎,痛到極致,殷雪寂對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別咬自己!”我忙讓他松口,把他的胳膊扯出來。

血腥氣彌漫開,并非來自他咬出的傷口。殷雪寂低着頭,血從他唇不斷溢出,他擡手捂着嘴咳了兩聲,大量的血透過指縫淌出。

外面傳出大長老的笑聲:“謝莊主,你應該不知道吧,你做出的選擇,可是會讓他承受雙倍的痛苦啊。”

“別聽他的……”殷雪寂狀态極差,卻出奇冷靜,“你是對的。”

“嗯。”大概是受了他這份冷靜的感染,我第一反應不是驚慌失措,而是淡定地幫他把血污擦幹淨。

“我沒力氣了,”殷雪寂道,“幫我推下來。”

“好。”

從黑夜濃稠,再到晨光微晞,生個孩子足足折騰了一天。我來不及多看一眼,拽過鬥篷把殷雪寂罩上,抱起來直接往外沖。擦着大長老過去時,他的聲音幽幽響起:“你真救得了他嗎?”

中間夾了幾聲讓人不舒服的輕笑:“你是他唯一的軟肋啊,有你在,他永遠做不到真正的堅強。”

“軟弱的代價,他承擔得起麽?”

大長老憑空響在我耳邊的啞謎,終于告一段落。

眼前景色飛快變換,我踏上牆沿,越過高高的塔樓,隐約看到一扇孤獨伫立的漆黑鐵門。

我沒有絲毫停留,空中一個旋身,腳尖借力虛點,俯身向那邊沖去。落地前,我擡頭對着虛空輕聲道:“如果那份堅強最終會走向死亡,我寧願他軟弱。”

前方漆黑鐵門背後是聆霄宮的禁地,我抱着意識不清的殷雪霁走上石階,果不其然,被攔在門前。

“無大長老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我把從大長老身上順來的鐵牌往地上一扔:“是這個嗎?”

守門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我們過去了。

鐵門背後完全是一片荒涼景象,風掠過貧瘠的土地卷起沙石塵土,放眼望去,只在石頭縫裏看到幾點零星綠色。

殷雪霁微微動了動,似乎是想找方向給我指路。

“你別費神,告訴我那是個什麽地方,我自己找。”

他一開口,咳出血沫:“懸崖……”

我把他挨着石頭放下:“在這等我,找着地方我再帶你過去。”

“不……”殷雪霁努力想抓住我,“一起。”

我本意是不想讓他跟着折騰多受罪,見他這麽堅持,我略一猶豫,還是把他帶上了。

找了一圈,懸崖我沒見着,倒是在接近山壁的地方發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看到這坑時,我本能覺得不太妙,殷雪霁這混蛋玩意兒睜着眼睛說瞎話不是一兩次了,不排除他為了隐瞞些什麽,故意告訴我錯誤的位置。

這種可能性已經很大了,快到深坑前,殷雪霁輕輕拽了下我的衣袖。

我停在坑邊:“是這裏?”

殷雪霁應了一聲。

陰風卷着坑底的濁氣湧上,濃郁的腥氣和腐臭熏得人喘不過氣。

“我帶你下去。”摸出常年随身攜帶的繩子,我把自己和殷雪霁捆到一起。

殷雪霁手指插入繩結中,輕易将繩子挑開:“我一個人……”

“做夢!”我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你不肯說這是什麽地方,我不勉強,但你沒權利阻止我!管他龍潭還是虎xue,我陪你闖定了,大不了死一塊兒,投胎路上還能做個伴!”

殷雪霁蒼白的臉上浮出淺淺笑意,聲音幾乎要散在風裏:“可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涉險。”

他的手腕不知是怎麽一翻,等我看清時,已經變成我的手腕落在他手裏。殷雪霁五指修長,合攏并做掌,擡手向我拍過來。

我咬牙立穩就是不躲,挨他一掌最多受點重傷,他敢自己下去,我就敢跟着跳。

殷雪霁看似淩厲的一掌輕輕撫在我心窩處,他沖我笑了笑,帶着幾分安心,緊接着,我眼前閃過禁地上方灰白的天空,整個人倒飛出去。

不對!

