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皇後(二)
尋煙用手輕輕點了點婧和的鼻頭。
婧和似乎覺得有些不舒服,在睡夢中嘤咛了一身,稍稍別過了腦袋。
還好,現在婧和才十歲,離她被皇帝派去和親,還有整整五年的時間。這點時間夠她改寫婧和的命運了。
原身向她許下的第一個心願就是,要女兒一聲平安順遂。
眼前的當務之急是,怎樣才能避免被廢的命運。再過不到一年的時間,皇帝就會以無子為由廢後,她必須得想個辦法阻止這件事發生。
如果活動範圍被局限到冷宮之中的話,想要再做些事情就有難度了。
這件事的突破口,尋煙思來想去,覺得應該是在太後身上。
太後并非元帝的生母。元帝生母在他十三歲那年因病而亡,之後他才被挂到當時的皇後名下養着。
那時的元帝早已到了懂事的年紀,他清楚地知道生母與養母的不同,在面對養母的時候,他總覺得心裏像是隔了點什麽似的,做不到完全放下心來。
如今,這二人的關系可謂是尊敬有餘而親近不足。
原身被廢的時候,許多人都覺得這是元帝的無理取鬧,但懼于無理取鬧者是帝王,大部分人都擔心惹得天子震怒會導致小命不保,沒有人敢為原身說話。
唯有太後,将皇帝叫到了她的寝宮,對他進行了一番質問。
正是因為有太後的存在,廢後的事兒一拖再拖,過了許久才被耐心耗盡的元帝強硬施行了。
尋煙仔細想了想太後質問皇帝時的說辭,從中覺察出了一點貓膩。
太後心裏很清楚,元帝并非她親子,兩人的關系可稱“脆弱”,為了自己能有個善終,她不能進一步破壞兩人之間的關系。
所以太後最多只能點到為止,絕不能和元帝撕破臉皮。
太後與元帝的那一番對峙,最初确實是質問,但之後就變成了提醒。她在提醒元帝不能意氣用事,必須找到一個理由,名正言順地廢除原身,避免給自己留下污點。
換句話說,太後也并非純粹地站在原身這一邊。
但放眼整個後宮,太後已經是最合适的人選了。元帝一心只想廢除了她,後宮中的諸位嫔妃也在觊觎着她身下這個位置,至少,太後還有幫她的可能性。
“母後!您醒了嗎?有沒有覺得舒服一些?您今天下午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婧和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用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着她,眼中是滿滿的擔憂。
尋煙伸出那只沒有被抱住的手,輕輕地揉了揉婧和的發頂:“母後已經好多了,因為有婧和陪着母後一塊兒休息,母後一下就恢複過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婧和一下紮入了尋煙的懷中,還在她胸口輕輕地蹭了蹭。
婧和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尋煙也忍不住跟着笑了開來:“好啦,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起身吧。婧和陪母後一塊兒用晚膳,好不好?”
“好!”婧和高聲應下了,先尋煙一步跳下了床榻。
“對了,婧和!”
聽到尋煙叫她,已經跑出去幾步遠的婧和回頭看向她:“嗯?怎麽了嗎,母後?”
尋煙向着她微微一笑,問道:“婧和這兩日,可曾去看過皇祖母?”
婧和搖了搖頭,表情看起來很是困惑:“沒有。皇祖母沒有召見兒臣,兒臣……應該去看皇祖母嗎?”
在這宮廷中,妃嫔與皇嗣所遵循的,是兩套制度,請安的方式亦不相同。妃嫔是由皇後帶頭,每隔三日向太後請一次安,皇嗣則沒有一定的規定,可以自行前去,也可以等候太後的召見。
尋煙依稀記得,太後似乎很喜歡婧和。
太後沒有将情緒表現得很明顯,但每次見到婧和時,太後眼中都盛滿了真誠的笑意。
思及此,尋煙在心中向原身告了罪,畢竟她接下來就要利用單純的婧和了。
“如果婧和願意的話,母後希望,你能多去看看皇祖母。”尋煙走到了婧和的身邊,輕輕拉過了她的手:“如果有婧和陪着的話,皇祖母也一定會像母後一樣,日日都很開心的。”
婧和像是懂了什麽般點點頭:“好!那兒臣待會兒便托宮人幫兒臣帶話,若是皇祖母願意,兒臣明日就去看她!”
