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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4.16(三更)

蕭百裏和部下假稱胡商, 到村中借宿。

這個村子十分偏僻, 險少有客商往來。村長十分淳樸, 熱情地招待他們, 并且按照蕭百裏的要求騰出一處偏僻的宅子。

秦盈盈和大昭儀一直待在馬車裏,直到天黑了才進了村,沒讓任何人瞧見。

農家的屋舍很簡陋, 蕭百裏叫人從裏到外清掃了一番。

秦盈盈和大昭儀進屋的時候, 那些陳年的蛛絲和厚厚的灰塵已經不見了, 窗子上糊着新紙,土炕上鋪着厚厚的毛氈,氈上又鋪了一層柔軟的毯子,被褥也都是他們帶來的。

屋角有個缺了腿的矮桌, 蕭裏百叫人用木頭固定好了, 擦得很幹淨,上面擺着一盤新鮮的脆棗, 還有各式果脯。

這個季節, 西北很難買到新鮮的水果, 可見蕭百裏花了一番心思。

幾天接觸下來, 秦盈盈發現他是一個細心的人, 會把娘子們照顧得很好;也是一個理智的人,即使面對心愛之人的軟磨硬泡,也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從他的面相來看,并非奸惡之徒,相反十分磊落, 不失孤勇,且講情義。

只是微紅的面色和額間的細痕減了幾分平和之氣,這樣的人容易陷于奔波,偶爾沖動,容易做錯事,或被人利用。

他對大昭儀說,當年大元滅國并非他有意算計,而是中了他人詭計,看來是真的。

确定了他的為人,秦盈盈的心不由放松了許多。就像大昭儀說的,既然他承諾了不會傷害她,就不會食言。

不過,這并不代表她會乖乖就範。

趙軒還在滿世界找她,她要抓住一切機會自救。

晚上睡覺的時候,秦盈盈和大昭儀一個屋子,門邊、窗下全都站了人,別說逃出去,想傳信都難。

好在,秦盈盈早就想好了對策。

農舍的屋頂上不是瓦片,而是細長的茅草,秦盈盈進屋時順手抽了幾根,一邊同大昭儀閑聊一邊狀似無意地編着。

沒一會兒,細長的茅草就被她編成了一樣小玩意兒。

大昭儀笑着問:“這是何物?怎麽只有兩個輪子?”

秦盈盈懊惱地拍拍腦袋,“編壞了。原想編輛馬車,一分神竟編成了這個四不像。”

大昭儀拿到手裏看了看,笑道:“倒是精巧。”

“扔了吧,省得叫人笑話。”秦盈盈似乎沒拿着當事。

大昭儀笑笑,随手放在桌子上。

兩個人簡單地清洗一番,躺到炕上,漸漸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蕭百裏就把兩人叫起來,繼續趕路。

離開之前,他讓部下把她們住過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凡是有可能留下字跡或記號的地方一個都沒放過。

最後瞧見那個茅草編的小玩意兒,蕭百裏拿起來,捏了捏,似乎打算拆開看看有沒有藏匿字條。

秦盈盈和大昭儀臉上不甚在意,實際交握的手緊張得隐隐發顫。

大昭儀挑開車簾,不耐煩地說:“不是說出了村子再燒火做飯嗎,還不快些,孕婦可頂不住餓。”

蕭百裏手上一頓,随手将那小物件扔回桌上,“走。”

秦盈盈靠在車壁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大昭儀握着她的手,亦是慶幸。

蕭百裏怎麽都沒想到,就是這麽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暴露了他們的行蹤。

馬車離開不久,村長過來給他們送食水,進了屋才發現人早就走光了。原本雜亂的屋子煥然一新,桌上還放着珍貴的水果。

村長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盤脆棗,正驚訝,不經意瞄見果盤旁邊的那個小玩意,神情從疑惑變成了激動。

朝廷曾貼出皇榜,若看到新鮮物件,無論是不是自己做的,只要送到官府就有獎賞——兩個輪子的車子,有把手、有踏板,算不算新鮮物件?