力道不是來自正前方殷雪霁的那一掌,而是身後!

我扭過頭去卻什麽也沒看到,身體重重摔在地面,濺起成片塵灰。

殷雪霁的身影,消失在坑邊。

沒等我掙紮起身,一只紅色小巧的繡花鞋踏在我胸口上,如有千斤重,踩得我動彈不得。

“許久未見啊,”面容異常俏麗的少女,用常年缺乏感情的聲音道,“蠢徒弟。”

“師傅,”我盯着她:“為什麽你會在?”

“猜不到嗎?”她挪開腳,“你跑谷外跪着的那晚,姓殷的小子也來了。你們一個跪入口,一個跪出口,怎麽着,以為兩個人就能把風華谷包圍了?”

我瞬間明白了:“那天你去見了殷雪霁,是他讓你來的這裏,就為了在這時候把我攔下來……”

“還不算笨嘛。”

我猛地從地上爬起,瘋了般抓住她,哀求道:“師傅,求你救他!”

她不耐煩地甩開我:“我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求助失敗,我撣撣身上的灰,走向殷雪霁跳下的地方,體體面面準備赴死:“那我去找他。”

這話剛一出口,師傅看我的眼神變得格外兇殘,飛起一腳踹了過來:“我養這麽大徒弟,不是送下去喂蟲子的!”

我忙向後一滾躲開,讓她踹一腳,起碼躺三天:“什麽意思?”

師傅扯下纏在腰間的長鞭,大有一言不合,先一步抽死我的打算。她一步步逼近,面目猙獰道:“這兒是萬蠱潭!別說你,換我從這下去,也逃不出被撕成碎片的結局!”

我徹底僵在原地。

這地方我聽說過,十大險惡之地排名第三的萬蠱潭,數以萬計的蠱蟲在這裏生存繁衍,它們相互厮殺,只為成為蠱王永久存活下來;而蠱王則需時刻接受殺出重圍的精銳蠱蟲的挑戰,殺死對方,或被對方殺死,誕生新的蠱王。

萬蠱相争,至死方休。

活人下去,唯一的結局,只有成為蟲子們的養料。

殷雪霁這混賬東西憑什麽認為自己會有活下來的可能!?

師傅揚起一張小臉:“決定放棄了?”

“為什麽放棄?”我反問道,“他總是騙我,騙了那麽多次,總該有一回是真的吧?”

我在坑邊坐下,對着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淵咬牙切齒:“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等,這次他要是騙了我,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師傅一把抓過我的衣領将我提起,用她稚嫩的聲音咆哮道:“姑奶奶日你祖宗十八代,當年就該把你這讨債的直接打死!”

“師傅,你最好把我放回原處。”我與她交涉,“不然,撓你癢癢了。”

師傅鄙夷道:“在坑邊也待一會了,你有見哪只蟲子爬上來嗎?”

我恍然:“你的意思是……這裏另有出口?”

她懶得答話,提着我飛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萬蠱潭所謂的出口,與它險惡的名聲有幾番般配。各式各樣僥幸出逃半死不活的毒蟲,在焦黑的地面以扭曲的姿态昭顯存在。死透了的,四肢大開呈現出張牙舞爪的僵硬模樣,展示着自己最後的猙獰,企圖用這種方式吓退對它們觊觎已久的同族。遺憾的是,只需經過一次試探,它們徒有其表的“兇殘”很快會被撕得粉碎。殘破的肢體,難以啃食的硬殼散了一地,它們的吞噬者卻也未能好到哪兒去,一不小心啃到比自身厲害“硬骨頭”,進食中途很難逃出被毒死的命運。

師傅下巴一擡:“喏,這還只是冰山一角,裏頭的景象只會比這恐怖百倍,數以萬計的蟲子在地底掙紮扭動,就像翻湧的黑色潮水,所以這裏叫萬蠱潭。姓殷的小子下去,跟這些蟲子就沒有分別了,以自身為蠱,參與到它們的厮殺中去,就算運氣好到逆天真從裏面爬出來,他也不能稱之為人了。你最好趁早想想清楚,若是日後再後悔,可就不好辦了。”

有件事我十分不解,于是便問了出來:“如果我是讓感情沖昏頭腦,一廂情願認定他能回來,師傅你又是為什麽?”

