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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蘇風溪 (4)

穩的意味來。

從此以後,兩人便成了一家,苦也好、樂也罷,風雨同舟、白頭偕老。

只想想未來,便止不住嘴角上揚,笑了起來。皇甫慶瞧見蘇風溪的笑,卻狠狠地頂了頂,只道:“定要你哭出來。”

蘇風溪便笑着揚起頭,吻了吻皇甫慶的嘴角,回他一句:“好。”

19.

蘇風溪做了一個長長久久的夢,在夢裏,他與皇甫慶日夜相伴,過到了白頭偕老。

但終究是大夢一場。

蘇風溪換好衣衫時,皇甫慶依舊在睡,他的腿跨在柔軟的棉被上,輕輕地打着呼嚕,蘇風溪擡起手,戳了戳他的臉蛋,笑彎了眼。

他收回了手,想去為他的愛人煮一碗甜膩膩的粥,但當他推開門時,夢境的最後一絲甜味兒,瞬間消散。

門外只站了一人,白衣飄飄,如夢似幻。那人的嘴角噙着溫柔的笑,容顏俊美如仙,卻總不該在此處的。

蘇風溪邁出了新房,輕輕地掩上了門扉,他喊了一句:“白師父。”

“白師父”,白明玄聞聲挑了跳眉,似調侃般問:“昨日過得好麽?”

“很好。”

“我倒未曾想到,慶兒真的同你私奔了。”

蘇風溪心思百轉,面上卻帶了幾分真摯笑意:“我也沒想到,白師父來得不巧,昨日我二人剛剛成婚,正缺一位高堂。”

“那可真是遺憾,”白明玄不知何時,抽出了一方軟帕,又開始擦起了手指,言語帶了幾分漫不經心,“慶兒的婚事,錯過真是太可惜了。”

蘇風溪按捺不住,便抛了個直球問道:“不知白師父此番前來,為了何事?”

“沒什麽,就是來看看你們過得如何。”

“我二人過得自然極好,白師父不必擔憂。”

“風溪。”白明玄似有猶豫,喚了一聲蘇風溪的名字。

蘇風溪抿了抿嘴唇,正色答道:“在。”

“若有一日,皇甫玄追來,你待如何?”

蘇風溪默然不語,過了許久,才啞聲答道:“不知該如何,待真有那一日,自會有決斷。”

到那時,皇甫玄許是要殺他,而他是引頸受戮,還是拔劍反抗,連他自己都不知曉,會如何處理。

“慶兒喜歡你,皇甫玄縱使追來,也不會将你怎樣的,”白明玄似是明了了蘇風溪心中的擔憂,細細分析了一番,又轉了話頭,突兀道,“我亦求過皇甫玄,會保你一條性命。”

蘇風溪彎腰作揖,謝過了白明玄,卻也不解道:“白師父待蘇風溪如此好,叫風溪受寵若驚了。”

“你我二人師徒一場,總歸要為你籌謀一二,風溪可是不信我?”

“不敢。”

不敢,卻非不會。白明玄笑了笑,頗有些愉悅地盯着蘇風溪的臉瞧了瞧,只道了一句:“走了,有緣再見。”

蘇風溪默然不語,再擡頭時,眼前人已經不見了。

他正欲回訪,身後卻傳來了破風聲,下意識側過了身,便有暗器擦過耳側,釘在了朱紅的柱子上,蘇風溪蹙起了眉,摘下了極細的針,便見一塊柔軟的宣紙,翻過來,上面竟是一行小字:斷情水于你無用。

字跡是白明玄的,許是忘記了說這件事,便補了過來,蘇風溪心生疑窦,又低頭反複看了看,他欲用內力傳聲,卻瞥了一眼緊閉的門扉,到底不願意吵醒門內的愛人。

蘇風溪的母親頗通醫蠱之術,他小時之事亦記不太清,若有什麽機緣,倒也有可能。只是這斷情水由白明玄研制出來不過數年,過往的機緣竟能與它的藥性相克,倒有些不可思議了。白明玄如此說,定是之前試驗過,蘇風溪心中有些惱怒,倘若不是他身體特殊,怕不知何時着了道,便将過往記憶,盡數忘了去。

