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皇後(四)
因風寒而引起的發熱威力着實不小,尋煙覺得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連木惠和水季是何時請來的太醫都不清楚。
等到她按照太醫的吩咐喝下了藥之後,她才稍稍覺得身體上舒服了些,神志也恢複了許多。
元帝就是在這之後殺到的,出離憤怒的模樣讓人想退避三舍。
尋煙只是腦子清醒了點,身上仍沒有多少力氣,實在沒辦法撐起身子向元帝行禮。
這樣失禮的行為一下便引燃了元帝的怒意:“皇後!朕看你現在真的是連規矩都不懂了!”
尋煙的嗓子難受得厲害,連聲音都不太能發得出來。她咳嗽了幾聲之後,面露嫌棄之色的元帝連連後退了幾步并移開了目光,仿佛多看她一眼便會被傳染一般。
就在局勢變得一觸即發之時,汪瑜稔步履匆匆地沖進了殿內。
尋煙眼前不斷有重影閃現,她很勉強地認出來來者是汪瑜稔,卻實在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一時也判斷不出她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臣妾參見陛下。”
汪瑜稔的禮才剛行到一半,便被元帝扶了起來:“阿瑜,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臣妾是來向皇後娘娘致謝的。”
“致謝?”
“是,昨日多虧了有皇後娘娘在,才保住了安延的命。臣妾特此帶了禮物來向皇後娘娘致謝。”汪瑜稔淺淺一笑,将手一擡,立刻便有幾個宮女拎着禮物盒一般的東西走上前來向元帝行禮。
元帝皺起了眉,看起來像是大吃了一驚:“怎麽,竟然是皇後救了安延?”
“确實如此。”
“……也罷,那你好好向皇後致謝,朕……先去看看安延。”元帝露出了極不自在的表情,之後便逃跑似的離開了此處。
元帝雖離去了,汪瑜稔卻沒有跟着走。她走到了尋煙的床前,毫不猶豫地跪到在地:“多謝皇後娘娘救命之恩。”
尋煙無聲地嘆了口氣:“本宮有些耳鳴,你把聲音放輕一些。”
因為嗓子仍在難受,尋煙的聲音很小,汪瑜稔要靠着看她口型才能明白她究竟說了些什麽。眼見尋煙說了這麽句話,她慌忙又是一拜:“是臣妾思慮不周。”
“陛下此次前來,是想治我的罪?”尋煙轉過頭看向汪瑜稔,神情淡漠。
這個“罪”,指的自然是謀害皇嗣之罪。而這個皇嗣,便是昨日被人推入池塘的齊安延。
汪瑜稔遲疑了片刻,還是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是。”
尋煙嘴角微勾,露出了一個并沒有多少笑意的笑容:“本宮救大殿下一命,你又救我一命,我們便算扯平了。”
“不,”汪瑜稔的目光堅毅至極:“娘娘的救命之恩,臣妾無以為報,今日臣妾所做的只是一件小事,哪裏能說得上是扯平了呢?”
尋煙看懂了她眼中的情緒:“既然你如此堅持,那日後婧和有難,你搭救她一次,這樣就能算扯平了吧?”
汪瑜稔動作一滞,随即點頭應下。
“本宮如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實在無法操勞。大殿下落水一案,便交由你來差吧。待會兒,我會讓木惠将鳳印給你。這是本宮谕旨。”這句話說完之後,尋煙只覺得徹底脫了力,幹脆閉上眼睛開始休息。
“娘娘?此事萬萬不可!”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的汪瑜稔還想再說些什麽,立在一旁的水季已然走上前來對着她道:“貴妃娘娘,皇後娘娘實在是太累了,還請您先行離開吧。”
說罷,她便動作生硬地将汪瑜稔扶了起來。
離開尋煙的宮殿之時,汪瑜稔眼中盡是茫然。
只是調查齊安延落水一事還好說,皇後娘娘身體不适,自然有權請其他人來幫自己的忙。可轉交鳳印就讓事情變了味。交出鳳印就意味着交出了皇後所擁有的權力,汪瑜稔實在不明白皇後在打算些什麽。
不過,看皇後一副心意已定的樣子……
汪瑜稔正了正神色,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當日下午,太後在婧和的陪同下來看了尋煙的情況。
太後毫不在意被傳染的風險,她甚至想直接走上前來握住尋煙的手,最後還是被站在一旁的水季阻止了的。
尋煙倚在床邊,向着太後虛弱一笑:“恕臣妾失禮,無法起身向您行禮了。”
“無妨,你躺着就好。”太後握住了身旁婧和的手:“怎麽樣?現在身體如何了?”
“還是有些不舒服。”尋煙嘆了口氣:“今日總覺得腦中像是攪了一團漿糊,想什麽事兒都不分明,于是臣妾做主,将鳳印轉交給汪貴妃了。太後娘娘,臣妾這麽做,您不反對吧?”