皇嗣想要見到太後也不是那般随便就可做到的,至少得先取得太後的同意,如果是皇子的話,還得安排好時間,避免與去請安的嫔妃們撞上。
被婧和派去帶話的宮人很快便回了來。據這宮人說,太後娘娘聽了傳的話後開心得不得了,特意讓宮人帶了句話回來。
以後婧和若是想去見太後,不必特意傳話,直接去便是,她歡迎至極。
尋煙心下稍安,看樣子,她的感覺沒錯,太後娘娘确實很喜歡婧和。
婧和同樣很開心,拉着尋煙的手笑嘻嘻地表示,她以後一定會常常去陪皇祖母說話,不讓皇祖母覺得無聊。
用過晚膳後,尋煙帶着婧和在院子裏散了會兒步消食,又陪着她看了會兒書,才讓宮人照顧着婧和睡了。
确定婧和已然入夢後,尋煙才回了自己的屋準備休息。明日就是規定的請安之日,她不得不起一個大早應付後宮諸嫔妃,再領着這一群嫔妃去叨擾太後。
第二日一早,負責照顧尋煙起居的木惠與水季兩個宮女按時叫醒了尋煙。
等到她梳洗完畢前往前廳之時,大部分的嫔妃都已經到了,尋煙微微側過頭看了眼身邊的木惠,木惠立刻會意,上前半步小聲禀報道:“只有安妃未到。”
“昨日陛下宿在了何處?”
“宿在汪貴妃宮中。”
這位安妃,是元帝的新寵,元帝曾在她那兒連着睡了十天,超了汪瑜稔的五日整整一倍,所以她近來亦有些飄飄然,不太将其他人——尤其是被元帝厭棄的皇後——放在眼中。
尋煙不再多言,穩穩地走到鳳座前。她一落座,底下的美人便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齊齊地向着她行了禮。她控制着面部表情露出了一個得體的微笑,溫聲道:“諸位請起。”
等到底下的美人們各自坐好了,尋煙按照慣例關心了一下部分人的情況,便準備着要帶她們去給太後請安。
那安妃這時才姍姍來遲,尋煙沒有與她多做理會,讓她按着位份入列之後,就自顧自坐上了前往太後宮中的步辇。
在太後的寝宮前,一行人依序下了步辇,等到宮人通傳過後,她們才一一跨入了大門,到偏殿裏繼續等候太後的召見。
隔了一堵牆的正殿中時不時便有歡聲笑語傳來,尋煙側耳仔細一聽,認出了婧和的聲音。
她收斂着表情,不讓多餘的情緒洩露在臉上,心下卻忍不住暗自感嘆了一聲:原來太後與婧和真的有這般親密。
太後并沒有讓她們這行人等太久,幾乎是她們剛在偏殿中站好,太後貼身的宮人便過來宣召了。
尋煙不敢大意,帶着人規規矩矩地到正殿中請了安。
妃嫔向着太後行完禮後,太後依着過去的做法賜了座,尋煙自始至終挂着溫和的笑容立在最前,不敢有任何旁的動作。
她正準備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時,太後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的身上:“皇後,你坐到這邊來吧,和婧和坐一塊兒。待會兒,你和婧和也別走了,陪哀家一塊兒用了早膳再回去。”
一邊說着的太後還一邊将婧和身旁空着的位置指給了尋煙看。
尋煙不敢大意,趕忙謝了恩,之後才在太後指出的地方坐下了。
底下的嫔妃一時心思各異,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太後此舉是在為皇後長臉。這還是太後第一次留嫔妃與皇嗣在自己的寝宮中用膳,她們意識到,有必要重新掂量一下皇後現在的分量。
等到尋煙重新坐好後,太後的目光放到了安妃的身上。她微微皺起了眉,面上顯露出些許的不滿:“安妃,你若是身體不适,就不必硬撐着來給哀家請安了,瞧你這一臉的汗,哀家看了都揪心。回去好好養着吧。”
衆人的目光一下便轉移到了安妃的身上。
安妃臉上的汗,是急急忙忙跑到尋煙那兒請安時冒出來的,這兩天天氣又有些熱,一時半會兒汗收不下去,便有了這麽一幕。
太後一開口,安妃臉上又流出了許多冷汗,差些便要将精心描繪的妝容沖花。
她戰戰兢兢地從椅子上起身,剛想跪到地上向太後請罪時,太後先她一步開了口:“身子不好怎麽還在地上跪着呢?多容易着涼。現在就回去吧,休養好了再來請安。”
太後這一句話便讓安妃臉色慘白,仿佛真得大病未愈一般。太後這随意一開口便奪了她請安的資格,也難怪她會如此失态。
在這個“百善孝為先”的朝代,請安是極重要的一件事,後宮之中的請安又與平常百姓家有些不同。
它首先是身份的象征,不是随便什麽人都有那榮幸來做這件事的。其次,請安之時,是讨得太後歡心的大好機會,若是能被太後喜歡,在這舉步維艱的後宮中也算有了倚仗。最重要的是,元帝三不五時地會到太後這兒坐一下,那些聖眷不在的妃嫔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這個機會了。
尋煙看了安妃一眼,她若是個聰明人,就該規規矩矩地行禮告退,等過幾日再給太後遞個話,告訴太後她已經大好了,說不定就能重新來請安。
但顯然,安妃想不了那麽多,這時候仍像根木樁子一般杵着,最後不得不讓太後宮中的人攙着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