他花了些許時間調整好心情,便匆匆前去廚房,為皇甫慶做甜粥去了。如此快活日子過了數十日,一日門前卻多了一壇海棠花。

蘇風溪心頭一跳,平白生出諸多惶恐,他的院子在大山深處,方圓數裏無一戶人家,又如何能多出這一壇海棠花來。

他顫抖着手,拔出腰間佩劍将這壇花切成碎塊,又用簸箕掃了遠遠地扔了出去,但在用完晚膳後,正收拾碗筷時,卻見皇甫慶汗涔涔地跑了進來,問道:“門口怎會有一壇海棠花?”

蘇風溪的手死死地攥緊,面上卻帶了一分笑:“我下山時順手買了帶回來的,忘了告訴你,倒叫你怕上了。”

皇甫慶舒了口氣,亦笑道:“吓到我了,我還以為有人追了上來,心想那也不對,怎會單獨送壇花來,卻不見什麽人影。”

蘇風溪又勸了幾句,哄着人去洗浴,便拔出了手中的劍,徑自走到了門口,眼前的海棠花與下午他打碎的幾乎完全一樣,他看着這壇花,便像是看到了幕後之人戲弄的心思。

“何人送來此壇花,為何不出現一見?”

蘇風溪朗聲道了一句,卻無人應聲,他便冷笑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個不大的瓶子,揚起手腕将瓶中的液體盡數倒在了海棠花上。

只見那海棠花連同花盆一起,驟然變黑縮小,風一吹便成了灰。蘇風溪重新将小瓶放回了懷中,不再言語,轉身便回了院子。

20.

皇甫玄還是趕來了,那一日與往常也沒有什麽不同,皇甫慶在鬧,他在笑,便聽見了叩門的聲響。

蘇風溪本欲推開門,皇甫慶卻死死地壓住了他的臂膀。蘇風溪沒有掙紮,因他看見了皇甫慶滿是淚痕的臉。

或許他并非一無所知,也隐隐有所察覺。他總拿他當個半大孩子,卻險些忘了,他是魔教的少教主,也有一顆堪稱聰慧敏感的心。

皇甫慶一根根擡起了手指,用衣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他打開了房門,便見他的父親負手立在門前,兩側立着數十位魔教教衆,俱舉着燃燒的火把,照紅了半邊天。

蘇風溪盯着皇甫慶的背影,卻聽他道:“爹,我與蘇風溪已然成婚,縱使你不願意,我也要同他在一起。”

蘇風溪閉緊了雙眼,眼前是無邊的苦海,哀鴻遍野、鮮血橫流,他聽到了皇甫玄的答複:“慶兒,蘇風溪全家上下俱死在我手中,他同你在一起,是為了報複你。”

“并非如此,”皇甫慶擡高了兩個音調,答得急切極了,“他是喜歡我,才同我在一起的。”

“縱使他喜歡你,你們之間隔着數百條人命,又該如何相處?”

蘇風溪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皇甫慶的回話,他在心底無聲地嘆息,便緩緩地睜開了雙眼,連帶着,亦拔出了腰間的刀。

他一步步走向門口,卻被皇甫慶的臂膀擋住,皇甫慶側過頭,幾乎是求饒般地低喃:“你告訴我,他說的不是真的,好不好?”

他也希望皇甫玄說的都不是真的,蘇家上下死于他人之手,與皇甫玄無關。

他也希望他同皇甫慶之間,并無數百條人命牽連,只是單純的他喜歡他,他喜歡他。

他也希望皇甫玄永遠都不會追來,皇甫慶不會得知真相,便能糊塗地幸福地在一起,過了這一輩子。

但這世道,總不會遂人心願,那些天真爛漫的時日,那一場兩個人的婚禮,那些纏綿相伴的時光,終究是大夢一場。

夢醒了,俱是冰涼。

蘇風溪握緊了手中的劍,冷言道:“讓開。”

“不讓!”