師傅撇着嘴,不齒道:“你還知道自己是頭腦發昏啊?”她看看我,黑黝黝的眼睛眯起,洋洋得意道:“要突破拂雪九式第七層,必須得在瀕死狀态,一旦突破可直接進入第八層。至于第八式的‘死地逢生’,不正好應對他眼下境遇麽?總之,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說完,她擡起下巴,小小的鼻翼微微抽動,一副“怎麽還不誇我”的狐疑表情。

我只好違心道:“不愧是師傅,經你一點撥,徒兒這才豁然開朗!”

馬屁拍對了,師傅看我的眼神明顯慈愛多了,她扭頭四下找了找,道:“哦,對了,我還帶了些東西過來,都是你能用上的。”

我剛想問是什麽東西,她已經将藏在山石後足有一人高的包袱扛出來,丢在我面前:“吃的穿的用的,全在裏頭,不夠我再給你拿。”

我看着這個包袱,感動得說不出話,當着她的面打開,抖出一堆紅紅粉粉的長裙……

“師傅……你不會想讓我穿這些吧?”

她叉着腰,理直氣壯道:“老身一個未嫁人的小姑娘家家,怎麽可能會做男人的衣服?不過,你放心啊,這些裙子你絕對穿得下!”

我把裙子卷卷,塞到包袱最底下,眼不見為淨。

她翻出一罐驅蟲粉末,在我周圍撒了一圈,抛開空了的罐子,拍拍手道:“蠢徒弟,為師要走了。”

師傅向來潇灑,說走就走。話音一落,她人已飄出一截,看上去像早等不及要走。

曾經我總以為她看我不順眼,後來才明白她就是這麽個缺心眼的性格。

“師傅!”我對着她的背影喊出了聲。

少女駐足,半側過身,小臉微微揚起,光看表情還以為有誰欠了她很多錢。

我彎眼笑了:“以後我會好好孝敬你老人家的!”

她的嘴角飛快翹了一下,随即扭回頭,腦後垂着的發髻跟着輕快晃了晃:“哼,還算知道孝順,沒白疼!”

這就夠了。

無論是為過去的不懂事向她道歉,還是感謝她為我做過的一切,說出來,都顯得貧乏無力。

與其讓過往歲月中的泥沼纏住自己,不如加倍珍惜嶄新的未來。

畢竟,我比旁人幸運,多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師傅走後,我将包袱裏的東西一一收拾出來,做好長期“安營紮寨”的準備。只是沒想到,這份等待遠比我以為的要長。

大長老中途來過幾回,在我這小坐片刻,什麽也沒幹,什麽也不說,只留下一地瓜子皮,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最後一次來是九天前,這次待得最久,久到他将懷裏的瓜子全部嗑完。我以為自己耳邊終于能消停時,他又從袖子裏摸出一把花生和半包核桃……

這他奶奶的是松鼠精變的吧!

我已經在萬蠱潭待滿一個月,和下頭的毒蟲兄弟們基本認了個臉熟,可惜始終沒等來殷雪寂。

大概從五天前開始,我總能時不時感覺到窺探的目光。那目光異常熾熱,讓人想忽視都難,每當我動起前去探查的念頭時,這道視線總會瞬間消失無蹤,搞得好像我出現幻覺似的。

毒蟲逃逸大軍裏又添新丁,這次跑出只藍乎乎的胖蟲子,長着紅色的腦袋,渾身泛着金色瑩光。我看這它長得奇特,從柴火堆裏撿了根細樹枝,把它挑了出來,沒想到這蟲子兇得很,胖乎乎的身軀異常靈活,反身一扭一蹿,口器大開着,狠狠咬上我的手臂。

