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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百年和平

第二天, 秦盈盈再次借口透氣, 打開了後窗。

只是, 這一次她在窗邊站了許久都沒再看到邢五。

午飯時間到了, 照例是西北特色的面餅子和肉湯。秦盈盈吃到一半,故意吐了。

她假裝虛弱地撫着肚子,說:“近來害喜嚴重, 我吃不慣這些, 想嘗嘗汴京食物, 勞煩郎君辛苦一二。”

一香樓就是做汴京菜的,可以送菜上門,秦盈盈存着一絲希冀,盼着邢五能收到自己的求助信號。

蕭百裏的部下和他一樣, 都是萬年光棍, 根本不知道真正害喜的孕婦是什麽樣的。

蕭百裏為了防止梁逋順藤摸瓜,給部下下了命令, 沒有大事不得和他聯絡。

部下判斷了一下, 覺得眼下不算大事, 于是順着秦盈盈的意思, 從一香樓叫了幾樣汴京小食。

皇天不負有心人, 邢五果然抓住機會,搶到了送菜的活計。

秦盈盈貼在門縫上,隐隐聽到院中的談話。

“客官有所不知,這例烤鴨是咱們一香樓的招牌菜,足足刷了十幾遍秘料、小火煨烤了兩個時辰, 剛一出爐嗝都不敢打一個就一路小跑着送了過來……”

邢五語氣殷勤,就像個一心讨賞的小夥計,“您看,這鴨子還是囫囵個兒的,就是為了當着食客的面現片,蘸着咱們秘制的面醬趁熱吃。”

秦盈盈既緊張,又忍不住想笑,這小子真是個人才。

蕭百裏的部下不為所動,“你且回去,鴨肉我自會切好。”

“不不不,可不能切,得用特制的小刀一片片削下來,每一片都得是三寸白肉、半寸脆皮,沒個幾年的功夫真不成……”

邢五躬了躬身,笑得谄媚:“郎君行個方便,就讓小的露一手呗,這是小的出師之後頭一回上陣,若是讓師父知道連刀都沒摸着,小的回去必得挨一頓棒揍。”

部下被他一番癡纏煩得不行,也有幾分心軟的意思,于是把他拎到閣樓上,盯着他片鴨肉。

他到底留了個心眼,沒讓邢五進屋,更沒讓他瞧見秦盈盈,只在門口支了個桌子。

邢五轉着眼珠,悄悄地四處打量。

秦盈盈不動聲色地剪了個窗花,貼到窗扇上。

這是她近來的消遣,剪剪窗花,編編小動物,蕭百裏的部下已經習慣了。

門邊兩側的格扇窗是仿着京城裏流行的樣式做的,長格子,薄窗紗,紅豔豔的窗花貼在上去,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邢五狀似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沒什麽反應,繼續片鴨肉。片完之後又厚着臉皮讨了個賞,這才歡歡喜喜地走了。

直到出了宅子,邢五才變了臉色。

他瞧見了,那個窗花根本不是普通花樣,而是瓦子教坊的标志!

兩個小娘子相對而坐,中間放着一輛腳踏式缫絲車——這個标識挂在瓦子教坊的大門上,邢五來西北前日日都能看見。

教坊的管事說,這是皇後娘娘親手畫的……

邢五心跳如雷——那天他看到的小娘子八成是皇後娘娘本人!

許是烤鴨吃多了,積了食,夜裏秦盈盈翻來覆去睡不着。剛想坐起來溜達溜達,突然看到後窗被人撬開了!

秦盈盈沒有聲張,手謹慎的摸到床邊的小幾,倘若進來的是陌生人,她會毫不猶豫地砸過去。

好在,是個熟人。

邢五仿佛練過縮骨功似的,靈活地鑽過那個小小的窗戶,跳到地上,沒有發出絲毫響動。

看到秦盈盈醒着,他并不驚訝,反倒慶幸地拍了拍胸口——原來,秦盈盈之所以睡不着,就是因為他在烤鴨裏放了藥。

邢五膽大心細,特意帶了炭筆和草紙。

兩個人不敢說話,借着月色用筆和紙交流。

秦盈盈簡短地寫了一下自己的處境和蕭百裏的目的,并告訴邢五一處鋪面,外加一句暗號。

這是趙軒埋在西北的暗樁。

秦盈盈之所以知道,源于倆人之間的一個小玩笑,沒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邢五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把紙團巴團巴塞進了嘴裏。

秦盈盈目瞪口呆——和電視裏演的一樣一樣的。

臨分別,秦盈盈不放心,匆匆在紙上寫:你以自己的安全為先,不用擔心我。我在這裏,至少不會被苛待。

邢五咧開嘴笑笑,無聲地說:“娘娘放心,邢五定不辱命。”