下一瞬,蘇風溪的劍便橫在了皇甫慶的脖頸上,他心中滴血,面上卻帶笑:“刀劍無眼,少教主還請退下。”

皇甫慶眼中的淚又一次淌了下來,他不退反進直接向劍刃撞去,卻聽一聲清脆的響動,一枚棋子壓在了劍上,下一瞬,蘇風溪的佩劍便成了碎塊,垂落于地。

皇甫玄的聲線冷硬如冰山,帶着隐隐壓抑的怒意:“慶兒,讓開。”

皇甫慶便低垂下頭,側了側身,蘇風溪向前走去,衣袖卻驟然一緊,緣是皇甫慶閉着眼睛,攥上了他的手心。

皇甫慶攥得不緊,卻如有千斤重,蘇風溪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知曉他此刻,該是難過的。

但他亦沒有法子,無法退讓,沒有退路,只能狠下心,繼續向前走,叫衣袖決絕地抽離開他的掌心。

蘇風溪手無寸鐵,皇甫玄亦手無寸鐵,兩人相視而立,久久未言。

蘇風溪不想沖過去,并非不願,而是清楚地知曉,他是打不過皇甫玄的,沖上去只可能去死。

他以為他不怕死,但他在此刻卻發覺,他舍不得去死——而這世間叫他舍不得的,只有一個皇甫慶。

他分明是站着的,此刻卻狼狽不堪、盡是破綻,他不敢轉過頭,不敢去見皇甫慶的表情,他懦弱而顫抖,可悲又可憐。

天公也不作美,下起了瓢潑大雨,澆滅了紅色的火焰,亦澆滅了兩人靜默的對峙。

過了良久,風雨中才傳來了皇甫玄飄忽的聲音:“慶兒喜歡你,我不會殺你,你如此痛苦,不如服下斷情水,忘卻前塵,如此,我也好放心,讓慶兒同你在一起。”

21.

蘇風溪并未回答,只是轉過頭,看向了皇甫慶。皇甫慶木着臉,過了許久,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希望他活着,縱使他會忘記他,他甚至是期盼着他忘記的,或許他忘記一切,便能同他在一起了。

蘇風溪看了一會兒皇甫慶,兩人未說一句話,卻知曉了對方的心思。

蘇風溪舔了舔幹涸的嘴唇,他道:“好。”

…………

燭火搖曳,調皮又脆弱,床上的喜被紅得刺眼,蘇風溪将斷情水倒進了酒壺裏,又倒了兩杯酒,就在他答應的那一瞬,他便下了決定——叫皇甫慶忘了他吧,斬斷這本不該有的孽緣。

倘若斷情水對他有用,他忘記了一切,皇甫慶面對的便是完全沒有記憶的他,他們可能會在一起,也可能不會在一起,而這一切,都不受控制。

倘若斷情水對他無用,皇甫慶與他也不會在一起去,他背負仇恨,皇甫慶背負傷悲,加上皇甫玄詭谲的心思,也熬不下去。

皇甫慶喚他一句“師兄”,他便以兄長自居,他希望能一直護着慶兒,卻常常叫人兩難,本以為能一輩子瞞着那些過往,但終究功虧一篑。

蘇風溪想了又想,只覺得,不應該繼續下去了。

為了皇甫慶也好,為了心中僅存的愧疚也罷,或許,僅僅是為了逃避,他都想要抹掉皇甫慶的過往。

——叫他不去愛他,或許便不會難過,他死也好,活也罷,都與他無關了。

蘇風溪倒了兩杯酒,騙皇甫慶他二人只要有人喝下,便能換來自己的性命。他道自己杯中的酒加了斷情水,卻笑着叫皇甫慶同他喝交杯。

皇甫慶不可置信,他便說了許多許多的話,說着說着,竟連自己都當了真——他是要報仇的,所以不能忘記一切,所以只能委屈他。

他當然可以哄着他喝下這杯酒,卻偏偏要用尖銳的話語,刺得對方遍體鱗傷——或許看到對方嚴重的苦痛,便能為二人的關系做個了斷,讓他此刻的表情深深紮在他心底,叫他每個日夜都清醒地記得,是他親自斬斷了二人的姻緣,是他堅持不下去決定放開的。