村長看看那盤脆棗,又看看手裏的小物件,暗自思量着,這個時節能有棗子吃的想必不是凡人,編出來的物件估計也不是凡品。

于是,他下定決心,将那小物件妥善地包裹好,趕着牛車送往官衙。

趕巧了,這個縣的縣令是去年的恩科進士,是趙軒一手提拔上來的,派到縣裏只是為了熬資歷,将來有大用。

他知道帝後二人對手藝傳承的重視,看到那樣茅草編的物件,毫不遲疑地放到錦盒了,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不出三日,這方錦盒就出現在了趙軒的龍案上。

短短半月,趙軒明顯瘦了一大圈。

前些天他日夜奔波找人,前日才回到京城,回來之後也不得安歇,白天黑夜地下旨意、等消息。

此時的他仿佛拉到極限的弓弦,随時都有崩斷的可能。

直到看到盒中之物,趙軒眼中才迸發出光彩。

別人不認得,他卻知道,這個兩輪車子根本不是瞎編的,而是“自行車”,可以單人騎,也可以載人,是比馬車還方便的出行工具。

就在半月之前,秦盈盈還畫在紙上讓他看過。趙軒原本打定了主意,悄悄命人打制一輛,當做她的生辰禮。

彭城縣,牛溝頭村……

趙軒翻開輿圖,目光一頓,“傳旨,鳳翔府、延安府、渭州、慶州全線戒嚴,秘密搜捕蕭百裏——不要打草驚蛇,以皇後的安全為先。”

崔辰飛快地拟旨,根本不需要拿捏語氣,細節也全憑他做主。

半個月來,他已經做得很熟了。

高世則拱手請命:“臣自請帶兵,前去慶州!”

趙軒閉了閉眼,緩緩道:“朕親自去,接她回來。”

朝中的政務有幾位內閣大臣主理,即使趙軒不在也不會出什麽亂子。

明明是大膽甚至荒唐的決定,卻沒人站出來反對。這些天,他們親眼看到了趙軒的所做所為,早就明白了,勸也沒用。

一個時辰後,趙軒帶着飛龍衛和十裏堡的五千暗衛率先趕往慶州。

高世則召集三十萬禁軍,随後出發。

身後跟了兩個小尾巴。

出了城,高世則盯着路邊的灌木叢,冷冷道:“出來。”

灌木叢晃了晃,沒有其他動靜。

“不想出來,我就讓人将你們押回去。”

灌木叢靜止了片刻,又晃了晃,從裏面露出兩張花貓似的臉。

寶兒紅着眼圈,大聲表明立場:“我一定要去,你趕我也沒用,就算今天趕我走了,明天我也會跟過去!”

高世則抿了抿唇,指了指押運糧草的馬車,“坐車走,不許添亂。”

“嗯嗯,我一定聽話!”寶兒飛快地點點頭,手腳并用地爬到車上。

呂田往前湊了湊,弱弱地說:“我也……”

高世則挑了挑眉。

呂田秒慫,“我、我在宮裏等你們回來。”

高世則嗯了聲,走了一截,又回過身,說:“保重。”

呂田追在後面眼淚汪汪,“該保重的是你們。”

“一定不要受傷啊!”

“要平安回來!”

“把娘娘帶回來!”

高世則揚起手,擺了擺,“回去吧!”

呂田蹲在路邊,哭了。

寶兒吸了吸鼻子,愣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不哭,她還要留着力氣救皇後娘娘。

她要親手把那些壞蛋打死!