萬蠱潭裏出來的蟲子沒有等閑之輩,它咬中我的一刻,我連疼都沒感覺到,瞬間沒了意識。

再睜眼醒過來時,除了手臂微微發麻,還有脖子火辣辣的疼。

我的身旁有一灘藍黃色糊狀物,之前咬我的胖蟲,讓人碾成了汁液四濺蟲泥,已不幸遇難。

我擡起手臂看了眼,被咬傷的地方從指甲蓋大小擴散到半條小臂,傷口潰爛呈紫黑色,隐隐滲出的血卻是鮮紅的。

一定是有路過的好心人救了我,他不僅用嘴巴貼着我的傷口幫我吸出毒血,還細致地給我敷了藥。要是有機會遇上他,我非得好好謝他不可!

在這之後,那道目光開始變得肆無忌憚,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如影随形。

有了上次的教訓,我在捉蟲子上多了些經驗,不僅很少被咬,正面交鋒時也能穩占上風。說來,真不能怪我好了傷疤忘了疼,在這片地界上,我實在找不出別的東西可供消遣。

萬蠱潭的蟲子和別處有一不同,在這裏越是漂亮嬌小無害的蟲子,越是兇殘;反倒是那些随口吐着毒液,長得醜陋猙獰硬殼大家夥,找準弱點,一樹杈就能捅死。不過,我今天運氣不太好,遇到一只能寄生在別的蠱蟲身上操縱對方的“嬌弱小漂亮”,在我随手弄死“硬殼大家夥”後,它自對方厚重甲殼的縫隙間飛出,扇着翅膀向我撲來。

我當然要躲,只是躲避過程中,不小心腳下踏了個空,直直跌向下方爬滿逃逸蠱蟲的山石凹陷處。

預料中“一塊鮮美肥肉”落入“狼群”的騷動并沒有出現,反倒是我等待已久的“好心人”沉不住氣,跑出來英雄救美了。

眼前蹁跹的白影十分優美,我還沒來得及欣賞,腰帶讓人一提,直接落入一個有些單薄的懷抱

“喲,這位公子終于舍得纡尊降貴來見我了?”我一擡眼,和殷雪寂四目相對,他面容蒼白依舊,唇色卻紅得像血染的。我用指腹在他唇上蹭了蹭,沒擦下什麽奇怪的顏色。

殷雪寂光看着我也不說話,雙臂死死箍在我腰間,如果說之前他周身是常年在冰雪裏沾染上的清冷,那現在便是骨子裏透出的陰冷。

“嬌弱小漂亮”還沒死心,假裝自己是一只柔弱的蛾子,小心緩慢地扇着翅膀向我湊近,卻被殷雪寂一把捏住了翅膀。

裝柔弱成了真虛弱,還是要命的那種。

我按住殷雪寂的手,道:“要沒有它,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着你呢。”

殷雪寂手一松,“嬌弱小漂亮”忙不疊開溜,翅膀都快扇出殘影了。

“別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殷雪寂說完,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很自然地跟了上去,殷雪寂腳步稍頓,下一刻,我的脖子已經落到了他手裏。

“別跟着我。”殷雪寂道。

“你還可以再用點力,”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嚨,“你看,我還能說話。”

他的手微微顫抖着:“離我遠點……我真的會殺了你,我不只想殺你……還想把你的心挖出來,一點點吃下去……”

我将他竭力維持虛握而有些僵硬的手拂開:“你真想殺我,上次那麽好的機會,怎麽不動手?明明已經掐住我脖子了,最後為什麽放棄?”

“你這哪兒是要殺我的樣子?分明是怕自己手快把我弄死!”我向他靠近一步,“殷雪寂,你真是我見過最可恨的騙子!一意孤行,從不顧別人的感受,你知道我每天守着一堆蟲子等你什麽心情嗎?你讓我眼睜睜看你從萬蠱潭跳下去,我當時都快瘋了你知道嗎?!不想見我就滾遠點,別成天在我周圍晃,最好一輩子別出現,我全當你死了,娶個三妻四妾的,晚上挨個去睡!”