愛又恨,不舍又決絕。喝了這杯酒,莫再伴白頭。

酒杯自皇甫慶的指尖滑落,他睜着眼睛,倒在了床上。蘇風溪的身體卻無一絲異樣,他便知曉,這斷情水于他而言,是真的沒有用處。

他放下了酒杯,替皇甫慶褪去了衣裳,鞋子,襪子,又将被子攤平,蓋在了他的身上。他看着皇甫慶睜大的雙眼,又擡起了手,一點點抹了下去。

睡吧,我心愛的人,明日醒來,你所有的煩惱,都會不見了。

他拿着皇甫慶的佩劍走出了房間,便看到了皇甫玄笑着的臉,将背後的門關阖上,緩緩地拔出了劍。

他知曉他是打不過皇甫玄的——但他此刻了無牽挂,便徒生了諸多勇氣,不懼死亡,甚至是期待着死亡的。

他的劍被挑開,身體搖搖欲墜,再又一次徒勞無功的進攻後,狼狽地跌倒在了地上。

雨依舊在下,模糊了他的眉眼,也叫眼淚洶湧而出,難以抑制。

——他打不過皇甫玄,沒辦法為家人複仇。

——他深愛着皇甫慶,卻親手抹掉了他愛他的痕跡。

——他欲做那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之人,卻終究過不了心底的良知底線。

他抹去了臉上的水,便見那皇甫玄撐着一把傘,緩緩走到了他的面前。

蘇風溪掙紮着坐了起來,皇甫玄竟蹲了下來,叫蘇風溪不必擡頭看他。

“蘇風溪,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好一些。“

“……”

“既然打不過我,便同我與慶兒回去,這些天的事,都忘了吧。”

“……”

“慶兒忘了你,對你對他來說,都是件好事。”

“你是我殺父仇人……”

“但你殺不了我,慶兒活在這世上一日,一日你便狠不下心。”

“……”

“蘇風溪,慶兒是真的喜歡你。”

22.

皇甫玄向蘇風溪伸出了手,許是因為憐憫,許是因為其他的什麽,蘇風溪拒絕了皇甫玄的手,掙紮地站了起來。

皇甫玄不會殺他,他不會死,那下一步,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做,偌大天涯,無一處是他想去的地方,而就在此時,皇甫玄讓蘇風溪忘了過去,同他和慶兒一起回魔教。

蘇風溪反問皇甫玄,怕不怕他會伺機報複,皇甫玄卻笑着道,皇甫慶活着一日,他便一日下不去手,又道自己已得了重病,多則三五年,少則一兩年,便會死去,魔教其他相幹之人,蘇風溪盡可殺了報仇,他不會多作阻攔。

這番言論像是騙局,蘇風溪卻清楚知曉,皇甫玄從來都不屑說謊,眼前的死局轉瞬多了一條生路,縱使坎坷痛苦,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但蘇風溪在瓢潑大雨中止不住淚,他問他的仇人、他愛人的父親:“你不想殺我,為何要趕來拆散我們?”

皇甫玄輕挑眉梢,從容答道:“我唯一的兒子,要同世仇之子糾纏在一起,我又豈會袖手旁觀?”

