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2章 皇後(六)

“那是——怎麽一回事?”尋煙握住了太後微微顫抖的手,柔聲問道。

太後凄涼一笑:“他們二人那時年紀相差不大,我這宮中又只有他們兩個孩子,便常常在一塊兒玩。那一次,他們在禦花園中玩捉迷藏時,皇帝還沒将人找到,便因為肚子餓跟着宮人去用膳了。那是冬天,不久後還下起了大雪,她就在假山中被困了一天。”

眼見着太後的情緒變得有些不太對,尋煙往她身邊靠了些,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哀家在宮門快落鎖時,見女兒沒回來,才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她過去也常常和皇帝一塊兒玩,但一定會在宮門落鎖前趕回來,那是她第一次沒有趕回來。等到哀家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發起了高燒……”

太後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許久也未能平複情緒。

“太醫說沒有辦法了的時候,哀家簡直覺得天都要塌了。哀家站在長長的宮道上,一步一磕頭,祈求上天不要奪去哀家的女兒……上天并沒有聽到哀家的禱告,哀家的女兒還是離哀家而去了。于是我抱着她冰冷的身體,想要用體溫溫暖她,可是……”

說到這裏時,太後已然泣不成聲。

尋煙稍稍想了想,決定要故技重施:“太後娘娘,需要臣妾借您肩膀一用嗎?”

聽到這話,眼淚還挂在臉頰之上的太後微微彎起了嘴角:“皇後,你這是把哀家當成小孩子了嗎?”

“不,”尋煙搖了搖頭,“臣妾是把您當成了一位普通的母親、一位已經為了自己的孩子傾盡所能的母親。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太後豪不猶豫地靠到了尋煙的肩膀上,尋煙的衣服很快就被沾濕了一大片。這個所謂“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到這時已經徹底沒了形象。

“也許,她離開了也是幸事,在這深宮之中的生活實在太過艱難了,她能離開,是幸事……”

靠在尋煙身上的太後一直在嘟囔着這句話,也不知道究竟是想要說服誰。

許久之後,太後才恢複了平常的模樣。

她直起身來,接過尋煙手中的帕子将眼淚擦拭眼睛之後,笑盈盈地對着尋煙道:“今天之後,常到哀家這兒來坐坐吧。哀家這兒也沒什麽好東西,就是小廚房的點心燒得不錯,婧和也很喜歡。”

尋煙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太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話又說回來,之前你突然讓婧和來給哀家請安,可是有什麽原因?這次哀家就直接問了。你應該不會告訴哀家,那是婧和自己的意思吧?”

“不是,那确實是臣妾的安排。臣妾近日察覺到,陛下他似乎,有廢後之意。”尋煙的表情稍稍變得凝重了些。

“你說什麽?”太後的眉毛微微一抖:“此話當真?”

尋煙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千真萬确。所以,臣妾希望,如果真有那麽一日的話,能将婧和托付給您照顧。出于這個目的,臣妾才想讓婧和與您親近的。”

“哀家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太後握住了尋煙的手。

“發生也沒有關系,若是您與陛下撕破臉皮的話,之後也不方便保護婧和不是?”尋煙故作輕松地一笑。

太後微一皺眉,然而尋煙只是向着她笑。

片刻後,太後開口道:“哀家明白了。哀家一定會保護好婧和,絕不會讓婧和遇上任何危險。”

在這兩場驚天動地的恫哭後,太後、汪瑜稔與尋煙之間的關系忽然變得微妙了起來。

汪瑜稔時不時就會帶着齊安延到尋煙那兒坐坐,尋煙又時不時地會帶着婧和到太後那兒坐坐。後宮權力頂端的三個女人就以這樣一種奇妙的方式站到了統一戰線上。

半年的時間過得很快,尋煙還是等來了元帝對她不耐煩的那一日。

原身一直以為,是汪瑜稔向着元帝吹了什麽枕頭風,才使得元帝如此堅定地要廢了她,如今看來,事實并非如此。

雖然沒有任何口頭或書面的約定,但汪瑜稔和尋煙已經成為同盟。尋煙相信,汪瑜稔沒有對元帝多說一個字。

尋煙仔細思考後,意識到這件事的源頭應該在元帝身上。

元帝之所以會和原身成婚,是因為受了先帝的壓迫,說不定,他一直對這件事耿耿于懷,做了皇帝之後,這點不滿不降反增。

他愈發地想證明,除了自己之外,他可以不被任何人控制。而要證明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廢掉尋煙這一重障礙。

元帝向太後表明要廢後的想法之時,尋煙就坐在屏風的後面,将一切都聽得一清二楚。不止是她,連汪瑜稔都在。

在元帝說明廢後的理由是“無子”後,太後差些氣得将手中的瓷杯丢了:“你這麽說,可是在羞辱哀家?”

“這……朕不是這個意思。”在太後的目光中,元帝低下了頭:“只是……只是,朕只有安延這一個兒子,唯有讓阿瑜成了皇後,安延才能成為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屏風後的尋煙與汪瑜稔相視一笑,兩人的笑容中都帶了點嘲諷的意味。

“所以,你準備立汪貴妃為後?”