“不行!”殷雪寂直接把我撲倒在地,用身體死死将我壓住。

我冷冷看着他道:“不怕了?”

“怕……”殷雪寂道,“可我更怕你不要我,你現在再去找別人……我也會瘋。”

我摟着他,把他的腦袋按到肩上:“騙你的,不找別人。你騙我那麽多回,我當然要報複一下。”

“不會了,”殷雪寂聲音悶悶的,“再也不會了。”

我冷笑一聲:“傻子才信你,再有下次,直接□□!”

殷雪寂将臉埋得更深,低聲道:“現在……也行……”

“行個屁!這環境,行完一次就再也不行了!”

我聞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心滿意足道:“老實讓我抱會,想死你了。”

殷雪寂毅然決然推開我:“再抱下去,我會控制不住自己……”他從我身上起來,連個招呼都不打,只留下一個翩然遠去的背影。

“……”我氣得直哆嗦,偏偏還追不上那混賬東西,看他走的方向應該是聆霄宮,我也只能碰運氣般往那邊找。

從禁地的鐵門後翻出來,遇上個愣頭愣腦的白衣弟子,正微張着嘴巴朝天上望。我問他:“見着你們宮主了嗎?”

“沒啊。”

我納悶:“那你杵這看什麽呢?”

“剛有個白影過去了,我想看清是誰。”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微笑:“白影往哪邊去了?”

“好像是大長老的院子……”

總算說了句有用的。

等我靠着問路趕到大長老院子時,裏面已經經歷一番激烈搏鬥,屋脊上的瓦片全部掀沒,院中栽植的樹木連根拔起歪倒在地,就連石桌石凳也未能幸免,成了一堆不規則的碎塊。

兩個罪魁禍首毫發無傷,殷雪霁出招狠辣,都是沖着要害去的,大長老看似躲得艱難,卻每回都能化險為夷。

我不敢出聲讓殷雪霁分心,大長老一早發現了我的所在,還試圖将戰局往我這邊引,在擺脫殷雪霁的一波攻勢後,虛晃一招,擰身沖來,想抓我當人質!

我剛要拔腿開溜,看到大長老的表情,卻愣住了。他單只眼沖我一眨,手指抵在唇角,作噤聲狀。

緊追在大長老身後的殷雪霁出離憤怒,他看不到這一幕,然而,當手掌輕而易舉貫穿大長老胸膛時,他也意識到什麽。

不過是瞬息間的事,我甚至連出聲阻止的機會都沒有,殷雪霁已将大長老的心掏了出來。

場面比我想象中詭異,大長老像是砍斷線的木偶,直挺挺倒了下去,殷雪霁手裏的那顆心髒仍在跳動。

心髒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殷雪霁手指插入,勾出一只通體雪白的蟲子,胖胖的身軀還在殷雪霁指間扭動掙紮着。殷雪霁眼睑半垂,面無表情将蟲子捏死了。

他走到大長老的屍體前,把臉着地的屍體翻過來,手一抹,替大長老合上了眼睛。

“剛才的蟲子……”難道才是大長老的本體?

“不是,”殷雪霁道,“那是他當年用來續命的蠱王,嚴格來說已經死了,是功法在控制它。”

他看着我,問道:“害怕嗎?”

我不解:“怕什麽?”

殷雪霁從袖裏拿出一把短刃,對着手臂用力劃下,沒有鮮血,沒有傷口,只有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又問道:“害怕嗎?”

我皺眉道:“你是想讓我怕你,還是不想我怕啊?說實話,我是不怕的,你若想要另一種效果,我可以演一個給你看看。”

殷雪霁笑了:“好,那你等我一會。”

殷大宮主将他“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發揮得爐火純青。我站在風裏有些惆悵,唉,再也不是需要我抱在懷裏好好呵護的小可人了。

殷雪霁再回來時,可沒他走前那麽潇灑,手裏小心笨拙地抱回個襁褓,一到我面前,跟甩燙手山芋似的,把孩子塞給我。

我有心逗他:“怎麽怕成這樣?”