他從小混跡于勾欄瓦肆,三教九流都接觸過,大的本事沒有,宵小手段不少,溜門撬鎖、逃跑保命沒有問題。

秦盈盈站在窗邊,一直看着他躲過巡邏的護院,鑽過狗洞回到窄巷,這才松了口氣。

不得不說,世間之事大多有因必有果。

當初她出于善念幫了邢五兄妹一回,竟然為自己種得這樣的善果。

接下來,只有等待。

一等就是三天。

秦盈盈沒有等到暗樁搭救,卻等來了梁逋的圍堵。

西北邊境數州,曾被夏國占領數十年,梁逋在慶州埋下的眼線,比大昭的都多。

邢五到底經驗不足,雖然成功地把消息送了出去,卻也暴露了自己。

梁逋順藤摸瓜,找到了秦盈盈。

這晚夜黑風高,數十個黑衣人将閣樓團團圍住。

梁逋背着手站在黑衣人身後,笑得陰險,“沒想到啊,蕭百裏竟然把人藏在這裏,讓本相好找。”

蕭百裏的部下總共只有十來個,背靠背圍成一圈,将秦盈盈護在中間。

為首的部下盯着梁逋,冷冷道:“梁相國,大遼與夏向來交好,你今日真要冒犯我家王爺嗎?”

“不不不,雖然遼陽王出爾反爾,诓騙于我,我卻大度地原諒了他。”梁逋陰陽怪氣地搖搖頭,指向秦盈盈,“我只要她——”

部下道:“相爺可知她是何人?”

梁逋打斷他的話,“你別告訴本相她是遼陽王的心頭好——這話可騙不了本相,本相有幸見過昭國的‘秦太妃’,聽說是這位皇後娘娘的姑母,生得真像呢!”

秦盈盈繃着臉,低聲道:“給蕭裏百傳信,叫他過來支援——沒時間猶豫了!倘若本宮死在夏人手裏,遼陽王就是幫兇,你覺得遼國皇帝會不會保他?”

為首的部下咬了咬牙,從懷裏掏出一枚信號彈,扔到半空。

只聽一聲巨響,耀眼的火亮點亮了夜空,信號彈如星子一般閃了閃,消失在天幕。

這是遼軍獨有的傳信方式,就算蕭百裏看不到,城中的遼國暗樁也會迅速趕過來。

梁逋眯了眯眼,不想再拖。

他揮了揮手,上百個黑衣人一擁而上。

梁逋不想和蕭百裏結仇,沒下死手,只重傷了他的部下,搶走了秦盈盈。

聽說秦盈盈被抓走了,大昭儀急瘋了,大半夜就要沖到慶州府衙報官。

蕭百裏拉住她,沉聲道:“報官太慢,派蒼鷹給趙軒傳信——他應該認得你的筆跡吧,信件由你來寫。”

事到如今,已經顧不上和談的問題了,蕭百裏毫不懷疑,如果秦盈盈死在梁逋手裏,他和大昭儀真就完了。

秦盈盈又被人打暈了。

自從出了京城,她時不時就要暈一回,每次醒來都會到一個新地方,這次也不例外。

秦盈盈并不知道,此時她已經到了夏國的地界——西平府。

這裏駐紮着三十萬翔慶軍,是夏國東南邊境的精銳。這只邊軍與大昭争戰上百年,從祖爺爺輩一直打到重孫子輩,結下了數代仇怨。

前兩天,秦盈盈被關在屋子裏,每天有人送水送飯。

別以為秦盈盈會擔驚受怕吃不下飯,恰恰相反,她的飯量反而變大了,把看守送的飯菜吃完了還不夠,天天大呼小叫,讓人給她加餐。

看守快被她吵瘋了,為求清靜,只能順着她。

秦盈盈故意鬧騰了兩天,大致摸出了對方的底細——梁逋不在、看守不敢為難她。

梁逋确實不在,不然不會讓秦盈盈這麽逍遙,他可不像蕭百裏那麽客氣,抓到秦盈盈的那一刻就已經想了一百種法子折磨他。

只是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被梁太後召回了京城。

回京之後,梁逋才發現那封懿旨根本不是梁太後寫的,是夏國皇帝嵬名乾借着太後的名義騙他回來。

嵬名乾如今只有十五歲,政治才能和野心卻不小,他一心想扳倒以梁太後和梁逋為首的主戰派,為夏國謀得休養壯大的機會。

邊境互市就是由他提出來的,所以他不能讓秦盈盈在夏國出事。

梁逋發現自己上當了,氣憤地把小皇帝罵了一頓,調頭返回西平府。

秦盈盈盤着腿坐在床上啃雞爪。

梁逋的臉黑如鍋底,“誰給她買的雞爪?”