蘇風溪閉緊了雙眼,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般:“你倒不如殺了我。”

“活人如何比得上死人?”皇甫玄走近了幾步,将手中的傘遮在了蘇風溪的發頂,“終有一日,吾兒會得知真相,我舍不得叫他恨我,你自然可以陪着他,或許哪一日,他便會恢複記憶,再同你在一起。”

荒謬絕倫,荒誕不經,卻像黑暗中的一抹光亮,明知是飛蛾撲火,卻舍不得放棄,做不到遺忘。

便抛棄了原則,舍掉了過往,如一具空殼般點下了頭。

…………

皇甫慶終于醒來,他看着蘇風溪的眉眼,笑着問:“你是何人?”

我是你的相公,是你愛的人,是你的師兄,是你的摯友,也是你的仇人。

蘇風溪略點了點頭,卻說不出話,狼狽地逃離開。

當他看見他眼底的陌生時,終于無法再欺騙自己,那個全心全意愛着他,同他伴過數年時光的少年,已不複存在。

他“死”了,死在他遞過的斷情水下。

他無法面對這個陌生的皇甫慶,縱使他愛着他。

皇甫慶恢複得極快,記憶碎片迅速地補全,人的自我暗示會抹去所有的斷裂點,數月之後,便連失憶這件事都變得模糊不清。過往的那一段記憶,仿佛不應該存在一般,被主人割舍得幹幹淨淨。

皇甫慶亦能道一聲“師兄”,只是這句話中再沒有什麽情意綿綿,有的是三分熱絡和七分試探。

過往濃烈的愛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單薄如紙的兄弟情義。

皇甫慶回歸魔教的第九十七天,江南那位大師終于将一對佩劍重鑄成了兩把劍,一劍名為赤炎,一劍名喚碧游。

蘇風溪與南三直一起立在臺階下,便見皇甫慶挑了那把赤炎,又雙手舉起了碧游劍,順臺階而下,一步又一步向下走來。

南三直站得靠近些,這也是皇甫玄的意思,但皇甫慶卻越過了南三直,直接将劍壓在了蘇風溪的懷裏。

皇甫慶的嘴唇開開合合,像是說了什麽,蘇風溪卻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他只是盯着那人的臉,在心底無聲地嘆道:“夠了。”

縱使他非他愛人,他待他如兄長,但心底總記挂着他,便也夠了。

他二人不該在一起,便如此以兄弟之誼,不遠不近地相處着,對雙方都好,都是一種解脫。

過往的風花雪月,愛與恨,甜與苦,叫他一人記得便是,他已束在原地,總不該圈着皇甫慶。

他的慶兒,當大步流星向前走,不必為兒女私情苦惱發愁。

他的慶兒,當錦衣玉食立于萬人之上,不該為他人放棄一切選擇平庸。

他的慶兒,當無憂無慮天真爛漫,不必知曉人間疾苦,受愛恨糾葛。

願将所有刀刃對準自身,不願傷他一毫一分。

23.

然而時間萬千事,總不能得償所願,司徒宣下毒,皇甫玄墜崖,白明玄籌謀其中。蘇風溪去了一次崖底,見皇甫玄廢了雙腿、雙目失明、形容枯槁,便下不去手了——手蓋上劍,眼前便是皇甫慶當年的臉。

匆匆返回魔教,蘇風溪卻得知皇甫慶要同司徒宣糾纏在一起,便連夜将司徒宣送出了魔教,孤身一人返回魔教。他希望能夠死在皇甫慶的手中,但毒酒卻變成了斷情酒,于他無用。

假借失去了記憶,皇甫慶卻玩兒上了瘾,做那淫亂事,撩撥他的神經。他竟也不覺得難過,甚至是有些喜悅的。他知曉皇甫慶如此作态,俱是因為在意,他喜歡皇甫慶在情欲中沉迷時,偷偷看他的眼神。

