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又過幾日,新皇登基,沈淩原本想走,卻被衛義留住,說楚辭尚有事情未了,讓他把韓實接回來,以楚辭之子的名義,等着接旨,沈淩想了想,蕭三還有爵位未給韓實,韓實也确實是應該回到京城,老皇帝死了,也沒有人再打韓實的主意,倒也無礙。
穆宏遠最近被關在了家裏,沈淩上門求見的時候穆宏遠見着了他都十分激動,“兄弟啊!我命苦啊!”穆宏遠抱着沈淩不撒手,眼淚鼻涕糊成一團。
沈淩已經了解穆宏遠為何被關,面無表情的推開他,順便拍了拍衣服,嫌棄的道:“別蹭我衣服上。”
穆宏遠一抹臉,“沈兄,救我!”
“治病還是帶你出去?”沈淩微笑。
穆宏遠有些尴尬,“要不,先治病,再帶我出去吧!沈兄,你醫術高超,一定能幫我對不對!”
沈淩點頭,“治病可以,對了,你幫我把韓實接回來吧!”
“好的。”穆宏遠點頭,又猛的頓住,“這麽快?事情解決了?”
沈淩颔首,“解決了,有事情要他回來。”沈淩跟穆宏遠解釋了一通關于韓實身份的問題,引得穆宏遠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楚辭之子?”
“對!”
“那……鴻錦……”穆宏遠摸着下巴。
“既然被韓實認為義弟,自然也是楚家人。”
“你什麽時候知道韓實身份的?”
“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能說而已。”沈淩笑道。
穆宏遠啧啧有聲,擡手拍了拍沈淩的肩膀,“好兄弟啊!”知道自己夫郎身份不凡,還知道照應兄弟的兄弟,當真是好兄弟。
沈淩笑笑沒有反駁,給穆宏遠留了些藥丸之後,沈淩便離開了穆府,蕭三在沈淩店鋪中截住了沈淩的路,沈淩已經搬出了元帥府,暫時居住在客棧,平時則去自家店裏查閱下賬本之類的。
“草民參見……”沈淩見着蕭三,立刻躬身就要行禮,卻被蕭三擡手拉住,國不可一日無君,蕭三已經繼位,再見蕭三,沈淩與他便是君民之別,當行大禮。
“咱們是朋友,何須如此?”蕭三笑着,“再說了,今日我也是穿了便裝出來的。”
沈淩颔首輕笑,即使是蕭三真的覺得他們是朋友,但是該行的禮數他還是要行的,這個道理衛安衛敬懂,他也明白。
“蕭公子,外面不安全,還是……”
“放心,有護衛呢!這些日子太忙了,我也一直沒有功夫出來走走,以前都是到處逛的,突然要被關在一個大院子裏,還真的挺不習慣的,今天終于抽出點時間,順便來看看你。”
“多謝蕭公子挂懷。”沈淩微笑拱手。
“韓實呢?沒回來呢?我幹兒子呢?也跟着他沒回來?”
沈淩點頭,“我已經讓人去接了。”
蕭三點頭,折扇輕拍自己的掌心,兩人間竟一時間沒有什麽話要說,沈淩見此,連忙道:“蕭公子出來是要去哪裏玩嗎?”
“倒也沒有,就是出來走走,剛剛去了趟元帥府,沒見着衛安,他去忙公務了。”
“衛安将軍都快要成親了,還有公務啊?”沈淩笑道。
“是啊!他是雄鷹,我總不能折斷他的翅膀,他要做什麽都可以,即使是成了親,我也不會把他關在深宅大院裏的。”蕭三低聲道。
“蕭公子果然心疼夫郎。”沈淩笑着,兩人一時間竟又沒什麽話說。
以前兩個人還曾經互相怼過,在成縣的時候,兩人天南海北的噴空,誰也不讓着誰,卻十分的有意思,只是如今,似乎要真的生分了,蕭三得到了自己渴望得到的,權力已經到手,愛人也唾手可得,以前還不太在乎的一些希望得到的東西此刻也漸漸的顯出點重要來,就比如沈淩曾經如朋友一般對待他的态度。
他在皇宮中,身邊都是對他唯唯諾諾或者禮數周全的宮人或大臣,有時候也有些懷念落魄時以平民身份與沈淩相交的日子,雖然一天到晚的被沈淩塞進密室,動不動還要被沈淩責令幫他看孩子,搞不好還得餓肚子,時不時的生無可戀一下,被怼的無言以對,但是現在想想,還是蠻有趣的。
也正是因為此,蕭三才會從元帥府出來之後,來了沈淩的店鋪,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畢竟沈淩也許并不在這裏,但是他還是來了,大約只是想追尋一些當初在成縣的感覺,卻不想這麽巧的碰到沈淩在。
只是,物是人非,似乎一切也都變了。
蕭三看着沈淩,“喝酒麽?”
“好啊!我這裏賣的就有好酒。”沈淩淡然的微笑,不卑不亢,卻也找不到從前的那種真正的平等相對的感覺。
蕭三低頭開了個玩笑,“你家的酒啊!我還不知道麽!你自己也說過的,就是個賣個趣兒而已,跟真正的好酒是比不了的,要說好酒,還得是埋了幾十年的酒漿,你那些釀個幾個月就拿出來賣的,都不是好酒。”
沈淩點頭,輕笑,“蕭公子說的有理,我賣的本來就是個趣兒。”
蕭三沉默了,等到沈淩拿了酒,請他去打掃好的後院的時候,蕭三才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給你道歉如何?”
