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低嫁正妻(四)
況宏新的腿肚子忽就有些發軟,他總疑心尋煙身旁那個丫鬟手中拿了個棍子,待會兒就要對他用刑了。
仔細看時才發現,那只是一道影子,可他的心仍舊在怦怦亂跳。
他與妻子成親一載有餘,這還是妻子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況宏新,我問你,”尋煙看向況宏新的眼中已不帶有一絲溫度,“你可還記得,在你求親之日,你向我父親許諾了什麽?”
況宏新愣住了,支吾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問道:“你說的是,哪一句?”
“你果然忘了。”尋煙輕輕嘆了口氣:“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是你的許諾。如今你違背了諾言,父親知道後,只怕會要我們和離。”
況宏新一聽這話便慌了。他如今在官場上的位置雖已穩當許多,但仍需要岳父的扶持,何況他與妻子若是和離,只怕之後就會傳出他忘恩負義的流言,這之後的種種結果,況宏新并不覺得自己能擔負得起。
尋煙這一句話就讓況宏新忘了今日歸家究竟是要做些什麽,轉而開始考慮如何控制事端。他細細咀嚼了一下尋煙的話兒,終于從中看到了一絲轉機。
她方才的意思,應該是“父親要我們和離”,這是不是意味着——尋煙她并不想和離?
況宏新眼中恢複了一絲光彩,他上前幾步走到尋煙跟前,問話時的語氣柔和至極:“尋煙,你并不想與我和離的,是不是?”
尋煙側過臉不去看他,良久,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尋煙你聽我說!”況宏新的聲調陡然拔高了許多,他拉過了尋煙的衣袖,十分急切地道:“我這次想要納妾,不是因為移情別戀了,而是為了你考慮的。我們成親已有一年,你卻始終未能有孕,外頭已經有許多不好聽的流言了,這你可知道?”
“原來還有與這有關的傳言嗎?我從未聽說過。”尋煙眼中滿是茫然。
況宏新在心底冷笑了一聲,有些嫌棄尋煙的無知。這些話,怎麽會有人到正主跟前說?他這個妻子什麽都好,就是被岳家嬌慣壞了,沒什麽腦子。不過這樣也好,方便他拿捏。
“就是這麽一回事兒。所以呀,我娶這一門妾室進門,她若是生下了孩子,就抱到你身邊養着,作為我們兩人的孩子,外頭的那些流言,不就能平息下去了嗎?”況宏新執起了尋煙的手循循善誘道。
尋煙眉頭一蹙,搖了搖頭:“你這話不對,你是不是在騙我?”
況宏新心頭一跳:“哪、哪裏不對了?”
“你要納的是妾室,不是婢女,妾室的兒女是可以自己撫養的。我信你,可我不信那外面的女人。她若是膽子大一些,稍微鬧上一鬧,這個孩子,就不可能養在我的膝下。”
況宏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尋煙倒也沒有他所想的那般無知。
這時候最要緊的就是穩住尋煙,況宏新順着她的話頭便改了口:“之前是我一時着急說錯了,我就是要将她納為房中奴婢,這樣你可能放心?”
尋煙沉默片刻,展顏一笑,但這笑容持續了沒多久,便散了:“可是,父親那邊……”
況宏新剛剛爬上臉頰的笑容也因為這一句話而凝住了。
一想到岳父,他便有些害怕。岳父作為他老師之時對他極為嚴厲,直到現在,他在面對岳父時,心中仍是發虛。可是,山晴是個好姑娘,他不想辜負了她……
“嗯——”尋煙皺起了眉,作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樣:“我想了個主意,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什麽主意?”況宏新眼睛一亮。
尋煙嘆了口氣,神色在一片黑暗中晦暗不明:“就說,這是我的主意,我要你往房中擡人的。你将我身邊的丫鬟一塊兒擡進屋,這在外人看來,便像是我做的主、主動往你屋裏塞人了。你看這方法可行?”
“這倒确實是個方法!”況宏新的眼睛轉了幾轉,再度深情地握住了尋煙的手:“只是,這便要委屈你了……”
“委屈不委屈的,我不在意。”尋煙反手拉住了況宏新,直直地看向了況宏新的雙眼:“我只問你一句,你今日同我說的話,都是真的?你擡那女子進門,當真只是想要一個孩子?”