看守戰戰兢兢地說:“是、是小的……”

梁逋危險地眯了眯眼,“你以為本相是來請她做客的?”

看守縮着脖子,沒敢哼聲。

他當然知道,梁逋是想讓他餓着秦盈盈,最好天天不給她飯吃、不給她水喝。

梁逋并不知道這個看守其實是夏國皇帝嵬名乾的人,他不僅沒虐待秦盈盈,還暗搓搓地做了件好人好事。

很快梁逋就會知道了。

秦盈盈吐掉雞骨頭,揚起油乎乎的小手朝梁逋招了招,“得了,你別為難他了,其實他做了一件大好事,至少讓本宮知道夏國不是只有你這種惡心巴拉的大壞蛋。”

“惡心巴拉的大壞蛋?”梁逋冷冷一笑,反手将門關死,“和你姑母一樣,長着副伶牙俐齒——今天,本相就給你一顆一顆敲下來,看你還如何嚣張!”

“等等!”秦盈盈被他說得一陣牙酸,“沒記錯的話,咱們剛剛見過兩面吧,無怨無仇,你幹嘛對我下毒手?”

“無怨無仇?”梁逋扒開衣領,露出胸口的傷疤,“大昭皇帝為了你的姑母險些要了本相的命,這叫無怨無仇?”

秦盈盈撇撇嘴,“又不是我射的。”

梁逋挨近她,露出一個惡劣的笑,“你不是趙軒最心愛的人嗎?為了你空置六宮、鳳閣獨寵,啧啧,果然生了副好皮相……”

說着,鹹豬手就伸了出來,摸到秦盈盈臉上。

“嘔……”

秦盈盈胃裏一酸,一大口雞爪味的穢物全都吐到了他身上。

“你——賤人!”

梁逋扭曲着臉,撕開外衫,重重地摔到地上,“今日我倒要嘗嘗,讓大昭皇帝獨寵的女人到底是何滋味!”

一邊說一邊壓了過去。

“別別別,我剛啃完雞爪,又吐了,沒洗手也沒刷牙,不信你聞聞……”秦盈盈一雙油爪子胡亂拍在他臉上,還故意朝着他打嗝。

梁逋被她惡心得不行,拎着茶壺往她嘴裏灌,“想作妖?行,本相親自幫你洗!”

秦盈盈蹿到床上,故作慌亂,“別過來,小心我打你!”

梁逋嗤笑:“蠢貨。”

秦盈盈繼續往後退,“離我遠點,不然你會後悔的!”

梁逋跪到床上,俯身挨近她,“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讓我後——唔……”

後頸一痛,飛快地起身,奪過邢五手裏的短刀。

邢五立即掏出一塊大板磚,咣咣咣咣往他頭上砸。

到底争戰沙場多年,梁逋第一時間抱住頭,避開了致命部位。

秦盈盈跳下床,躲到邢五身後,“說了你會後悔,還不信。”

梁逋頭腦眩暈,想叫人,卻發不出聲音。

邢五也不戀戰,拉住秦盈盈就往外跑。

梁逋跪在地上,捂着滿頭的鮮血,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憤怒地大吼:“來人——把那個賤人給我抓回來!本相要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邢五護着秦盈盈,熟門熟路地往外跑。

他和秦盈盈一樣,是被梁逋抓過來的,前幾天一直關在後院的柴房裏,今天剛逃出來,混進秦盈盈的屋子裏,躲在了床底。

多虧了那名看守放水,不然不會這麽順利。

邢五已經摸清了西平府衙的地形,知道哪裏可以跑出去。

秦盈盈被他拉着上蹿下跳,胃裏翻江倒海,酸水一股股往上湧。她拼命忍着,努力跟上邢五的腳步。

幸好嵬名乾的人暗中幫忙,真讓他們逃了出來。只是還沒逃多遠,就被梁逋追上了。

梁逋頭上的傷已經處理好了,裹着一層層繃帶,看上去有點慘。

他盯着包圍圈中的秦盈盈,目光怨毒,“來人,把她——”

還沒說完,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馬上之人滿頭大汗,形容狼狽:“相爺、相爺不好了——昭軍兵臨城下,要與相爺決一死戰……是、是昭國皇帝親自領兵!”

梁逋眉頭一皺,繼而露出陰恻恻的笑:“好,很好,本相等的就是這一戰。走,去會會那位大昭官家!”

