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封臣之女(一)
禮元和杏元結婚那天很是熱鬧。
詩元那時候正在洗雜役們的衣服,聽到了外頭的動靜,麻木地轉過頭,向着身邊的人問了一句:“外面是怎麽回事?怎麽這麽吵鬧?”
“廣平鄉君的兩個丫鬟嫁人,其中一位正好嫁到我們這邊上呢,不過……呵,同我們這種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身旁的人搖了搖頭,将目光放到了眼前堆積如山的衣服上。
“廣平鄉君……”
詩元将這個名字默念了好多遍,才突然想起來,這似乎是她家小姐的封號?那記憶實在太久遠了,一時之間,她也有些不确定。
确定自己沒有想錯之後,詩元的眼中有了點什麽東西在閃光——小姐是個念舊情的人,她好歹侍奉小姐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禮元和杏元嫁得如此風光,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有翻身的機會?
她看看自己粗糙得不像樣的手,眼神漸漸恢複了清明。
左右再差也不會比現在的日子更難過,她不妨再争取一下這最後一次的機會。
為了這最後一次機會,詩元幾乎是将自己僅有的一切都搭了進去。就在她終于打通了上下關系,可以給尋煙遞一張小紙條的時候,宮中傳來了消息——
廣平鄉君死了。
廣平鄉君是為太子殿下擋刀而死的。良王餘孽仍然沒有放棄,找了個機會又想在宮宴之上對太子殿下下手,最先反應過來的廣平鄉君為救太子殿下,以肉身擋刀,就此香消玉殒。
得知這個消息時,詩元仍在洗衣服,手中的錘衣棒掉在了地上也渾然不覺。她以為她即将抓住最後的希望,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希望會在一瞬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讓她抓了個空。
直到這時,她才知道了何謂後悔,也知道了何謂絕望。
詩元忍不住用雙手遮住了眼睛。她的眼淚還沒來得及往下落,身旁管事姑姑手中的棒子已經毫不客氣地招呼到了她的身上:“又是你在偷懶!你這小蹄子,都到這種地方了,還當自己是個人物呢?給我好好幹活!”
當天晚上,詩元将衣服撕開綁成長條,一頭系在了房梁上,一頭系住了自己的脖頸,就此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尋煙睜開眼睛之時,小小的屋子裏空無一人。
在那場宮宴之上,她注意到那夥人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她唯一來得及做的事情,就是阻止刺客将刀砍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現在想想,她倒是做了個不錯的選擇。
反正她本來在那世界裏也待不長,不久之後就會因為身體衰弱而亡,還不如讓自己的死更有價值一些。
就憑她舍身救太子一事,皇帝短時間之內必會善待杭家,原主希望家人能過得好的心願從另一個層面上也算是實現了。
如果一個“無辜女子”的死亡能讓太子殿下受到一點教訓,懂得“防人之心不可無”的道理,那她的犧牲就更有意義了。
尋煙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身體,忽然覺得這屋子有些太過安靜了。
以前她從原身所在的世界抽身而出的時候,前輩總會坐在她面前,等着她睜開眼睛。這次沒有見到前輩,她還有些不适應。
前輩之前似乎說了,他要補眠?
想起平時懶懶散散的前輩,尋煙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前輩是躲懶的能手,還兼有随時随地都能睡着的能力。之前他堅持到她這裏來,是為了檢查她是否能完成任務。之前任務的成功大概讓他放了心,所以今天就不見了人影。
然而沒能見到前輩實在是讓她心中有些不安,思考片刻後,尋煙決定趁着下一位客人到來之前去看看前輩的情況。
來到專屬于前輩的房間之前時,尋煙還有些躊躇。
前輩如果在睡覺的話,敲門吵醒他是不是不太好?她花了一點時間考慮,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準備推開門看看情況。前輩如果确實在睡覺的話,她立刻就離開。
怕驚擾到前輩,尋煙只是将門稍稍推開一點後,透過門縫向裏面張望了一下。前輩那張大床的床幔被人放下了,隔着床幔,她只能看到一個朦朦胧胧的影子。
“果然是在睡覺啊……那還是,不要打擾前輩好了……”
尋煙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掩上門便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她聽到屋內傳來了斷斷續續的**之聲。她眉頭微蹙,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兒。
猶豫片刻後,她還是推開門,走進了屋中。
躺在床上的前輩确實是在睡覺,但似乎睡得并不安穩。他的臉色蒼白,眉頭緊鎖,額頭上全是滲出的冷汗。尋煙心下一驚,取出放在口袋裏的手帕,想為他拭去額頭上的汗。
觸碰到前輩的一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席卷尋煙全身。那種感覺,就仿佛有什麽本該在一起的東西終于重新合到了一處。
這種感覺讓尋煙産生了些許的沖動,她仔細擦去前輩額頭上的汗後,将前輩攬到懷中,一下一下順着他的背。
不知道過了多久,懷中之人漸漸安靜下來,眉頭不再緊皺,面上重新有了血色,身體也放松了下來。
尋煙這才安下了心,輕輕地将前輩放回到了床上,為他蓋好被子之後,貓着步離開了他的房間。
身着白衣白裙、頭戴白色紗帽的客人與她前後腳進了屋子。她請客人落座之後,向着那客人露出職業式的标準笑容:“您好,有什麽可以幫到您的嗎?請把您的故事和您的心願告訴我吧。”
睜開眼睛的瞬間,一柄木劍直沖着她的脖頸而來,尋煙的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迅速後撤兩步,堪堪躲過了這一次攻擊。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尋煙背上滲出一層冷汗,腦中又因為突然湧出的紛雜記憶而更覺混亂,簡直到了頭疼欲裂的地步。她腳下步伐有些不穩,一下便跪倒在了地上。
“尋煙!你沒事吧!”