況宏新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好,今日你說的話,我記住了。後面的事,就由你自己來安排吧。”尋煙輕輕松下一口氣,緊繃的表情也變得柔和許多。
她還以為況宏新與山晴之間的感情有多令人動容,原來不過爾爾。不過費了她幾句話的功夫,況宏新就忘了早上是如何堅定地說要納妾室。
這妾室與婢女之間的差距,況宏新不可能不知道,如此簡單便松了口,哪裏配得上“情比金堅”四個字?
也是,如果他與山晴的感情當真深重的話,他就不會在原身那一世時瘋狂往後院塞人了。
況宏新此人心中所想的僅有他自己而已。
他與原身的這一段婚姻,是他主動求來的,從沒有人逼他迫他。原身的父親杭旭凱為人公正不阿,對幾個學生雖有所偏愛,但仍然一視同仁。
況宏新是被偏愛的那個,但他卻不能從杭凱旭身上撈到更多好處。他所能得到的,其他學生同樣也有。
思來想去,況宏新把主意打到了原身身上。
要說杭凱旭有什麽軟肋,非這小女兒莫屬,所謂“最小偏憐女”,杭凱旭最牽挂最疼愛的,就是小女兒。
于是況宏新對着原身許下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成功哄得了美人歸。
現在況宏新已然移情別戀,卻又舍不下原身娘家所能帶來的好處,魚和熊掌他都想要,這未免算計得太好了些。
尋煙臉上笑意漸淡,況宏新臉上卻重現了笑容。
“過兩日嫂子想過來看看我,你看可行?”
“嫂夫人要來?可需要府上做什麽準備?”
“這倒不必,嫂子那日要出門,正好經過我們這兒,所以準備在回家前順路過來看看我。”
“那麽,一切聽你的安排。”
場面一度十分和諧,除了在屋中圍觀了一切的杏元差些掐斷了自己好不容易養好的指甲。況宏新走後,杏元一撅嘴,那表情仿佛要哭出來一般。
“小姐……”
尋煙伸出手摸了摸杏元的小臉:“不必露出這般表情,我沒有那麽難過,這次接連發生了宏新與詩元這兩件事,我已經不在意那麽多了。現在,我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聽了尋煙的話後,杏元稍稍轉換了表情,靠到尋煙身邊,用臉頰蹭了蹭尋煙的手:“小姐,奴婢和禮元姐姐會一直在您身邊陪着您的!”
尋煙嘴角微翹,輕輕揉了揉杏元的發頂。
既已得了尋煙的首肯,況宏新納婢入房一事便提上了日程。
尋煙表現出的大度與體貼讓況宏新又念起了些許的舊情,這幾日回家得反而勤快了些,但他的心仍然在另一個女人身上,所以并沒有興致與尋煙做些令人心生歡喜的事情,每天被子一蓋後,就只是純聊天。
況宏新與尋煙所聊的內容大都圍繞山晴展開,以山晴為中心,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無死角地給她吹彩虹屁。
用況宏新的話來說,山晴是個好女孩,之所以淪落風塵,不過是時運不濟,但她的本質始終是純善的,沒有受到一星半點的污染。
尋煙面上附和了況宏新的說辭,并作出一副對山晴改觀了的樣子,心中卻覺得有些好玩。
若那山晴真如況宏新所形容的十全十美、至純至善,如今不得不嫁到況府做一個房中奴婢,豈不是真正受了玷污?
更何況,山晴那美好的表皮底下究竟是人是鬼,還不好說呢。
但她還是柔柔一笑,對着況宏新道:“宏新,我昨日見了嫂子,将我們家中的事情告訴了她。”
“你告訴她做什麽!”況宏新眉頭一皺,已然拉下了臉,只是屋中燭火昏黃,叫人看不分明。
尋煙口中的嫂子,他并沒有見過,似乎聽過名號,但記不清楚了。況宏新下意識便覺得,這人既是一介深宅婦人,哪裏管得住那一張碎嘴?這事兒若是往岳父面前一兜,那他的處境豈不是……
“怎麽了?這事兒我家中遲早會知道,我現在提早說了,反而更能掌握主動權,況且……我跟嫂子說明了,這是我的意思。有什麽問題嗎?怎麽突然這麽兇?”尋煙眨了眨眼睛,無辜又委屈。
“是我說錯話了,我給你賠禮道歉。”況宏新起身下了床,向着尋煙作了個揖,見尋煙表情好看些之後才又躺回了被子中:“嫂夫人可有說些什麽?”
“我家嫂子如今可是京中公認的全福人,這你可知道?雖不如母親那般,是聖上親封的全福太太,但在京中還是有些分量的,許多人家成親都要請嫂子去主持呢。”
“這……我倒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