縱使記憶磨滅,年華飛轉,他依舊在意他、喜歡他,似乎也能生出一些妄念,如今皇甫玄和白明玄俱困在山洞,他若想同皇甫慶在一起,也是可以的。

沒有人會阻攔他,沒有人能勸誡他,心中生出萌芽,便多了幾分柔情,肉體相纏眉眼相對,險些止不住情緒的外洩。

僅存的理智與瘋狂的愛意苦苦掙紮,終究還願再搏一次,想同皇甫玄在一起。

偏生在此時,門前又多了一壇紅豔豔的海棠花,蘇風溪用劍氣碎了幹淨,最底卻露出了一卷信來。很多年後,蘇風溪都會想,倘若那一日他沒有打開這封信,未來境遇,會不會有所不同。但他又想,那幕後之人無論如何,都會叫他得知真相,這封信看不見,便會有下一封信,信看不見,便會親自告知他一切。

那時的蘇風溪彎腰撿起了這卷信,借着晨起的日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汝非蘇家子,欲知真相,尋南三直。

倘若這封信所言非虛,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便成了一個笑話。南三直此刻正在冰原,他便借由送大氅的理由,親自前去問他。

南三直生了一團濃烈的火,二人喝了一頓烈酒,蘇風溪便借由酒勁問道:“南三直,你我兄弟多年,你可知我的身世?”

“兄弟?”南三直砸了酒壇,臉上的傷痕在燭火映襯下,更顯猙獰,“蘇風溪,我從未當你是兄弟過。”

蘇風溪在火光中,不切時宜地想到了多年前,南三直手中提劍,攔住了他。他以為南三直是要同他決鬥,卻聽到了一句直截了當的告白:“蘇風溪,和我在一起。”

蘇風溪自然是拒絕了,非但拒絕,還拔出了腰間的劍,二人鬥了起來,南三直臉上的傷,便是那時候留下的。蘇風溪叫他去尋藥去治,南三直卻不願,只說留着這道疤也好,提醒自己一些事,至于什麽事,南三直不願說,蘇風溪也不會問。

回憶到此中止,蘇風溪有些愧疚,他正欲開口,卻被南三直出口打斷。

南三直開了一瓶新酒,“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又用衣袖抹了抹嘴:“你想聽?”

“自然是想的。”

“你聽了便會後悔。”

“有何後悔?”

“你執着這個真相,不過是為了同教主在一起,但你知曉了真相,便決計不會同他在一起了。蘇風溪,我喜歡你,不想看見你難過。”

蘇風溪攥緊了手心,猶豫了一瞬,還是答道:“告訴我吧。”

“很多年前,有個江湖女子,行事不拘一格,得了個‘女霸王’的名頭。有一日,她看中了一個書生,就把那書生擄了回去,當了壓寨相公。

“不想新婚之夜,壓寨相公告知她,他乃習武之人,家中還有其他姬妾,那姬妾還是個男人。女霸王一邊哭一邊打相公,卻還是舍不得相公,兩人完了婚。”

蘇風溪聽得有些耳熟,隐隐有些預感,便開口道:“後來呢。”

“後來江湖女子和他相公一起回了相公的地盤,看見了那姬妾,哦不,應該叫男寵。那男寵長得好極了,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江湖女子是個大老粗,什麽都不懂,很羨慕這種讀書人,便總湊在了男寵身邊,多作學習,男寵幾乎成了江湖女子的師父。”

“女子的相公呢?”

“忙着練功,忙着處理各種事,露面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

“男寵和那女子有一日喝醉了,就睡在了一起,沒過多久,那女子便懷了孕,你猜,孩子是誰的?”

蘇風溪閉上了眼,卻避不開白明玄與皇甫玄的臉,他澀然道:“後來呢?”

“你猜到了。”南三直用的是篤定的語氣。

“後來呢?”蘇風溪輕輕地問。

“後來啊,武林正道壓境,皇甫玄功力久久不能提升,他需要爐鼎練功,就只能同白明玄在一起。

“皇甫玄心存愧疚,卻不知曉孟昀恨極了他。就在此時此刻,孟昀才知曉,白明玄從來都沒有愛過她,他喜歡的人,是她的相公。

“孟昀不想要懷中的孩子,但她快到臨盆了,便做了生下孩子就送人的打算。她出嫁前,有一位師兄,姓蘇,早早暗中謀劃好,将孩子送給他師兄。”

蘇風溪心中尚帶一絲僥幸,掙紮問道:“我入了蘇家,慶兒又是哪家的孩子?”