沈淩将酒具擺好放在後院的石桌上,石桌已經擦得幹幹淨淨,又用幹布吸幹了水分,石臺一片暗色。
沈淩聞言擡起頭,他知道蕭三為何會來這裏,基本上是屬于被人捧多了想找點跟人平常相處的感覺,這就跟吃多了肉想要吃青菜一個道理,沈淩搖頭,“蕭公子誤會了,我并非不識擡舉的人,我也并沒有怨恨任何人,再說了,韓實也沒事,有什麽是值得挂在心上的?”
蕭三聞言,坐在了墊了軟墊的石凳上,“我覺得,你還是在冷着我。”
沈淩斟滿酒杯,嘆了口氣,他還怎麽做都是錯了,沈淩只得道:“敢問蕭公子,希望我如何?”
“如以往一般相處便可。”
“那再問蕭公子,衛敬,段瑞,或者還有些我不認識的其他人,這些與公子自幼相識的夥伴,如今可還能如以往一樣相處?”
蕭三頓了頓,“不能,君臣有別。”以前他們還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現在,打死他們他們也不敢跟他坐一張桌子,哪怕是他要求的,屁股也只會沾半邊椅子,他看不慣他們蹲馬步的樣子,也就不讓坐了。
“我覺得,比起他們,我還好,我只是比之前更加禮敬一些,遠遠達不到君臣之別的地步。”他是現代人,什麽君王天子,在他這裏是沒有概念的,他只是畏懼于蕭三現在能看心情随手捏死他的權力罷了。
蕭三想了想,點點頭,“确實,他們都不敢跟我坐在一張桌子上了,你連問一句都沒有就直接坐下了。”
沈淩看着面前的石桌,覺得屁股下面的石凳有點燙,他現在站起來還來不來得及?
似是看出沈淩的僵硬,蕭三哈哈一笑,伸手過去拍拍沈淩的肩膀,“逗你的。”
呵呵……
“喝酒。”蕭三舉杯,沈淩也只得跟着端起酒杯。
兩人幹掉了将近半壇子酒,雖然花朵釀制的酒度數不高,但是也有些微微上臉,沈淩比之前也放開了些,酒喝多了,倒也真的能淡化掉一些隔閡,蕭三已經坐在了沈淩旁邊的位置,伸手搭着沈淩的肩膀,認真的道:“其實,我就是覺得我得有個朋友,不然,我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歷朝歷代,稱孤道寡的皇帝,太多了,我不想當那樣的皇帝。”
沈淩輕笑着低下頭,似乎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想要當皇帝,還想要有知己好友,是否想要的太多?人太貪心了,老天爺都會看不慣的,還真當自己是老天爺的兒子了?
皇帝是一國的主宰,自稱天子,萬人之上,不容任何人與之并肩,更不容任何人分薄他的權力,這樣的人,卻想要知己好友?有人見過大象和蝼蟻做朋友的嗎?當其中一人可以随手捏死另外一個人的時候,身家性命盡賦予對方手中,哪裏來的朋友?
“你笑什麽?”蕭三皺起眉頭。
“沒什麽,我願意做你的朋友。”沈淩擡眼認真的道,“雖然蕭三利用過我,算計過我,但是我知道他也是不得已,我願意當他的朋友。”
若蕭三不是皇帝,那便是他的朋友,但蕭三若是皇帝,那便還是這個國家的君王,與他無關,他只需伏地叩拜如一般百姓那樣便好。
蕭三看着沈淩,似乎聽懂了沈淩話裏未盡之意,又似乎沒有聽懂,擡手用力在沈淩肩膀上拍了拍。
沈淩沉默下來,并非是他不識擡舉,拒絕蕭三的好意,只是,蕭三是聰明人,他能清楚的看出旁人對他的态度,他裝不來一輩子的好朋友,也把握不好那個跟皇帝嬉笑怒罵談天噴空的程度,過了,便是恃寵而驕,大不敬,惹怒了皇帝抽筋扒皮也不為過,不夠火候,便是欺瞞君王,打着做朋友的名義在裝,照樣會讓皇帝惱羞成怒。
與其日日揣摩皇帝心思,做一個行為舉止恰到好處的‘朋友’,他不如趁着蕭三此刻還對他有些情分的時候直接拒了,幹脆利索。
“衛将軍,這邊。”店鋪夥計為衛安指路,将人帶來了後院。
“小安。”蕭三笑着站起來,“你忙完了?”
“嗯。”衛安點點頭,“聽聞公子去找我了,我就趕緊追了出來,看能不能碰到。”
沈淩站起身跟衛安見了禮,兩人的酒也喝的差不多了,話已至此其實也沒有什麽好再說的,蕭三也就結束了這場有些莫名的聊天,衛安則要護送蕭三回宮。
走出店門,蕭三突然回頭看向沈淩,道:“沈淩啊!我不叫蕭三,我叫蕭邵陽,記着了?”
沈淩有些懵,什麽意思?
蕭三看出沈淩有些不解,但也沒有跟他解釋,而是笑着,“我知道你在京城呆不久,若有機會,咱們再見,你記得再請我喝酒。”
“一定。”沈淩點頭。
“好,我記着了。”蕭三點點頭,笑着轉身離開,朝着皇宮的方向而去,衛安落後蕭三半步,卻跟的穩穩的。
“老板,那是……”蕭是大姓,也是國姓,且皇子皇孫的名字向來沒人敢直接宣之于口,一般百姓也是不知道的,但是能讓衛安将軍跟在身後還口稱公子的蕭姓公子,夥計也不傻。
“對啊!就是你想的那樣。”沈淩随口道,反身回了店鋪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