秦盈盈和邢五一起被帶上了城樓。

身後是全副武裝的夏國兵士,城下是戰意勃勃的昭國大軍。

秦盈盈一眼就看到了戰車上的那個人。

他穿着明黃色的甲胄,戴着紅纓頭盔,冷酷的臉上風塵仆仆,瘦得有些脫相了。

一個月來,遭人綁架,四處奔波,再苦再難,秦盈盈都沒哭過,這一刻看到自家男人,她的淚終于止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趙軒麻木的心一點點變得鮮活。

他的目光貪婪地放在她臉上,舍不得挪開一寸。

她……還活着。

這句話他先前想都不敢想,哪怕想到一個字,心就像針紮似的疼。

她在哭。

是受了委屈吧?

相識以來,她每日待在宮裏,被他細致地養着,嬌嬌地寵着,舍不得委屈半分。

他無法想象,這一個月她是如何度過的。

是不是同他一樣夜夜不得安眠?

有沒有被人欺負?

會不會偷偷哭鼻子?

是他無能,把她弄丢了。

是他無能,現在才找到她。

他身後有四十萬大軍,他帶來的是單兵作戰能力最強的京城四衛,一夜之間就能踏破西平府。

可是她在那裏,被敵人五花大綁,他不能輕舉妄動。

梁逋站在秦盈盈身後,得意地大喊:“趙軒,你仔細瞅瞅,這是你的皇後!要麽退兵十裏,簽下降書,再賠十座城池,要麽就等着給她收屍吧!”

趙軒抿着唇,黑沉的眸底翻湧着危險的風暴。

他要把所有傷害過她的人,挫骨揚灰。

有人忍不住,高聲叫罵:“狗娘養的!拿女人作質,算什麽好漢!”

梁逋哈哈大笑:“能抓到你們的皇後,這是我大夏的本事,有種你們也抓一個試試。”

“……”

更多的将士加入進來,雙方叫罵起來,互不相讓。

趙軒異常沉默,拇指緩緩地摩挲着袖中的臂弩。仿佛一頭危險的野獸,安靜地潛伏在草叢裏,蹲着他的獵物,只等待最好的時機,一擊即中。

很快,他就等到了。

秦盈盈捆在一起的手稍稍往上擡了擡,比了一個手勢。她的動作十分隐晦,如果不是趙軒時時刻刻盯着她,根本不會發現。

他看懂了。

那是他們一起玩羽毛球時,秦盈盈沖他比的手勢之一,掌心向下,拇指朝右,意思是屈膝、向右躲,這個球交給他。

趙軒緩緩地勾起嘴角,點點頭。

下一刻,秦盈盈突然屈起膝蓋,手肘狠狠地撞在梁逋肚子上,同時迅速向右躲閃,露出身後的梁逋。

與此同時,趙軒飛快地揚起手臂,袖中的鐵弩嗡的一聲射向城樓。

這個距離和高度,原本是安全的,就連十六石的重弓都射不到,更何況梁逋還故意躲在秦盈盈身後,就是為了防止大昭的暗箭。

他怎麽都想不到,趙軒已經研究出了遠程輕弩,第一個攻擊對象就是他。

趙軒的準頭很好,箭頭不偏不倚直直地沒入梁逋眉心。

幾乎同一時間,旁邊的甲兵一把割斷秦盈盈身上的繩索,将她護到身後。

城樓上響起兵戈之聲。

趙軒目光一閃,這不是他安排的人。

緊接着,蕭百裏和大昭儀出現在城樓上,護住了秦盈盈。

趙軒再無顧忌,帶領大昭軍隊,攻破西平府。

秦盈盈和趙軒短暫地聚在一起。

她抱着他染血的甲衣,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通,然後就堅強地抹幹淚痕,讓他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她不僅是他的妻子,還是大昭的皇後。就算不能和他一起披挂上陣,至少要做到不拖累他。

盡管不舍,趙軒還是離開了。

他要親手把她受的委屈一一讨回來。

寶兒跟着趙軒一起走了,走之前哭着對秦盈盈說,要打倒壞蛋,替她出氣。

趙軒親自帶兵,十日之內連破三城,徹底擊潰夏軍東南防線。

寶兒一戰成名。

攻打最後一座城池時,主力被敵人牽制,攻城兵損傷大半,寶兒一怒之下,獨自推着沖撞車,生生撞開了厚重的城門。

從此夏軍多了一個傳言,說大昭有位女将軍,生得青面獠牙,兇殘至極。

昭國的版本則是寶兒将軍天生神力,徒手破城,令敵軍聞風喪膽。

大昭軍隊勢如破竹,直逼興慶府。

夏國無奈,簽下降書。

雙方在慶州簽訂盟約,開通互市。

趙軒用這一戰,換來了昭夏邊境一百年的和平。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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