“蘇家的啊,”南三直灌了一大口酒,話語有些飄忽,“蘇夫人的預産期和孟昀的差不多,孩子連夜換了過去,你許是白明玄的孩子,也許是皇甫玄的孩子,而皇甫慶,是江南蘇家的孩子。”

南三直說完了這句話,久久未得到回應,他放下手中的酒,轉身去看,便見兩行血淚自蘇風溪的臉頰滾落。

蘇風溪的表情卻是木然的。

南三直抿直了唇:“這些事,也是我師父告知我的,不一定作數的。”

“你師父又是誰?”

“白明玄,他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你向我問當年的真相,便讓我告訴你這個故事。他那時又補了一句,叫你只當個故事聽便是,不必當真的。”

不必當真,如何不必當真?

蘇父的欲言又止,蘇母驟然垮下的身體,皇甫玄的手下留情,白明玄的教導指點,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語,那些猜不透的謎團,條條道道,都指明了真相。

皇甫慶的出生沒有錯,他蘇風溪的出生,才是大錯特錯。他有一半的可能,是皇甫慶殺父仇人的兒子,而另一半,也同他全家的慘案,脫不了幹系。

皇甫慶依賴的父親,是殺了他親生父親全家的罪人,他的世界充斥着謊言與背叛,像火上單薄的糖人,或許下一瞬,就會毀得幹幹淨淨。

24.

蘇風溪離開了南三直的住處,驅馬連夜趕到了山下的密室,多年後,他又與白明玄和皇甫玄相見。

皇甫玄已恢複了健康,代價是白明玄的一雙腿和一雙眼,陰暗的洞xue裏點着幾根蠟燭,蘇風溪隔着鐵欄杆向裏看,裏面的兩人正在拿着石子充作棋子對弈,似是沒有察覺蘇風溪的存在。

蘇風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二人,仇恨無法延續下去,但也提不出一絲好感來,他靜靜地等兩人下完了一盤棋,白明玄似是贏了,皇甫玄便順手将棋子打亂,轉過頭問:“你來了?”

白明玄也跟着轉過頭,“看”向蘇風溪的方向,答道:“他來了。”

蘇風溪斟酌着言語,到最後,只吐出了一句:“還好麽?”

白明玄溫溫和和地笑,似是在笑這個問題,待笑夠了便回答道:“你尋過南三直了?”

蘇風溪恨極了白明玄的笑容,他心中厭惡,便只“嗯”了一聲。

“蘇風溪,我的兒子只有慶兒,你來此處,我們只會給你這個答案。”

皇甫玄突兀地開了口,他的手搭在了白明玄的手背上,極為自然地搓了搓,白明玄便也只得嘆息道:“哥哥他怎麽說,我便怎麽做了。”

這本是蘇風溪希望得到的答案,但當這二人如此不在意地說出口時,他竟覺得痛苦難當。他們都知曉真相,卻都将真相隐瞞,叫他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叫他與心愛之人漸行漸遠,無法在一起。

他想質問這二人可有将他放在心上,可有為他打算,卻如何也說不出口——唯獨在這二人面前,他不願露出脆弱崩潰的模樣。

蘇風溪攥緊了手中的劍,轉身便欲離開,身後卻傳來了白明玄輕飄飄的一句話:“天冷了,若有多餘的被子,遞來一床可好?”