殷雪霁神情複雜:“太小……感覺戳一下,就死了。”

我倒沒什麽負擔,這小子沒少從他爹那兒卷走功力,皮實得很。換一般孩子,這麽小生出來,直接就夭折了。

殷雪霁又開始掏袖子,這次拿出一個黑漆漆彎鈎樣的東西,看着像哪兒卸下來的角。

“這個給你。”殷雪霁道,“這是唯一能殺死我的東西,答應我,把它收好。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別把我一個人留下。”

我鄭重地把東西收好:“放心,我才沒那麽傻,看看大長老就知道了,活太久未必是什麽好事。”

殷雪霁對着我笑得恬淡美好,我眼疾手快地把孩子往他懷裏一塞,成功讓他手忙腳亂起來。

我被這幕逗得笑出了聲:“這位美人願不願意跟本莊主回去,當莊主夫人啊?”

殷雪霁重重點頭:“願意。”

我将他打橫抱起,在他和孩子臉上各親一口,心情愉快道:“走,跟我回家洞房成親去。”

這時節,桃園莊的桃花開得正豔,剛好能給這傻子釀他心心念念的桃花酒。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寫完~遇上我這麽個碼字蝸牛速度的作者,大家追文辛苦啦=3=

十分感謝大家的陪伴,特別是章章留言的幾位小天使,愛你們~!!

☆、番外

殷雪寂剛醒來便聽到窗外熟悉的争執,擡手一摸身側,床果然空了半張。

外頭争吵愈烈,随着鞭子抽空打在地面,稚齡少女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你是我教過最笨的徒弟,簡直是塊榆木疙瘩,扶不上牆的爛泥!”

殷雪寂微微蹙眉,披上衣服往外走,一推開門就聽謝焉求生欲很強地喊道:“師傅,做人要講道理,你正經帶過的徒弟我是頭一個!哪有你這樣自己教不明白,還怪徒弟笨的?”

“這麽簡單還要教?演示那麽多遍都看不明白,你就是笨!”

“這能一樣嗎?你老人家是幾百年難遇的天才,什麽武功到你那都跟喝水吃飯一樣簡單,我要有你這天賦,還用得着起早貪黑練基本功?”

殷雪寂倚在門前的廊柱上看着,庭院裏只有兩個人,氣勢洶洶揚鞭子的嬌小紅衣少女是謝焉的師傅,另外一人,卻看得殷雪寂有些疑惑。

院裏新栽了幾棵梨花樹,風一吹,花瓣簌簌如雨下,仿佛落了一場雪。身着水粉色羅裙的高挑女子,便立于這片陽春白雪中。殷雪寂看得久了些,對方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身來,面容豔若桃李,盈盈帶笑:“醒啦?”

殷雪寂眼睛睜圓了,呼吸不由自主屏住,心跳也跟着湊熱鬧,像把小鼓在胸膛裏敲得飛快。

“怎麽不把衣服穿好?”花雨裏浸過的人,走出來恍惚也沾上了幾縷清幽冷香,殷雪寂看着離自己越來越近的人,不由地後退了小半步,也不知是不是太過緊張,一時有些口幹舌燥。

謝焉太久沒見他這副模樣了,好像還是當初可以抱在懷裏随意欺負的白衣少年,帶着青澀和可愛。

雖說現在也可以欺負,但……一團小小的貓兒用軟軟的爪子拍在肩頭,和努力裝自己的是小貓的老虎,收起尖銳的指甲,将大爪輕輕搭在肩上……這完全是兩種感覺啊!

見殷雪寂還在癡癡看自己,謝焉心癢難耐,很想逗弄一番,便上前為他理好衣襟,系緊腰帶,将那些引人遐想的痕跡盡數遮去。做完這些,他才不懷好意道:“都讓人看光了,你自己說,該怎麽罰?”

殷雪寂顯然還沒能理清前因後果,愣了愣:“謝……”謝焉捂上他的嘴:“成親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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