方才與尋煙相對而立的少女将手中的木劍随意一丢,幾步沖到她面前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真是的,你都這種狀态了,還逞什麽能?我陪你回去吧,下午的課,我會幫你請假的。”
尋煙低聲道了句謝,靠着少女站起身來。她需要一點時間休息,順便整理腦中紛雜的記憶。
身上的铠甲和剛才少女提到的“課”讓她意識到,這個世界可能和她以往熟知的世界不太一樣,她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進行消化整理。
尋煙睡滿了一個下午,最後是被一陣敲門聲喚醒的。她剛睜開眼時瞧見的那個少女站在門外,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尋煙,你醒了嗎?”
“我醒了。”她一面回答一面給人開了門:“進來坐會兒?”
莫重麥看了看她,見她面色如常,松下了一口氣:“不了不了,我待會兒還有事,就是過來看看你的情況。既然你沒事,那我就放心了。明天學校見!”
“明天我要請假。我得回家處理一下家中的事情。”
莫重麥一愣,表情變得有些糾結:“那也好,總之你……節哀順變。”
尋煙微微一點頭:“多謝。那麽,再見。”
“……再見。”莫重麥應了聲,雖然還是有些擔心,但還是替尋煙關上了門,然後才轉頭離去。
聽到莫重麥的腳步聲遠去後,尋煙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因為工作,她曾經去過許多個小世界,每個小世界的世界觀都是大同小異,這個世界卻有些不一樣。
這個世界坐在權力頂端之人被稱為“國王”,他和他的臣子之間,除了有統治與被統治的關系之外,還有一重契約關系。
國王可以将自己所擁有的土地分封給臣子,提供封土的國王被稱為“封君”,獲封之人被稱為“封臣”,授予的土地則被稱為“封土”。
封臣與封君締結契約,封臣需要服軍役,并向國王宣誓效忠,封君則必須保護他的封臣不受他人侵害。
封土被授予封臣之後,經營權就交到了封臣的手上,讓尋煙感到驚訝的是,女性竟然也能成為封臣。雖然這樣的女性是少數,但——她們确實有這樣的權力。
原主就是這群女性中的一位,原主的繼承權,是她父親為她争取到的。
封君與封臣之間的契約遵循“及身則止”原則,簡單來說,就是契約雙方任何一位身亡,則契約結束。許多封臣為了保障子孫能獲得土地,會提前替他們結好契約,原主的契約就是這麽來的。
尋煙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點,是原主父親去世後不久。原主正在學校中求學,父親死訊突然傳來,她還沒來得及安排各項事情,就被尋煙頂上了。
今天早上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正好趕上了學校的訓練時間,好在那時她的對手是莫重麥。
莫重麥對于原身家中的情況是有幾分了解的,她醒得突然,情急之下的躲閃反應與原身很不一樣,但莫重麥顯然是把她的反應理解為“父親去世、過度悲傷後的正常反應”了。
“還好沒有露出馬腳……”尋煙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氣,專心收拾起行李來。
父親去世,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處理,原身之所以直到今日都還沒有動身,是因為學校的假條一直沒有批下來。根據原主的記憶,這張假條會在明天被通過,時不我待,尋煙立刻着手準備回家。
不過她動作再快也還是差上一些,因為她父親的葬禮已經結束了。葬禮是由她繼母主持着完成的,結束得非常匆忙,就好像——要掩蓋什麽東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