***

蕭百裏的易容手段非常高明,盡管有官兵層層盤查,還是讓他順利混入了慶州。

慶州是緊臨夏國的邊城,西北的十餘個邊鎮曾被夏軍占領數十年。

這裏生活的有夏國人,有大昭人,有遼人,還有因躲避戰亂從西邊逃亡過來的吐蕃人,總之魚龍混雜、管理寬松,是藏身的好地方。

蕭百裏幾年前就在這裏買了宅子,平時就租給往來的胡商,進進出出都是生面孔,所以他們冷不丁住進來也不會引起關注。

宅子裏只有兩個啞奴,負擔打掃和做飯,每日有水車送來清水,蔬菜米面也有人送上門。

進了宅子後,蕭百裏就把秦盈盈和大昭儀分開了。秦盈盈在宅子裏住了三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蕭百裏不在宅子裏,一回都沒來過,秦盈盈猜測,他八成在防着梁逋。畢竟這是裏梁逋的地盤,一旦讓他發現秦盈盈,蕭百裏沒把握保住她。

秦盈盈原以為蕭百裏會請個大夫,檢查她是不是真的懷有身孕,沒想到,他似乎并不在意真假,只是每天送來補品和安胎藥,權當秦盈盈是真有了。

每次看到安胎藥,秦盈盈就牙疼,然而還是不得不喝下去——自己排的戲,哭着也得演到底。

如今她只盼着那輛“自行車”順利送了出去,也不枉她和趙軒為了買“稀奇物件”投入的大量人力、財力。

這天,秦盈盈實在憋瘋了,不顧蕭百裏部下的阻攔,硬是推開了窗戶。

哪怕看看空無一人的大街也是好的。

她住在閣樓上,四面格扇窗都被封死了,只留着陰面的一個直棂窗透氣。

窗戶對面只有一條窄巷,是附近的茶樓酒肆堆放垃圾的地方,聚集着野貓野狗,少有人行。

再往前就是一香樓的後門,這家酒樓是幾個月前新開的,做的是京城菜,客人不多,又是後門,除了倒垃圾的夥計,旁人不會往這邊走。

因此,秦盈盈執意開窗透氣,蕭百裏的部下也沒阻止。

秦盈盈扒着窗栅探出頭,一雙靈動的眼睛看看這裏,看看那裏,原本沒指望着耍花招,沒想到竟讓她看到一個熟人!

邢五是年前到的慶州,原本說的是在賬房裏做事,只因得罪了這邊的管事,淪落到跑堂、倒垃圾的活計。

他把盆裏的魚刺雞骨頭扔給牆根下的野貓,轉身時,冷不丁朝對面的宅子掃了一眼,突然頓住。

這個小娘子為何長得這麽像皇後娘娘?!

秦盈盈長得太過耀眼,即使只見過一次,邢五卻牢牢地記住了。

更何況,秦盈盈還幫過他們兄妹。如果不是她格外開恩,邢六娘不可能留在教坊,他也不會安心來西北。

邢五朝秦盈盈吹了個口哨,正要同她搭話,秦盈盈突然沖他搖了搖頭。

邢五神色一頓,敏銳地意識到,似乎有什麽不對勁兒。

就在這時,蕭百裏的部下被口哨聲吸引了過來。邢五閃身躲到門後,沒讓他看見。

秦盈盈學着邢五的樣子吹了聲口哨,吃食的野貓仰起腦袋瞅了瞅。

部下懷疑地看着她。

秦盈盈沒好氣地說:“不讓我跟人說話也就算了,逗逗貓都不行?”

部下沒說什麽,卻謹慎地關上了窗戶。

秦盈盈撇撇嘴,坐回床上,表面看起來渾不在意,一顆心怦怦直跳——

希望邢五能認出她!

希望他趕緊給趙軒傳信!

邢五看着緊閉的窗戶,皺眉沉思。

如果沒有剛剛那一出,他還不會多想,看到窗邊一閃而過的胡人面孔,他心裏的疑惑越來越大。

閣樓上的小娘子,和皇後娘娘太像了!

而且,她似乎認識自己……

邢五眯了眯眼,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作者有話要說:  收尾了……

會盡量在睡前貼上完結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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