太後面上一派平靜之色,只是眉毛稍稍抖了抖:“你是認真的?”
尋煙點了點頭。
“你才是六宮之主,自然是按照你的想法來就好。”太後輕笑了一聲,算是默許了尋煙的做法。
“對了,母後,能不能……讓婧和到您那兒去住一段時間?”尋煙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閉上了雙眼。
“嗯?”太後的眉毛又是微微一抖:“你是這麽想的嗎?”
尋煙應了聲“是”:“等到臣妾病好了,再把婧和接回來。臣妾實在擔心,會把病傳給婧和。”
太後幾乎沒有猶豫便給出了答案:“可以,哀家挺喜歡婧和的,就讓她去我那兒住幾天吧。你可以放心,我會把婧和好好地送回來的,絕不會讓她少一根頭發。”
“那麽,一切都拜托您了。”實在沒有力氣撐起身體,尋煙只能低頭致意。
對于尋煙和太後的這個決定,婧和看起來并不是很願意,太後俯身跟她說了幾句話後,她才接受了這件事。但她對尋煙仍然滿是不放心,離開之時還一步三回頭,幾乎将“依依不舍”四個大字寫在了臉上。
“娘娘,您今日怎麽做出了這麽多……決定?”水季本想說“莽撞的決定”,但又覺得這不合适,遲疑之後,便以這樣的方式問出了口。
尋煙眨了眨眼睛,忽而一笑:“等本宮嗓子舒服些了,再同你解釋其中緣由。”
一聽這話,水季有些慌張地低下了頭:“奴婢知罪,讓奴婢伺候着您再休息會兒,可好?”
尋煙點了點頭,由水季扶着躺好之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真要說起來,尋煙也只是做出了兩個決定罷了。
将鳳印交給汪瑜稔,是因為這鳳印拿着實在太燙手了。只要她有一點錯處,一心想要廢了她的元帝必會抓着不放。與其在自己身邊買下一顆**,倒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事有不對,她可以再收回來。
至于将婧和送到太後那兒去,則是為了培養她們二人的感情。再者,這次的風寒來勢洶洶,将婧和帶在身邊的話,尋煙确實擔心會傳染給她。
不過這些事情,實在沒有宣之于口的必要。如今她是生活在深宮之中,她實在擔心隔牆有耳,萬一她的哪句話被人曲解了亂傳,只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尋煙養病花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一開始時,最常來看她的人是汪瑜稔。
汪瑜稔特意前來,一是關心她的身體,二是問她後宮各項事務該如何處理。
鳳印雖已交到了汪瑜稔的手上,但她做事時十分小心謹慎,總是縮手縮腳的,不敢太強硬地動用手中的權力。每每遇上令人猶豫不決之事時,她都要跑到尋煙這兒問上一問。
到後來這情況才稍稍好些了,汪瑜稔終于确認這鳳印她拿在手上也沒事之後,她才敢好好地處理諸項事宜,來尋煙這兒的次數也少了。
在汪瑜稔之後,最常來的人成了婧和與齊安延。
齊安延是跟着婧和到尋煙這兒來的,第一次見到齊安延時,尋煙着實是吃了一驚。
看到那個才五歲的男孩一臉正經地向着自己行禮時,尋煙很努力地忍着,才沒有笑出了聲。她趕忙給木惠打了個手勢,讓木惠上前摻起了齊安延。
“大殿下,你怎麽到本宮這兒來了?”尋煙向着齊安延溫柔一笑。
齊安延還沒說話,站在一旁的婧和已經搶先開口了:“是兒臣帶他過來的!他一直說,想要當面向母後謝恩,央着兒臣帶他過來,兒臣便同意啦!”
像是要回應婧和的話一般,齊安延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出事的時候雖然是晚上,但齊安延還是借着燈籠的燈光看清了來人的臉龐,他牢牢地記住了那個用體溫溫暖自己的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齊安延向前走了幾步,在快要到尋煙床邊時,被婧和止住了動作:“安延,不可以再往前了。母後說過,靠得太近是會被傳染的。”
“那……”齊安延猶豫了一下,不再往尋煙這兒靠近,他在身上摸了摸,取出一個竹子編的小籠子向着尋煙面前一遞:“母後,這是兒臣的謝禮,請您一定要收下。”
在尋煙詢問這是什麽之前,她已經聽到竹籠中傳出了促織的叫聲。她剛想拒絕,就看見了齊安延閃着光般滿是期待的雙眼。
宮中對這種帶些“賭”性質的事兒,向來是不允許的,鬥促織也不可。齊安延的這一只促織,想必是他極寶貝的東西。
尋煙微微一笑,向着身旁的木惠道:“木惠,幫本宮收好這份謝禮。”
“是!”木惠一屈膝,小心地從齊安延手中接過了那竹籠子。
見尋煙願意收自己送出的禮物,齊安延一下便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