難得的請求的語氣,為了他心愛之人。

蘇風溪抿緊了唇線,半晌,答了一句:“好。”

…………

蘇風溪回到了魔教,他在皇甫慶的眼中,看到了對他身旁的那人的情誼。無論是肉體,抑或是情感,皇甫慶都與他越走越遠,相隔萬千。

也對,說到底,他們之間,隔着數百人的性命,縱使他不知曉。有時也覺得,此刻的皇甫慶,多少是幸運又快活的,肆意妄為,懵懂無知。

他像是得了病,病入膏肓,無藥可救。每一次的相遇,都心如刀割,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要死死壓抑着,壓抑着抱緊他的欲望,壓抑着擄走他的野心,壓抑着告訴他一切真相、拖他共入沉淪的瘋狂。

便只能選擇遠離,沉浸在教務之中,卻漸漸察覺到了暗潮湧動,司徒宣以解藥作餌,蘇風溪順勢答應,愈參與,卻愈感到絕望。

無形的線密密麻麻牽連在一起,只為構建絕望。身在陣中,難以自拔,便只能從中斡旋,順藤摸瓜,尋覓幕後真相。

蒼牧與蒼家的牽連,蘇風溪早有察覺,但皇甫慶不信他,他瞧着皇甫慶拂袖而去的背影,竟想到了當年皇甫慶身着紅衣向他跑來的模樣。

終究是回不去了,也換不回了。

而後皇甫慶為蒼牧所傷,蒼牧将人擄走,司徒宣以解藥相挾,蘇風溪本以為白明玄手中會有解藥,卻被反問道,倘若真有,他又豈會付出一雙腿并一雙眼。

答應司徒宣的要求,似乎并不難,況且事後有一杯斷情水,抹掉這些記憶,便可自欺欺人,當無事發生過一般。

無事發生過一般,怎麽可能?

海棠花背後之人,像故意一般,送來了易容的面具。蘇風溪按捺不住,換了容顏,趕過去接到了傷痕累累的皇甫慶。他貪婪地瞧着他,手指深深紮進了手心,卻清楚地知曉,他不能靠近,亦不能多說話語。

一路架着馬車,将人護送回魔教,但當馬車停在魔教的門前,又幾乎止不住想去勸誡,勸誡對方莫要進去,不如尋個地方,養養傷再說。

皇甫慶沖他笑得開懷,他笑道:“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有緣再見。

蘇風溪撤下了僞裝,換上了他厭惡的白衣,站在樹下等着他的愛人歸來。

25.

親手扼殺掉愛人的滋味,有過一次,竟也有第二次。他已忘記一切,徒留他抱着記憶冷徹心扉。

當意外發生,皇甫慶墜入水中時,蘇風溪竟猶豫了,他猶豫着要不要去救他,心裏懷揣着可怕的想法,他竟是想,皇甫慶如此死了也不錯,他也可以追随他一起去死,便落得個了斷清淨——活着實在是太累,又太苦了。

但司徒宣卻忍不住去救他,事後他解釋道,是他不想輕易放過他,但蘇風溪卻在司徒宣的眼中發現了些許連他自己也未察覺到的東西。

這麽久的日夜相伴、肢體交纏,到底有些許不該有的萌芽,蘇風溪低下頭,吻了吻司徒宣的嘴唇,他的眼底冰涼,如融不化的冰,卻清楚地看見那萌芽一點點枯死,化為灰燼。

恨總比愛來得容易,但他做不到,做不到恨他。順着手中的線索,繼續追蹤下去,所有的線卻指向了剛剛回魔教的南三直手中,但線索剛剛到手,南三直卻深夜來訪,只鄭重告訴他,莫要再追查下去了。

南三直的背後還有其他人,而這其他人的目的,思來想去,竟是希望皇甫慶過得不好,希望他過得不好,卻不願意殺了他,像那些嗜好虐待動物之人一樣,讓他人悲傷難過,在暗中窺視輕笑。

蘇風溪想不出幕後之人是誰,他曾懷疑過白明玄,但他再清楚不過,這數年,白明玄被他囚于山下,如何能做得到這些。在得知真相後,他亦懷疑過他的生母,孟昀并非善類,當年能做得出換子之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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