“正是如此。”

太後沉思片刻,嘆了口氣:“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也罷,就按照你的想法來吧。只是,哀家也有一個要求。”

元帝松了口氣般地一笑:“您請說。”

“哀家要你只廢除皇後名號,保留其原有地位。此外,宮中有任何重大活動之時,她的名字要排在繼後之前。”

“什……母後,這多有不妥……”

“皇帝,你還不明白嗎?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太後将瓷杯的蓋子一蓋,發出了一聲脆響,讓元帝心下一顫。

“皇後與你成婚多年,從未犯下任何錯誤。當初在太子府時,她為了振災,還獻出了全部嫁妝。她的母家雖不顯赫,但在百姓之中頗受贊譽。如今,她雖無子,卻生有婧和一女。你就用‘無子’這一個理由,你準備讓朝中大臣與天下百姓如何看你?”

“這……朕明白了。這件事,朕會好好安排的。那麽,朕先行離開了。”言畢,元帝毫不猶豫地行禮離開,只是轉身時的那個樣子,怎麽看都顯出了他的心思重重。

尋煙支着頭看向身側的汪瑜稔:“如何,皇後娘娘可覺得生氣?明明貴為皇後,卻不得不被一個廢後壓了一頭。”

汪瑜稔恭敬地低下了頭:“皇後娘娘說笑了。臣妾身為一介普通妃嫔,如何能與皇後娘娘您比肩?”

“好了好了,不同你開玩笑了。時間不早,想來太後娘娘也該餓了,我們快出去陪她老人家一塊兒用膳吧?”尋煙拉過了汪瑜稔的手,和她一塊兒到外頭見了太後。

幾個月後,皇後被廢,舉宮皆驚。為了不讓自己顯得過于另類,尋煙有在接旨之時有好好地扮演失魂落魄的廢後角色。

被廢後,尋煙的生活幾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真要說有什麽的話,大概就是她不必再忙活請安之事,與元帝的見面機會由很少變成了幾乎為零。不過這樣一來她反而樂得輕松。

尋煙的境遇和原身全然不同。原身被廢後就遷居到了冷宮,她卻保留了原有的寝宮。繼後的寝宮是在原有建築基礎上翻新而來的,甚至都沒能排到中軸線上。

這也算是順應了太後當初的要求。

有太後撐腰,尋煙的生活無論如何都不會差到哪兒去。

元帝雖然立了汪瑜稔為繼後,但立後之後,他去汪瑜稔那兒的次數反而少了。安妃在生下了二皇子之後被封為了貴妃,一時榮寵無限。

宮中許多人都在議論,如今的繼後與安貴妃,怕不是步了尋煙與汪貴妃的後塵。

身處輿論中心的汪瑜稔對此并不在意,她還很平靜地和尋煙一塊兒分析了其中緣由。

在這件事上,兩人達成了共識。

元帝大概真的喜歡過汪瑜稔,但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現在,汪瑜稔年歲漸長,他看得久了心中說不定也頗為厭煩,只是他當初打出了專情的牌,如今也不好自拆招牌讓人給他貼上“喜新厭舊”“始亂終棄”的标簽。

他已将汪瑜稔立為皇後,這也算是給了汪瑜稔一個交代,之後便不必将時間浪費在她身上,完全可以去找些更好看的新人。

“不過,安貴妃能如此長久地被陛下眷顧,可見她也有些本事。”尋煙支着頭,很平靜地開了口。

汪瑜稔點了點頭:“雖然她剛入宮時那目空一切的态度讓人覺得她在這深宮之中活不久,現在看來,她可不是什麽簡單的人。否則,也不可能讓安延身邊的宮女為她送命。”

“無論如何,小心防着就是。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見招拆招了。”尋煙拍了拍汪瑜稔的肩膀,故作輕松地一笑。

她很在意和齊安延有關的事兒,在原身的記憶裏,這孩子最後是因為生了一場大病而不幸去世的。

可她和安延接觸了這麽多次,很清楚安延有多健康,實在不願想象他會有那麽一個結果。她忍不住想,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肮髒的內幕?

但這些都只是尋煙的推測,她能做的,也只有小心防範這一件事了。

這次談話僅過了幾日,尋煙便在齊安延身旁發現了異狀。

那日婧和又帶了齊安延到她這兒來請安,他一近身,尋煙便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

不知為何,齊安延身上有股若有若無的香味,雖然很淡,但尋煙還是嗅了出來。這股香味她從未聞過,心中突然便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安延,到我這兒來。”

尋煙向着齊安延招了招手,齊安延二話不說便跑到了尋煙的身邊,仰頭望向了她:“幹娘想抱抱安延嗎?”

在汪瑜稔同意之後,齊安延已然認了尋煙做幹娘。

“是呀。”尋煙将齊安延放到了自己的膝上:“安延今日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可是用了什麽香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瑪麗蘇嘿嘿嘿”送的162瓶營養液,愛你比心!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